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彩声刺耳
江年轻轻唤着，待得小女孩悠悠转醒，便将她扶了起来。
不大一会儿，屋里响起吭哧吭哧的嚼咽声，间或还响起一两声“吃慢点，别噎着”之类的话。
江年拍着女孩后背，不停地给她顺着气，又问道：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女孩别开额前散乱的头发，一不小心碰到脸颊，眉头吃痛地一皱，随即又满不在乎地继续抱着米饼啃，一边含糊不清道：
“被人要钱了呗，不还是那样？就是这次倒霉了点，碰上个脾气差的。”
“那你爹呢？”
“给人带走了，估计还在挨打，常有的事，不算什么。”
女孩咽下最后一块，拍了拍手道：
“你们在这等着，我去把其他人叫来。”
江年应了一声，目送女孩离去，只是过了一阵，始终不见有人来，他寻思片刻，到底有些不放心，还是决定带小贩出寻。
走过一段，在一处拐角，他看到了倚在墙边探头朝里面望去的女孩。
他紧赶几步上前，轻唤道：
“小莹儿？”
女孩转过头，脸上是两行半干的泪痕。
“怎么了？”
江年带着疑惑，关切道，刚一上前，就听到拐角里头隐约的交谈声。
“呸！穷鬼一个，真是不扛揍，跟他妈一坨屎一样，脏了小爷的脚底板！”
“要不是那丫头皮相不咋地，卖了多少还能捞一笔，真是可惜了。”
“唉，我说，你赖虎瘦猴俩人真是越混越回去了，前一阵子掘坟，这会儿又干起帮人抛尸的活，怎么这么埋汰呢？”
“嘿嘿，老大，不奇怪，这俩天生的扫把星，就该干这样的活。”
“喏，这几枚铜板，拿去买俩馒头吃，快走吧，别再把霉运传到我们哥几个身上。”
“听到没，快滚快滚，不然小爷拿脚踹你们！”
“好嘞好嘞，我们这就走。”
昔日威风八面的赖虎瘦猴俩人，这会儿萎靡的不成形，不知是饿的，还是怎么回事，面对昔日同等地位的人手下的狗腿子，精气神消磨得挺不起背来，一副点头哈腰的样子。
但脑袋偏过墙角的江年，关注的重点并不在这二人身上。
望着那被搬上板车，盖上席子的女孩父亲，江年张了张嘴，终归沉默。
女孩一抹脸，释然地笑着。
“死了好啊，死了也就解脱了。”
江年怔怔地瞧着她，谁敢相信呢，这话是从一个小女孩的口中说出来的。
“去我家吧，给我当妹子，爹娘会好好照顾你的。”
莫名的一阵心疼，他鬼使神差道。
女孩点点头。
“我相信，我相信年哥儿的爹娘会这样做的，但是其他人呢？让你那边的其他人看到怎么想，让我这边的其他人看到怎么想？”
顿了顿，不等少年开口，女孩甜甜一笑，继续道：
“好大哥，你真好。你说没有你，我们都是孤零零的，该怎么把这苦日子捱下去呢？你回去吧，我们需要你，就像这里的小孩需要我。嗯，我会把其他人叫来的，我这就去。”
江年僵在原地，绷着脸，努力压抑心底翻涌的情绪，就这样不发一言地目送女孩远去。
人数已剩不多的幼时玩伴们来了，他们分享着滋味和饱腹的快乐，谈论起过往嬉闹扮丑的趣事，昔日的笑容又短暂地重回他们脸上。
“再替咱们谢谢小胖浩子。”
临分别前，女孩如此对少年道，少年郑重点头。
回去的路上，小贩脚步轻快地走着，嘴里哼着男欢女爱的俗词，快活无比。
“没想到不常去的城南竟还有这样的生意诶，小哥儿，你心善，我也心善，往后再给他们送吃的，你就找我，只要价钱给够，包管他们次次吃饱，如何？”
江年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小贩脸皮一扯，切地笑了一声。
“滥好人一个，救得过来吗？哪天再把自己搭上，也是你活该。”
话到最后，拉长的声音中满是嘲弄，随即便哼起粗俗的小曲，当先远去。
正是刚刚迈过桥，从茶馆门前经过的时候，天色渐晚，茶馆就要收摊，里面功力老到的说书人掐着时辰恰在此时讲到结尾高潮处，里头茶客一道道高声喝彩，在曲终散场前，把热烈的气氛推向了更高处，落在此刻的少年耳中，竟是从未有过的刺耳。
他捏着拳头，咬着牙，在纷繁的人潮中驻足着，过了好一阵才重新迈开脚步。
幽静的小巷深处，少年才到家门口，就听到父母在那聊着。
“你说先生的媳妇还真是心灵手巧的。早上来串门聊过一会儿，怎么瞧着怎么觉得亲切。这织布也是有一手，人还怪好嘞，也不藏着掖着，有什么窍门巧法子，都教了。我这一天织的布，你看看，是不是比以前的好多了？”
“还真是，好，好，怕是皇后娘娘也没穿过这样好的布啊！”
“诶诶，过了啊，瞧你这嘴贫的！人家最次穿的也是丝绸，还布呢，真是没见识！”
“嘿嘿，那可不就是没穿过这样好的布嘛？我这话也没说错啊。”
“不兴跟你聊了，尽会说一堆歪话！布还我，就你那双糙手也摸不出什么门道来！”
少年脸上微微漾起笑意，心情到底好转了些。
这时，屋内两人也注意到了回来的儿子。
“小年儿回来啦。”
江母笑着，又朝江父道，“把西瓜拉上来吧。”
江父随即从井底吊起一张网，里头几颗冰镇了一整天的西瓜，抱了一颗进屋里预备今晚吃，又让江母装进篮子里一颗，交到江年手中。
“给先生家送去，晚些时候，等隔壁郑小哥回来，再给他那送一颗，前段时间你可没少到他那里蹭饭。”
“知道了。”
江年应声接过，返出门外。
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书生家中。
又过一天，正在翻新中的前堂越发的像是那么回事了，已经可以隐约地想象到其日后崭新、气派又体面的一幕。
刚刚下学回家的唐文远，顿时忘了学生越来越少的不开心，笑着送别了一众匠人，同芸娘一块看着即将修缮完成的堂屋，满心欢喜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