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江畔偶遇
那四名绿衣人之中,有一人用的兵器是剑,另一人赤手空拳,剩下两人则一人使链子枪,一使齐眉棍。
斗得久了,林言发现这四人之中,使齐眉棍的老者武功最为高强。
他人虽已老得仿佛已朽了大半截了,但气力却似乎永远也耗不尽似的。
每一棍袭来,无不夹带着宛著雷霆般猛烈的气势。
仿佛可以一棍将一幢结实的砖屋摧枯拉朽一般扫倒。
以致林言每次都不敢轻摄其锋,生怕手中青叶刀被他的棍给一下子打断了。
若是有人说那老者已年逾古稀,林言也丝毫不会怀疑。
单看他脸上的褶子,多得简直就像风吹过的水面。身子佝偻得就像一只大虾米,眉须皆白,看起来就像白花花的银丝线。
但他的胡须乱糟糟一团,仿佛已有几十年也不曾梳理过了,以致看起来像一团小孩子嗜食的棉花糖远远多于像银丝线。若是被馋嘴的小孩看到了,非食指大动,猛吞口水不可。
而比那老者武功略逊一筹的,却不是那使链子枪的彪形大汉,也非那赤手空拳,骄傲得仿佛鼻子生在了头顶上,似乎深信自己的手臂绝对比林言的刀还更硬的中年人。而是那个年轻得连嘴唇上连根毛地没有的少年剑客。
那少年年轻得可以让那白须老者羡慕死,身法灵动敏捷得又可以让使链子枪的彪形大汉眼红得恨不能与他调换一下身体,而他的剑也绝对不会有人否人,是要比那中年人的手臂更硬的。
此外,他的创法也是非常精奇奥妙的。
精奇奥妙得简直可以让许多自命不凡的名门名派的所谓高手自愧不如,羞于谈剑。
那少年的剑法显然是武当旁支&34;太极门&34;的&34;太极剑法&34;。
讲究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后发制人,以四两微力,拔动敌方千斤,以已之轻,驭敌之重,以已之微,教敌之巨,用的全然是巧劲。
有几次,林言的长刀都几乎被他黏住,用环环之力给甩出手去。
但幸于他见机得早,以反力拉扯对方的环形之力,从而脱出刀来,但饶是如此,也不禁给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使链子枪的彪形大汉,在链子枪上下的功夫,显然已足了有二三十多年了。
一杆链子枪使将出来,简如臂驱指,收放自如。
他有时将链了枪当作软鞭来使,抡将起来,呼呼生风,端的厉害之极。
若是用这个当皮鞭来逼供,怕纵然是哑巴,也会乖乖地招出供来。
他有时又将链子枪贯注内力,抖得笔直,竟尔当作长枪来使,委实诡奇之极。
那赤手空拳的中年人,骄傲得可以,仿佛拳法天下第一的名头,若不颁给他便有失公允似的。
偏偏在这四人之中,唯有他一个人赤手空拳。所以不管用不用兵器,纵然天下只有他们四人比赛,他也绝对进入不了前三名的。
他的拳法大开大阖,猛恶迅疾,双臂直上直下,直左直右,直前直后,就像河边浣衣女子手中的捣衣棍似的。
唯一不同的只是,浣衣女子捣衣通常只用一根,而他却有两根。
浣衣女看见了,只恐会觉得自己的衣裳布质太差,当经不起他这一番狠捶狂捣的,纵然衣裳给捣干净了,同时也已破烂得已羞于穿出去了。
然而对林言而言,这人的几下狠捶狂捣的功夫也的确颇有几分威力。
因为他同时要用刀去格开白须老者的棍,又要去架开彪形大汉的链子枪,同时又要去挣脱那少年的长剑的黏滞。
所以他只好百忙中以左手去招架这人的捣衣神拳。
但他的拳偏又不是搓衣板,挡架起这人的捣衣神拳来只觉得是为吃力。
林言在这四名绿衣人联手合击下,愈渐觉得难以施展得开手脚。唯有施展轻功,且战且退,愈战愈退,渐渐地从冷秋园外退了出来,然后又渐渐打到了谈笑庄外,打上了长街之上。
他与这四个绿衣人交手到如今,一刻不停的每以午夜三更一直打到了凌晨五更,又何止拆解了几千招
其时晨曦微露,旭日渐升,城门已开,守城的官兵眼见过五人从长街之上,一直且战且向城外而去,尽皆愕然。
但众人见这五人武功如此高强,又有谁敢出手拦阻
不知不觉间,五人已一直打到了钱塘江畔。
钱塘江浩浩江水在蓝天白云之下犹似一条白练,无尽无休,浩浩荡荡地东流入海,一泻千里,永不回头。
林言也已记不清楚,自己已中了他们多少剑,多少拳,多少棍,多少枪了,反正他如今已全身流血
就好像在血池里染过了一般。
渐渐的,朝阳升起,晨雾散尽,阳光洒在钱塘江面上,泛起了粼粼波光,仿佛浮了一江的金叶子似的。
江畔,不远处的江畔。
正有一头戴范阳斗笠,身穿劲袍,腰系长剑的虬髯大汉,迎风静静伫立着,久久地一动不动。
他一动不动地伫立着,仿佛已在江边守候千年。
五人激斗中渐渐移身过去。
林言偶一斜视,见那虬髯大汉身穿一件已快洗得几乎已褪成了白色的蓝布长袍。
他腰间的长剑样式已很古朴,剑身极长极宽,以致于他的剑鞘看起来甚至比砍山刀还宽几分。
他的斗笠笠沿压得很低,遮去了大部分的面容,外人根本无法看到他的眼睛。
他如此动也不动地迎风伫立在江畔,面对着涛涛江流,仿佛若有所思。
他对身畔愈渐响亮的兵刃交击之声置若图闻,不为所动,甚至根本便无意往这边转头望上一眼,仿佛这世上已再无任何事能牵动他的心了。
江水滔滔,东流无尽。
青青江畔,林言在四人的联手攻击下已愈处劣势。他身形凝滞,已渐渐施展不开身手了。仿佛随时都可能虚脱力尽,毙命于斯。
但他依然不愿放下他手中的刀,放弃抵抗。
因为他不愿放弃生命。
那虬髯大汉依然悄立于江畔,甚至连姿势也未曾更改变一下,依然在怔怔地,怔怔地想着心事。
在想着他的心事。
那少年的剑又再次扬起,半空中骤然划了一道弧光,蓦然刺出。
他过一剑竟然大惊&34;太极剑法&34;剑诀中的以慢制快,以柔克刚之常规,而蓦然变得快极、狠极、猛极、辣极,阳光射在剑锋上,反射开来,竟然如斯灿烂瑰丽,辉煌耀眼,就像是剑上炸出了千百道阳光。
林言急退。
突听身后棍风呼呼,宛若狂风劲袭。
他不必回头,已知是那白眉老者一棍拦腰扫了过来!
谁也不会怀疑,他这一棍上所蕴藏的猛烈势道,是绝对可以将一棵百年大树拦腰扫断的。
若是扫林言的腰,更是不在话下。
林言他自己当然也深信不疑。
所以他绝不会傻得硬起腰来,以硬碰硬地受那老者这狂风般的一棍子。
毕竟腰是肉长成的,而绝非是钢浇铁铸而成的,只怕是傻子也不会干这种事,除非是傻得确实太过离谱,傻得确实没治了的十足傻冒。当然,还有就是那种狂妄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的狂妄之人。
林言既不是傻瓜,也绝不是狂妄之人(他虽然也不认识自己了,但那只是失去记忆,而绝非是因为太过狂妄的缘故)。
所以他在刹那之间,立时选择了避。闪避。
但前方有那少年那凌厉的一剑,他不能去。因为他若是趋向前去,便难免要与那少年缠斗。
而他此时此刻,却是最不能被任何人缠上的,一旦被人缠上,稍顿半刻,便不免重新落入他们四人联手组成的网中,再想要脱出身来,可说是难如登天。
如此其唯一的结果,便是被他们像胶皮糖似地缠得紧紧的,然后渐渐像榨油机似的将他的气力一分分地榨去,最
终使他虚脱力尽而死。
他知道那少年的武功很高,创法精奇。若是一旦被他缠上,决非是一二十招内能脱出身来的,所以他不能趋向前去。
而左右两边也是那老者的呼呼棍风必袭之处,更是去不得。
他唯有凌空闪避。
他斗然飞身而起,跃上半空,然后凌空一个筋斗,正想要翻将出去。
谁知他刚翻至一半,那彪形大汉手一扬,链子抢抖得笔直,直向他身前刺了过来。
那彪形大汉的链子枪平时看起来仿佛很短,只三四尺长而已,谁知在这刹那之间,却仿佛斗然间增长了一半多长,一下子使刺到了他的身前。
他若是继续翻过去,就难免被对方的链子枪刺个大血窟窿。
在这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伤口中,每流出一滴鲜血,都似乎把自己的精、气、神带走了许多。
此时的他已然倦怠得简直已无力再还手了,更何沉再添上如此一个大血洞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一刹那间,林言腰猛地一挺,竟然硬是生生将已翻转的身子板了回来,堪堪避开了那大汉致命的一击。
他身处半空之中,无从借力,本来纵然将猛地里翻转的身子立即顿住,也已属着实不易,更何况居然还把身子翻转回来
这就像正在急驰中的马车,若是骤然间急停下来,由于奔驰过急,难免仍会被余劲身不由己地向前带出几步,才能完全停住,而绝无猛一停足,反向后退的道理。
然而他就偏偏做到了。
四人看得咋舌不下,均想不到他的轻功竟尔精妙若斯!
那白眉老者微一迟疑,立时掉转棍子,直向半空中的林言掷去。
如一根无枪尖的长枪。
一箭穿心。
林言身在半空,势道已然用尽,且又无处可以借力。但他又不敢就此落下地来,因为他已瞥见那赤手空拳的中年人已扬起了双臂,在下面静候他落下挨揍。
他双臂犹似捣衣棍一样,无论被他打在哪一个部位,相信滋味都不会太好受的。
他简直已无可躲避,似乎只剩下两种结果;
一种是无可闪避地被白眉老者一棍刺中。
另一种则是落下身来,被那中年人捣衣裳似的狂抡一遍。
而这两种结果,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简直是糟透了。
简直糟得要命、夺命、没有命。
简直糟得离谱。
在那一刹那间,四人均以为他已在劫难逃,非呜呼哀哉于此不可了。
那白眉老者眼中已发出了光,兴奋的光,脸色也已兴奋得发红,活像一块生牛肉似的。
因为红得迹近于禇色,所以看起来就像是置于肉架上已几十年犹未售出的陈牛肉。
与他那雪白如棉花糖的眉须,颜色迥异,相映成趣。
他之所以如斯兴奋,是因为他觉得他已可将林言的脑袋割下来了。
因为秋晚秋早已事先向他承诺过,他苦是一一将林言的头颅带回,那两千两黄金就跟他姓了。
像他这样子年老的人,早已不热衷于权位、美女了,相反却对金钱越来越痴迷,越来越狂热,这也许是&34;人为财死,乌为食亡&34;的心理在作祟吧
所以说,人们习惯于将把线财看得过重的人称之为&34;老财迷&34;,倒是很有几分道理的,因为很多人到了年老时,大都变得非常财迷的,因而谓之&34;老财迷&34;。
而那使剑的少年虽然也显得很兴奋,甚至他脸上的青春症,由于充血的缘故,而胀得仿佛一颗颗像要迸射出去的弹子似的。
但他内心想的却全然与那老者不同。
他素来便对金钱等身外之物不屑一顾,他一向认为,自己还很年轻,而且本事那么大,赚钱可说是非常容易的事情,所以根本不用着急。
他很年轻,精力很旺盛。
一个人若是精力过于旺盛而不放射出去的话,是很容易把自己给憋坏的,所以他需要女人的程度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秋晚秋早已答应他,一旦他们四人将林言的头颅带回,就把那个很娇很媚很会撒娇,让他几乎快想得要发疯了的舞姬如意送给他,
只要一想到如意那娇柔的裸体,他就觉得全身都兴奋得仿佛要爆炸了开来。
而那使链子枪的彪形大汉,其兴奋的原因却与前二人有所不同。
因为秋晚秋事先向他承诺的是,只要事一办成,立即便放他去外省任分舵香主。
虽说他如今身居&34;长生帮&34;护法长老之职,地位与香主不相伯仲。但常年伴在帮主身侧,只领道干饷,且事事俱得收敛,捞钱既不敢放开手来大捞特捞海捞,而抢女人也不敢放开色胆大抢狂抢疯抢。
若是一旦放调外省任分舵香主,那可大大不同了,嘿嘿,万事还不是由自己一人作主到时便尽可以放开胆子,无法无天,横行霸道,烧杀劫掠,奸淫掳掠便了。
四人之中,还是以那赤手空拳使&34;捣衣神拳&34;的中年人的想法最为奇怪。
他既未想金钱,也未想美女,更未想权位(虽然秋晚秋曾答应过让他任意选择)。
他想的却是,待会儿,是先把这姓林的先一根根肢解了,还是一刀刀将他身上的肉削下来&34;
他虽然是赤手空拳,但怀中却还藏着一把银刀。这是一把专门用来肢解人的刀子。
连他自己也己弄不清楚,被这把刀子肢解过的人究竟已有多少了,多得已连他自己都数不清楚了。
有好几次,他甚至都起过弄本账本记录起来的念头,以免忘却,但思之再三,终于还是罢了。
因为他并不喜欢知道自己已肢解过多少人,他喜欢的是肢解人的经过。
刀割开皮肤,再划开肌肉,然后剁开筋骨时发出的声音,&34;丝丝丝&34;,&34;擦擦擦&34;,&34;咯咯咯&34;,简直美妙极了,宛若天音仙乐一般动听悦耳,让他觉得陶醉与兴奋。
每当他听到这种声音时,眼中就会不禁发出残酷、凶狠、毒辣而充满兴奋的光来。
那是一种全无人性的目光,纵然找遍茹毛饮血的原始部落的野人,也绝对找不出来一个。纵然是世上最凶恶,最凶狠、最山狠的豺狼看见了,只怕也会被吓得失眠几天。
但这个林言却简直太顽固,太可恶,太不给面子,居然半点也不肯合作,不肯依他们所愿倒下去鸣呼哀哉。
以致于他们心中那各种各样美好的意愿,纷纷蓦然落空,就像是一个五光十色的水泡,被风轻轻一吹,碰在什么东西上,便&34;波&34;的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出现得快,消失得却是无比的快,让人怅惘叹息都已来不及,便只剩下懊悔了。
他们懊悔之余,又不免惊异,因为他们以前谁也没有见识过如斯精妙、美妙、奇妙的轻功,简直让人不可思议,匪夷所思,难以相信,无法相信却又偏偏不得不相信。
林言在势道用尽,无处借力,回不敢落地的情形之下,身形遽然间竟凌空横掠出丈半余,然后才落了下来。
就像是空中的一片叶子,本已飘飘欲坠,但突然有一阵轻风吹过,叶子便又再次随风飘了出去。
这种情况在人身上本来简直不可能,也不能够发生的,但却不知怎的,它却偏偏、居然、赫然还是发生了。
四人都忍不住,禁不住,抑制不住地均想:&34;他飞上半空后,力道已将用尽,更何况还又将要翻出去的身子扳了回来,他此时突然横掠丈半余,究竟是以何处借的力莫非莫非他有神人相助&34;
当林言在半空中突然间横掠出去之时,那一直伫立江畔,一直在怔怔面对滔滔江流发呆的虬髯大汉,蓦然间转过头来,轻呼一声,不无惊讶地道:&34;黯然物换--连云纵&34;!&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