第32章 当年双美
顾损见她如此模样,便举起茶杯,浅饮一口说道:“这杯中看似清水,实乃以青竹叶加灯心草煮成,可消暑生津,去烦止渴,对否?”
听到这番话,清泠神色一呆,讶然地看向顾损。
“有道是,茶如其人,品茶知人,姑娘恰如这茶,看似清净寡淡,实则内蕴非凡。今日姑娘既邀我前来,有话直说,有事直言,不需花心思试探。”
顾损直接戳穿清泠的心思,令她面上顿时泛起一阵微红,不禁以袖掩口,轻咳一声进行掩饰。
“清泠知错,实慕公子《一剪梅》之词,才冒昧邀请公子前来。”
“来做什么?玩玩纨绔子弟的游戏,还是谈谈风流公子的情谊?”
顾损嘴角浮起淡淡的冷笑,直视着清泠的双眼,一时令清泠更加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在这秦楼楚馆,烟柳之地,邀人前来能做什么呢?
“公子如此说,那清泠便坦言直告,想求公子一词,不知可否?”
“为何而求?”
顾损淡然地一问,竟令清泠如被雷击,一时呆若木鸡。
【为何而求?是羡慕那建州来的颜姑娘吗?是想借他的词扬自己的名声吗?还是?】
她呆呆地看着顾损:“公子可愿为我作词?”
顾损闻言一笑,抬首四顾,然后取出折扇啪地展开,信口吟道:“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碧纱窗下水沉烟,棋声惊昼眠。”
念罢上阕,复看了看窗外,又念将起来:“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
清泠以为顾损会拒绝,没想到他随口而作,瞬息即成,尤其是念词时摇着扇的迷人气质,不由得让她再次呆住了。
【这阕《阮郎归》,竟将初夏光景写得这般生动。尤其上下阕的结句,由景及人,让整个画面顿时活了起来,简直不要太妙。】
“公子这是给我作的?我,我这便去拿笔墨。”
清泠一时有些失了分寸,手脚慌乱地起身,呼唤着在阁外玩水的小婢清欢。
清欢听唤归来,熟练地备好笔墨后,候在一旁看着。
清泠提笔侧头,略一思忖,在纸上将全词一一书将下来。
顾损心中暗叹:这烟花柳巷中的女子,怎么记忆都如此地好。当时自己背苏轼的这首词,可是反复背了好多遍才记下来。
未料,清泠写至最后一句时,忽然停了下来,似是举棋不定。
“公子,是珍珠吗?”
“珍珠太实,琼珠方好。”
“是了是了,确实水珠如玉珠,琼珠才最妙。”
听到这句话,顾损顿时明白了,这些词句这个时代的人能轻易理解其意,不像他曾经所在的那个时代,纵使背下来,也未必完全明白词中的含义。
清泠将一阕词写罢,眼眸中满是欣喜,再没了半分清冷之色。
顾损在一旁看得呆了,这才是活色生香的真实花魁啊!
“清娘,这句是在写我吗?”
小婢看到最后一句,凑近清泠悄声问道。
“是哪,是写你的,开心吧。”
清泠眼含宠溺地看着小婢,小婢俏皮地吐了下舌头,望向顾损。待发现顾损也正看向她时,登时害羞得一缩头,转身便又跑得不见了人影。
“这小丫头倒很活泼可爱。”
顾损见这小婢如此有趣,不禁随口赞道。
清泠听到这话,脸色欣喜立去,恢复清冷之貌。
“姑娘别误会,本公子没有狎雏之好。”
见清泠心有误会,顾损立刻解释自己只风流不下流更不变态。
“哎,也不知能护她周全到几时。”
清泠低眉一叹,令人闻之心酸。
“她是你的亲人?”
顾损观其态度如此,又见二人模样有些许相似,不禁问道。
“嗯,清欢是我的幼妹。当年阿爷获罪,全家株连,阿娘病故,大哥入了狱,我和幼妹皆被入了乐籍。幸而阿爷与文六叔有旧,这才有了庇护,不至被人欺凌。”
“清欢今岁几何?”
清泠听顾损突然问她妹妹的年龄,不禁疑惑不解地望向顾损。
“若我文名得入翰墨榜前十,必相助令妹脱却乐籍。”
清泠闻言双目生光,急切道:“真的吗?”
顾损手结子午印,对天起誓道:“君子一誓,如剑悬心,若有相违,断命亡魂。”
清泠见此,两眼泛着泪光,哽咽道:“公子大才,定能如愿,定能如愿。”
恰在此时,顾损只觉天际如有灵气垂降而下,灌顶而入,令他从皮肉骨到精气神皆得到洗礼,整个人感觉变得无比通透,似乎化作了虚无一般。
这时,只听清泠响起兴奋的声音:“公子,你达到乡闻了!”
顾损低头一看,果然青色的符牌上那个亭字已经幻变成了乡字。
“心有所愿,天亦佑之,可惜你这阁中无酒,不然当浮一大白。”
“别人自然没有,公子岂能没有,请随我来。”
清泠说着嫣然一笑,便领着顾损上了二楼客室,这才去取酒。
【酒色之中无拘束,一会儿还是要适可而止方好。】
离去的身影上,顾损只见一个清泠模样的小人飘浮着,正担忧地说道。
想来这便是乡闻之后文心笔的不同,能够将心思声情并茂地表现出来。
自古酒色不分家,惯常酒令怂人雄,何况此间有绝色,难免绮念起丛丛。
顾损倚窗而坐,看着清泠步步生莲,飘然而去,不禁敲着窗边轻吟而起。
“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此词乃是柳永所作《玉女摇仙佩》上阕,此时咏来,恰是夸赞清泠超凡脱俗的绝好形容。
念罢上阕,顾损随口继续念起下阕:“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且恁相偎倚。”
刚念到一半,便见清泠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拿着酒杯返来。他自觉这下阕过于轻浮,便渐次低了声音,‘且恁相偎倚’更是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至于剩下的另外半阕,自然未敢说出一个字来。
“公子这阕词怎地未完?”
清泠捧着酒,来到坐榻边,不解地望着顾损问道。
“尚未想好,不知何词可与姑娘相比拟。”
顾损自知后词不可说,便抖了个机灵。
“我看是公子觉得清娘不配,才故意不续的。”
清泠一边含笑驳道,一边替顾损斟了一盏酒。
“你当真要听?”
顾损说着举起酒盏,示意清泠同饮。
“当然,只不知谁才是与公子‘当年双美’的佳人。”
清泠说着拿起酒杯,挑衅般看着顾损,随即一饮而尽。
顾损见清泠如此豪气,自也不能弱了志气,饮尽后说道:“此处除了姑娘,可还有与我正当年的佳人?”
“谁知公子心上,住着哪位佳人。”
调侃间,清泠又将二人杯中斟满,大有不醉不归之意。
“姑娘这一说倒是提醒我了,确实不能负了心上佳人。只不过,如何才是不负呢?”
“我只知,若是连一阕词都不愿为她写完,那定是负了的。”
清泠言语间顾盼生情,令人闻之心旌摇荡。
顾损犹豫着是否有必要将这阕词续完与她,不禁转头望向窗外。
夜幕悄临,夕阳残照,山光草色正渐渐消逝在天际。此情此景,一阕词顿时浮出。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清泠默默地听着,痴痴地看着,竟不知阁中光渐暗,已到掌灯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