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幻境
正觉惊悚之际,莫名地一股无来由的困意袭上心头,他眼皮一垂,再度睁开,眼前已是换了一幅天地。
明净的天空下,空气中回荡着鞭炮的气味,耳边是老乡们敲锣打鼓的欢声,入眼是一张又一张笑脸。
这是一场喜庆的婚礼,乡里乡亲们穿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朴素的服饰,映衬得胸前缀着的红花是那样鲜艳,那些日后被丢弃散落在废宅里的暖水瓶,绿胶鞋,搪瓷茶缸,双喜脸盆,还有各样寄托了那个时代记忆的物什,此刻都被作为新婚礼品,崭新地堆在那。
正在忘却前事,忘却方才惊恐来由的冯达,眼角滑下泪来,这是他已不可追回的童年。
“诶,我怎么会流泪呢?”
他一抹脸颊,终于回忆起来,自己是应邀前来掌勺的大厨。
俯身一看,面前的桌案上,刚被切开的洋葱,正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哈哈哈,冯大厨,你也有被辣眼睛的时候?”
旁边有人调侃道。
这个时代,辣眼睛就只是被东西辣到眼睛,没那么多复杂的含义。
“大厨不是人啊?真是没话找话!”冯达笑骂着,操起菜刀,笃笃地切起菜来,“留着你那张嘴,待会儿用来吃东西吧!”
阳光下,曲声不断,笑声也不断。
看着兀自忙活开的冯达,看着众人脸上洋溢的笑脸,昏暗空荡的院子里,关小兰紧紧抱住郑星臂膀,静静地笑着,眼里满是羡慕。
“他们真开心啊,真好。”
“你能看到?”
“不,但我能感受到活着真好。”
俯首看到关小兰痴痴地望向众人,就像她以往一样,望着那些明明近在眼前,却又触不可及的美好事物,郑星沉默片刻,轻声道:
“要不要一起?”
关小兰仰头,眼里闪烁着光,微微迟滞后重重点头。
“嗯!”
郑星轻轻一笑,周身应激而起的幽影白光,念动即散,任由此处荡漾的无形力量将自己和身边的关小兰拖入幻境中。
一如当初在诡公交上时一样。
“老雷,你不是会北方老毛子的转圈踢腿舞吗?趁着人多热闹,给大伙儿助助兴呗!”
“啥转圈踢腿啊,那叫戈帕克,咱又不是大马猴,想现眼,你自个儿跳去。”
“二拐子,这酒席还没开呢,咋就灌上了?”
“真个一酒鬼,瞧瞧这些空瓶子,都快三斤的量了!”
一片嘈杂中,终于有人注意到几个新面孔。
“哎呦,这不是咱们的郑老板吗?咋突然从外地回来啦?”
浏览着突然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一段记忆,郑星顺势回道:
“这不刚谈成一个生意,小赚了一笔,准备给老家修条路嘛。”
“你们看看!当年我老李头没说错吧,这小子啊,将来准有出息!”
“郑哥,那你可赶上好时候了。小丽,阿强,瞧瞧谁捧场来了?”
众人一边唤着今天婚宴的两位主角,一边簇拥着郑星往上座去。
关小兰跟在一旁,笑眯眯的。
在这个年代,皮肤白皙,五官娇俏的她,外貌算得上是极其出众了,自然吸引来不少目光。
更别提展露笑容后,更显得明艳动人,看呆了不少人。
“你是哪家丫头啊?”
有老婆婆问起,她甜甜一笑道:
“奶奶,我是郑哥的秘书。”
“大老板的秘书,怪不得,长得真俊啊!”
旁人恍然,由衷赞叹。
近处有小孩递出糖果:
“漂亮姐姐,你吃。”
远处老雷一改性子,一边拉开架势吆喝着表演起舞蹈,一边偷瞄关小兰这边,希翼能吸引到一点半点目光。
活脱脱满是烟火气的人世间,关小兰很是乐在其中。
不远处的坐席上,郑星望见她很快就同众人打成一片,笑了笑,也不再去管她。
墙上的挂历显示的三月十四日,他回看身边一个道士手中的报纸,上面标注的日期是二十四号。
似是注意到他的目光,道士礼貌一笑:
“好一场大梦,不是吗?”
自入村以来,同程龙一样,始终见不到诡物真身。
循声而来,入得幻境,反倒被正主主动找上门来了。
郑星奇道:“你这是?”
道士放下报纸,略一拱手,答非所问道:
“昔年一游方道士,四海为家,风餐露宿,后来幸得小庙村诸位村民看得上,添为庙祝。”
郑星对比着自己那似乎真实不虚的记忆,道:
“果真是画中人?”
道士摇摇头:
“悠悠岁月,名姓已随风而散,如今不过一道回响罢了。”
菜肴转眼端上桌,台子被红毯铺就。
众人渐渐就座,台上更有人朝道士招呼着。
“新人成婚,贫道该上去念贺词了,居士请自便吧。”
郑星颔首,目送道士上台,为程龙娜娜两人扮作的小丽阿强道喜祝福。
说到精彩处,周围一片掌声中,他侧目看向道士丢在桌上的报纸,那上面,诸多新闻中,有一个小小的版位,写着小庙村在一场婚礼后,一个小孩兴奋过度,变成植物人的奇事。
郑星眼前一亮。
“这就是你留给我的线索吗?”
抬眼四顾,这纷繁的人影,有多少是被拘入这持续了数十年的梦境,化作提线木偶的诡物,又有多少是误入其中,丢掉现世的生命,在这场喜剧中永劫轮回的残魂?
“解厄消怨,当真煞费苦心啊,你又为何要这样做呢?”
他默默地看向台上,忽又想起道士那牛头不对马嘴的自我介绍。
“小庙这是你给我的另一个线索吗?如今的你也不过是一幕大戏中的一员,囿于剧本和角色设定,不能直截了当地给我解释,所以只能给出这样间接的提示吗?呵呵,这么多小动作,你这戏演的,可没娜娜他们几个专业啊也难得。”
郑星遥对台上,微微拱手,道士眼神微闪,回以致意。
即便尚且不明当年发生了何事,但他心中已然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
这是一个封印,一个无法解决问题,就将其暂时搁置的权宜之计,直到它的破局者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