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风过耳
庵侧枣树下添了三座新坟。
一座由颜若非一人独占,另一座是左轮的。最后一座则由天南四与路狂风五人叠压挤迫于一穴,其间待遇自不可同日而语。
究其根源只是颜若非,左轮为善,而天南四仙与路狂风为恶而已。
林言拜过了他的救命恩人,就静静伫立坟边。
柳无絮犹在伏着坟头轻泣,柔肩轻颤,人见人怜。
林言尚无劝人节哀顺便的经验,是以一时之间,无从也无言可劝她,只好由她哭去。
等她哭倦了、哭够了、哭乏了,已然晓月堕,宿云微,星已逝,东方渐现鱼肚白。
一阵清晨略带寒意的凉风吹过坟边的枣树,枝叶就好像中风病人痉挛时手足抽搐般直抖颤了起来。
他静静地看了许久,然后就对她说道:&34;颜兄让我照顾你,我,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的&34;
他自认为这句话发乎予情,止乎于理,感情真挚,面面俱到,无论任何人听了,都无法不为之感动。
然而他一说完这句话,就忽然感到她轻含幽怨地看了自己一眼,似乎立时神色黯然了半刻,于是头也再次垂低,仿佛想要去掩藏住这神色,但他偏偏却还是看了个真真切切,清之清楚楚,明明白白,以致于他蓦然间有种做了错事的感觉。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或许会在无意间伤害了她。然而他却不知道,自己这话究竟是如何伤害了她的。他一点儿也不知道。
天终于亮透了,就像一个少女,不久之前,她还害羞地在夜之雾纱后半隐半现。然而,不久之后的现在,她已拨开那层雾纱,已完全地弃了少女的矜持与羞赧,向世人坦然地昭示她的美好与温柔。
古道寂寂,晓日迟迟。
林言牵着马,缓缓行走在这古道之上,一任轻风吹散了他的发梢而浑然不觉。晨风虽然温柔清新,但却也吹得他的心不禁隐隐生痛。
在他的后面,不远处,柳无絮正缓缓在他身后默然走着,寂寞得仿佛是一人孑然独行,无人慰藉,无依无助,无倚无靠,无所怜顾。
他早已曾劝她上马,但她却不愿,也不知是否是他哪一句话伤害了她的缘故。
她不愿乘马,他也不好意思乘马了。
自从破庵出来,她便一直落在他背后,他若是一停下脚步等,她必然也随之停下,他一走,她也随之而行,林言无可奈何,只得罢了。
于是两人便一直这么若即若离地走着,一如两个陌路之人。
他忽然又想起了深山中的阿秀,一想起她,他便觉愧疚之极,就如同做了一件大违心的大错事,足可以让他愧疚得无地自容。
然而转念又一想,自己又何尝只愧对阿秀一人这个悄悄跟在自己的身后的女子,自己面对她时难道不觉得有愧么
&34;那你刚才又为何为何要要做出此等此等&34;
一想起颜若非这句怒斥自己的话,他便愈发觉得愧疚不已。他忍不住地想,自己在去吻她的那一刹那间,究竟是真的把她错当成了阿秀还因为自己根本就是一个本性风流之人,一见美丽的女子,便想要去招惹。
自己当着众人之面去吻她,不啻是当众毁了她的清白名声。这简直比真的侮辱她还令人恼恨和厌恶。
然而,自己却又偏偏任由那两个将此事加油添酱,夸大虚张的路英风、路劲风逍遥而逸,草非是因为自己潜意里也希望他们继续去加油添酱、夸大虚张此事,好让世人尽知自己的风流逸事,倜傥蜚闻
他这样子想时,心里的愧疚之情,就好像盈满而喷的火山熔浆似的,顿时溢满了他整个心灵,以致于他甚至已不敢再回首,生怕见到她那凄婉的眼眸,会刺伤自己的心,让自己负荷不起更多的愧疚,无地可以自容。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蓦然发觉身后那亦步亦趋跟来的莲步轻移声竟已不知何时没有了!
&34;难道是自己听错了&34;
他稍微放轻了脚步,凝声静听。
然而却依然未能听到些微那已有些熟稔的碎步轻移声。
他甚至已清晰地听到自己的突突心跳声,以及夜风过耳的声音,却依然未能听到半点有关于她的声音。
&34;莫非她跌倒了&34;
他不敢再想下去,终于忍不住了,霍然回首。
月冷风清。
但见身后古道寂寂,蜿蜒而去,天净如洗,却早已不见了她的踪影!
他痴立半响,忽然明白了,她根本就是在躲避自己。虽说她方离去不远,自己若是有心去寻,相信定可寻到。
然而她既已有避己之心,纵然寻到又如何
也不知怎的,此时他竟有种怅然之感,唯有仰天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