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城南行
翌日。
普通的一天。
镇上一角的一间铁匠铺。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铿锵，响亮。
江年眼睛盯着面前通红发亮的铁条，锤子一下下用力地凿击在上面。
当一声，火花四溅，热浪翻腾，肌肉震颤，汗珠滚落，少年深吸一口气，浓烈的烟味铁味充塞整副胸膛，他一手把住铁条，另一手高高抬起，又是一锤猛然落下。
当！！！
又一下锤打，铁坯遭受又一次剧烈的痛楚，距离成型又进了一步。
“来，儿子，忙活半天了，喝碗茶。”
江家男人带着笑地递上茶碗。
江年一怔，父亲可从没对自己这么和蔼过，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恬笑着接过茶碗。
“谢谢爹。”
“嗨，儿子老子，有啥好谢的。”
男人咧着嘴一摆手，顺势接过了江年手中的活计。
“今天干得也差不多了，你收拾收拾出去玩玩，去听说书也成，剩下的活我来。”
江年应了一声，卸下牛皮围裙，洗过脸擦过汗，就在那穿衣服，这时男人想了想，又开口道：
“晚上想吃啥，我关了铺子回去路上买些。”
“没啥忌口，都成。”江年随意道。
男人顿了顿，好容易又找到一个话题，道：
“别玩太晚，早点回。”
少年脸上露出微微无奈。
“我说你个大男人，怎么跟娘一样，变得这么唠唠叨叨的？”
男人眼一瞪。
“嘿，你个小兔崽子，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
“行了行了，早点回是吧？我知道了。”
江年摆一摆手，落下一句话，就去了街上。
铁匠铺内，男人收起气愤的表情，失声一笑“这臭小子”，望着每日都披洒在自己这座安稳的小铺子上的斜阳，徐徐吐出一口气，脸上渐渐带上一抹满足。
距离天黑还有段时间，有些生意还在继续。
江年漫无目的地走着，行经一间粮铺时，正听见小胖子同买客讨价还价的声音。
“我说，你夏收时卖的新粮是这个价，怎么过了一个多月，还是这个价？”
“客人你要讲理不是？附近十多里，现在种着自己家田的还有多少人？更别提这些人中交完田赋，手头除了口粮以及来年种子，还剩余粮可以卖出的，那就更少了。说实在的，我们这价已经算低了，你去崔员外家，去柴里长家，去他们开的粮铺问问，那价是只高不低啊。”
“不是，这跟你们抬价有什么关系？我来你们这里照顾生意多少年，也算是老主顾了吧？小伙子，你这叫宰熟客知道不？你爹呢，我得跟老掌柜论论这个公道。”
“你问我爹？他人现在正搁数十里外，同其他镇子，乃至其他县的粮商，与各地的粮农议价，争秋收的粮食呢。”
“怎么？跑那么远，还这么早就去谈几个月后的生意了？”
“可不是？行商就是这样，就怕晚一步，让别人先谈妥了，到时候怕是一粒粮食也买不来。老爷们越来越富，佃户们越来越多，年景如此，我们这种做小本生意的也没办法，只能跟同行争一争吧，这粮价不就上去了？谁家不要吃饭呐，体谅体谅，包涵包涵。”
“唉，行吧，籴个十斤的米。”
江年在旁静静地看着小胖子舀米盛好一布袋，过秤收钱，扎紧口子后抬到那人肩上，这才得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小胖子也早看到江年，得闲后冲他一笑。
“年哥儿，你瞧，我如今也成奸商了。”
江年微笑着，拍了拍自己胳膊。
“看我这，也成了一股子笨力气的铁匠。”
两人相视一笑，往常说不尽的少年意气话，这会儿却莫名地沉默了下来。
想了一阵，江年问道：
“其他人呢？”
“除了那么几个自己还想搏一搏的，其他的都跟咱一样，家里干什么就干什么呗。这一到年纪啊，甭管是行侠仗义，还是考取功名，什么梦都没了，咱各家爹娘这回倒是开明得很。”
“也好。”
“嗯，也好。”
两人之间又沉默片刻，小胖子似是想起什么，从身上掏出一摞铜钱，抓起江年的手，交托与他。
“年哥儿，你也看到了，我爹外出，我得看店，抽不出空，放在往常肯定麻烦不到你”
江年不等他说完，反过来拍拍他的手。
“我知道，我知道，这事就放着我去做，你只管宽心。”
“谢谢年哥儿了。”
小胖子感念一笑，不知想起什么，忽又微微哽咽起来，清了清嗓子，又复笑颜道：
“大伙儿最近都说，大哥不管咱了，我说这是放屁，你瞧，这不果然？”
江年微微一笑，又很不是滋味地摇摇头，自嘲道：
“哪门子大哥呀？算了，不多说了，时间不早，我这就去了。”
道过别，江年寻到一个卖米饼馒头的行街小贩，再把自己身上的钱添上，合着小胖子给的那份，包下了小贩担子两头整整两篮的面食，并着他的脚力，领着带到了城南。
和泥作墙，无瓦遮头，入眼皆是补丁衣，光脚板，有做了一天劳苦薄薪的工的人拖着身子一回家就栽倒在破板床上，有躺在茅草棚下满脸病色硬挨的人在那声若蚊呐地痛苦呻吟着，有疯了的，有没动静的，有见到外人畏缩的，有眼中隐隐透着不怀好意的。
与这里的人相比，连身边这个常年给人赔笑脸的小贩都显得体面许多。
即便不只见过一次，江年仍是不忍多看，只顾埋头赶路。
一路小心观察，避开了些地痞混混，来到一间陋屋前。
当面就见屋门敞开，里头盆盆罐罐散碎成一地陶片，桌子折了脚，板凳断两截，一个头发枯黄的小身板躺在地上，一点声息也无。
江年急忙入内，贴近一看，但见其脸颊肿起老高，他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咬牙散去了，再一探鼻息，好在呼吸尚算平稳，他顿时放下心来。
“小莹儿，小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