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半匾破庵
林言回首哈哈大笑,大声道:&34;朋友,以后苦是有缘,在下用完便将马还你,请不必如此愁眉苦脸的嘛,就好像你姥姥家遭了强盗似的!&34;
白衣人忍不住跳了起来,大骂道:&34;我操你奶奶!你他妈的不就是臭强盗么&34;
林言疾驰而去,但觉声音渐渐远去,渐渐微弱,渐渐不复可闻,唯见那紫衣人犹自跳得活像只大跳蚤似的,一次更比一次跳得要高,似乎犹在骂个不亦乐乎。
林言在如此高手下抢夺到了如此神骏的乌骓马,大有第一次作盗成功的快乐,于是便取出藏在怀中的那两个馒头出来,以示庆贺。
谁知一咬馒头,只听&34;喀&34;的一声,咬中一硬物,几乎要将他的门牙都要给磕碎了。
他取出一看,竟然便是一颗拇指般大小的鹅卵石,不禁诧异:&34;这地方可真是特别,做馒头居然以石头作馅。&34;
他因此而留上了心,不敢再大口大口咬了,生怕馒头里再有石头或是别的什么机关。
去学那大家闺秀的樱桃小口,小口小口地轻轻抿着。
那馒头仿佛也甚通灵性似的,见他留心了,便乖乖地不再找茬了。
日暮时分,林言经过了一处小小的市集,又动手顺了几个烧饼馒头之类的食物,然后绝尘而去,任人随后追了出来,粗声大骂而不愠怒,一笑置之。
他在马上聊了裹腹之后,便往北去,不敢在镇上寻客栈歇息。
驰出小市集,便是一片山岭荒野。
星子渐渐显露出笑靥,新月也已挂在远处的树梢上。晚风徐徐拂来,吹动林言的衣袂,只觉得心胸一片凉爽。
平野中的人家已纷纷点上了灯,聚在灯下吃晚饭了;一阵风吹来,带来了不远处栀子花的清香。
一只雄鸡大概是一觉醒来,错将星光当作了晨曦,大声啼鸣了几声。一只猫头鹰咕咕的附和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深山中的阿秀,不知她此时是否已吃过了晚饭了吧现在正做什么呢是在给孩子喂奶!还是抱着孩子上了&34;百上崖&34;去看星星阿秀没有陪着她,是不会有心思去&34;百丈崖&34;看星星的。
唉!只可惜自己受卫大侠之托,去往关外,无法回去陪伴她
想到这里,又不禁想起了卫边城,不由得担起忧来。
他说过一旦脱身撤退,立时便会来寻找自己,怎么到如今还没有赶来莫非?不不不,一定是自己驰得太快了,所以他才一时赶不上来的。那落花流水三剑客不也没赶上么
不知怎的,他对那个缘仅一面的卫边城竟而如此担心。也许是自己被他那种不拘小节的豪侠气慨折服的缘故吧。
在这夜色苍茫的荒野古道之上,他跨坐在疾驰着的奔马之上,迎风心有所感,不禁痴痴一阵怅惘,久久难遣。
渐渐地,月已高挂在中天,四野的万籁声息也愈渐由初时的咶噪而转为恬静,仿佛一切的飞禽走兽,甚至虫鸟蝉蝎尽已沉沉睡去。
唯有偶而掠过树梢,引得夜深也不愿睡去的枝叶又轻轻吟唱了起来,犹如垂暮老人望月怀远时的沉沉叹息。
奔行了不知有多远,他望见远方淡月下依稀有一幢庙字似的屋舍,里面灯光昏黄,染黄了屋侧那圆月形的小窗。窗纸已破烂不堪。
林言策马驰了过去,到得跟前,见这屋舍果真是一间庙宇,只是早已破败不堪,连庙门都不知被何方神圣顺手牵羊地偷了去。
庙门上的横匾已从中断折,前半段己不知何踪,唯余后半段犹自歪歪斜斜地挂在那儿。匾上依稀可见一个&34;庵&34;字。
庵子里香案歪歪斜斜,香幔破破烂烂,梁柱腐朽不堪,四壁尘封网结。
神龛不知是何佛像,佛身油彩斑驳,已被&34;腰斩&34;了,上身己沓无踪迹,下身却犹傲然端坐于莲花宝座之上。
庵中显然已早无尼姑作那耳听暮鼓晨钟,面对红鱼青罄,低诵佛音,轻吟梵唱之事了。
林言翻身下马,在庵前右侧一株枣树上将马系了,缓步踏进庵堂。
庵中香案上一灯如豆,烛光惨淡,偶有风吹过,烛火便倾斜拉长,仿佛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然庵堂中却沓无人踪。若是无人,烛火又何来莫非是鬼魂
在山中的三年多里,林言深受山民的影响,耳濡目染下,也渐渐相信了人死后变作鬼魂的传言,此时忽而想到,饶是他身有武功,心下却也不禁有些悚然。
忽转念一想,这里是佛庵,鬼魂岂敢率然进入但他一看那只剩下半截的佛像,又不禁为之苦笑。
心想像这种已被&34;腰新&34;了的佛像,不知是否犹有镇邪慑妖的法力
突听神幔香案后窸窸窣窣一阵声响,他的心立时便提到了嗓子眼上,忙道:&34;里面是谁&34;
过了半响,忽见己破烂的神幔掀动,三人鱼贯踱了出来。
当先一人约莫四十余岁年纪,儒士冠服,面白微须,虽然从尘堆灰积的破幔香案后走出来,却衣衫发髻毫不凌乱,就像是刚以大酒楼里出来似的,神情甚是斯文儒雅。
另一人却是个身高丈余,勇猛威武的巨人。那儒士本来身材甚高,但站在这人跟前,却只及他胸口而己。
这人头发篷乱,耳如蒲扇,鼻孔似酒盅,眼睛若铜铃,口大像孟盆,身穿一件扎脚灯笼长裤,腰间插着两把巨大的板斧。
最后一人却是个装扮美艳的女子,眉目如画,云发盘绕成髻,顾盼之间微含轻愁,一频一笑都令人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奇怪的是那女子一见林言,似乎先是怔住了一下。然后眼中突然闪烁着激动的光,似是他乡遇故知一般。
林言看见她眼中轻含愁怨,不知怎的,竟然心里觉得与她好像似曾相识。但他本已失去记忆,一时之间也不知是何时曾与她相识过。
那女子怀抱着一个犹未满周岁的婴儿。她本来在逗着婴儿,但此时此刻,竟全然忘却了这婴儿的存在。
那女子看着他的脸,眼眶中竟有泪光盈然,此时她心里正悠悠地想:&34;林郎,三年多了,我终于又找到了你,以后我再也不要跟你分开了,哪怕一刻也不愿意……&34;
林言看着她,一时之间,竟也忘却了周遭的事情。
那儒生看着他,轻轻咳了一声,静静道:&34;不知尊驾意欲何为&34;
林言一省,忙道:&34;在下贪赶路途,误了客找,只想在此歇息一下,别无他意。&34;
那儒生脸色顿时和缓,道:&34;哦,原来如此,那便请自便吧。&34;
那板斧客突道:&34;军师,若是那帮人来了,恐怕&34;
这人嗓门奇大,此时虽然压低嗓门,逼紧了喉咙说话,但声音却仍响亮震耳。
那儒生点了点头,便对林言道:&34;这庵堂本来无人可住,但等一下会有一帮恶客前来扰人清梦,尊驾若是想心宁神静,一睡天明,最好还是另寻他处为好。&34;
那女子听了此话,欲言又止。
林言道:&34;那一帮人是些什么人是先生的朋友么&34;
那儒生回头与那板斧客相视一眼,惨然一笑,道:&34;朋友这年头哪有朋友可言实不相瞒,我们是在等前来追杀我们的人。&34;
林言忍不住问道:&34;不知先生是如何得罪了他们的&34;
那儒生看了一眼林言手中的青叶刀,神情甚是古怪。
但过了半刻,目光随即望向庵外的黑暗中,心中似在犹豫是否有必要告诉别人,一时之间,不言一声。
林言只道他不愿向外人泄露秘密,当下歉然道:&34;请恕在下冒昧&34;
那儒生立即截住他的话道:&34;其实告诉尊驾也无妨。&34;
他看了看板斧客,然后就看了看那女子,见她神情,脸上有些微诧异。
&34;我们三人都是清泉流的人,我是清泉流的军师,鄙人姓颜,草字若非,敢问尊驾是……&34;
对方既已自报家门,林言也只好道:&34;在下小姓林,单名一个言字。&34;
颜若非道:&34;哦,原来是林公子,久仰盛名,失敬,失敬。&34;
林言敢肯定对方其实并不久仰自己的盛名,但他既已说出久仰盛名,失敬失敬之类的客套话,也只好不无虚伪地还礼道:&34;不敢,不敢。&34;
颜若非伸手一指那女子,道:&34;这是敞人义妹柳无絮。&34;
林言心道:&34;你义妹是无虚(絮),而你说话却这么虚伪。&34;
但他深知此话若是说了出来,肯定惹人憎厌,于是也便虚伪地藏匿于心底里,不敢微露丝毫风声。
颜若非又一指板斧客,介绍道:&34;这位是我们清泉流的大护法左轮。&34;
&34;久仰,久仰。&34;他抱了抱拳。
他蓦然一省,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快使能将这种虚伪的客套话运用自如了而且通顺便给,突也不打一下可见人在十丈红尘中,学会虚伪是非常容易的,有时候简直在不知不觉之间,就令人不知不觉地学会了,而且熟络得转眼之后便可为人师表,传授布道了。
颜若非悠悠叹了一声。
林言知道这是向人诉说往事之前必备的一声感叹,好比说评书的说书先生每次说书前必先敲一下醒木,都有令人警醒,引人注意的意思。
&34;我们清泉流,是由我们的龙头大哥张大师率领我们这一帮子兄弟创立的,三年来,我们清泉流迅速崛起,一跃而为江南第一大排帮,我们的兄弟们行侠仗义,锄强扶弱,向为江南父老所称赞!只可惜,只不惜哎……&34;
一如市井茶馆中的说书先生一般,每于紧要关头或重大转折之处,装腔作势地摇头叹息一声、两声或几声不等,以便能更好地打动听者的心,这颜若非大军师也如法炮制了这么一声哀哀怨怨的叹息,但是否装腔作势,别人就无法可知了。
&34;谁知一个月之前,那个号称江南第一大帮的什么长生帮,遣使来我们总舵,说什么要我们臣服于长生帮,而且每月必须上缴规费。当时张大师一怒之下,割了来使的舌头和耳朵,一脚把他踢了出去。唉!谁知没过几天,长生帮便连挑了我们清泉流的十八家分码头。
烧了我们三十多艘货船,连杀我们一百多兄弟。我帮兄弟情怒填膺,誓与长生帮决一死战。准知白夜泽一战,张大师的义弟张泽胜竟暗通长生帮,紧要关头突然倒戈,以致我们一败涂地,张大师也死在那张泽胜大奸贼手上!唉!我与义妹和左兄弟赶紧赶回总舵,救下少主,但夫人却……却已自刎殉夫,终于迟了一步,未能一并救下,唉……&34;
末了一声浩叹,其中所蓄之怨对愁绪,犹似长江之水浩浩东流不歇。
林言听得心下甚是希嘘,心想:&34;长生帮果真做尽坏事,人家一不臣服,便立被毁帮灭派。&34;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女子柳无絮怀中的婴儿。
颜若非道:&34;这便是鄙少主张系云,那张泽胜和长生帮帮主秋晚秋赶尽杀绝,连派杀手追杀少主。&34;
林言道:&34;你们为何不逃&34;
颜若非叹道:&34;我们已逃了那么久,那又如何还不是逃脱不了每与其东躲西藏,避无可避,倒不如直面危难,背水一战。&34;
林言心中不禁黯然,心想这婴儿犹未满岁,便已失双亲呵护,实在是可怜之极。
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豪侠气慨,心想:&34;卫大侠能为了我而独抗强敌,难道我便不能为这孱弱的婴儿尽一分绵力么
觉得无论如何,自己也要保护这无辜的婴儿,使其免遭毒手,便道:&34;颜先生,不知在下能否帮什么忙,在下定然在所不辞。&34;
颜若非迟疑道:&34;这如何使得我们初次相逢,怎敢让公子涉险&34;
林言当然忙说为大义在所不惜。
颜若非叹息一声,道:&34;公子可知追杀我们的人是谁&34;
林言道:&34;谁&34;
颜若非一字字缓缓道:&34;是天南四怪!&34;
林言皱眉道:&34;天南四怪&34;
就在这时,突听门外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嘿嘿笑道:&34;错了!错了!是天南四仙,而非天南四怪也!&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