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围攻
当第一线阳光洒入屋中时,冯欢就已醒了。
他睁开眼,觉得有些疲倦,昏昏然间不知不觉又打起了瞌睡。
他年纪轻轻,精力旺盛,本来一觉睡醒来以来便很少会觉得困倦的。
但实因昨夜和云儿倾情相谈了许久,直到夜很深才回房睡觉。
昨夜的倾情相谈,当然并非是正襟危坐地谈,其间歇处难免有点小动作之类的。
虽然无非是一些诸如牵手、搂腰、亲嘴之类的小动作,但对冯欢而言,却是破天荒的第一遭,激动得他直到回到房中也没缓过劲来。直兴奋得一夜没睡好,好不容易昏昏睡去,不多久便又从本就脆弱的梦中笑醒过来。
只觉得这喜悦平白无故被睡眠给淹没掉,实在有些冤枉,
于是又忍不住反复温习着刚才发生的事,忍不住又兴奋得要跳起来,直到四更天时,才终于抑制不住如潮般的倦意的阵阵侵袭,缓缓睡去。
他第二次醒来,已满窗红日。
他在床上坐了起来,忍不住就想,如果被云儿看见,一定会笑称自己是一只懒猫,永远睡不够似的。
他这样子想时,仿佛已看见了她那娇羞可人的容颜,嘴角边已不禁漾出了一丝笑意
等他起了床,穿好衣衫,云儿就来了。
云儿娇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仿佛有什么急事似的,但只看了他一眼,脸颊就立刻变得徘红,仿佛昨夜的娇羞,依然遗留在今日的脸庞上。
过了良久,她才喘了口气道:&34;我刚刚去找过柔儿姊姊,他不在,也不知去了哪里,而且江大哥也不在,不知……不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34;
冯欢笑道:&34;你放宽心,若是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一定会来告诉我们的。&34;
他眼珠一转道&34;也许他们不过是去了散步,你想想看,两个人早早地起来,手牵手,肩并肩的去散步,该是多么有意思的事啊。也许,我们也要学学他们才好。&34;
云儿迟疑地道:&34;但他们前几天并没有去散什么步呀。&34;
冯欢忍不住笑道:&34;难道前几天没去散步,就也不许今天去散步&34;
他看云儿仿佛有些不理解这句话,就笑着道:&34;就好像我们一样,以前规矩老实的像是木头,但昨晚不就开始不老实了么&34;
云儿立时又羞红了脸颊,白了他一眼,嗔道:&34;知道不老实,你还说&34;
但她的心里却是美滋滋的,就像一口气连吃了两斤蜜糖似的。
她看着他,忍不住忽想,他这个人真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成天嘻嘻哈哈的,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发愁,好像压根儿就不知什么是愁似的。
她回想这一段日子以来,忽然发觉自己发愁的时候也少了,莫非也是受了他的影响
她如此痴痴地想着,心中蓦地生出一个有趣的念头:&34;若是以后有了孩子,不知哪一个会像他这样子成天嘻嘻哈哈的还是全部都像他这样啊哟,若是全部孩子都像他一样,那岂不是成了一窝猴崽子了&34;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34;噗嗤&34;一笑,然后她又不禁一省,心想自己还是个玉洁冰清的黄花闺女,却在想这事,是否有点儿过火了。
这样子一想,倒在脸颊上添了种忸怩的羞色。
冯欢瞧着她这一副神驰于将来的神色,心中窃喜,轻声笑道:&34;你是不是在想我们以后的孩子&34;
云儿一惊,耳根子都几乎红透了,不禁嗫嚅道:&34;你……怎么知道……&34;
她一说这话,立刻便后悔了,因为如此一问,简直就坦白承认了,连忙垂下了头,脸却变得更红了。
冯欢笑道:&34;我怎么知道我一见你脸上的神色古怪,就知道你心里一定不怀好意。&34;
云儿娇羞无限,直用拳头去捶他。
冯欢一边逃跑,一边笑着讨饶道:&34;老婆大人饶命!老婆大人饶命!&34;
反而引得云儿穷追不舍。
两人一人追一人逃,从房中追到屋外,追逐嬉笑中,倒将刚才为江寻驹与曲柔担忧忘得一干二净了。
到了近午时分,江寻驹与曲柔仍然踪影皆无,冯欢与云儿才又开始担忧了起来。
他们问遍庄中的人,却一个个都摇头三不知,都说踪影未见。
于是两人的忧虑就像是炎夏里小孩子的痱子一般,愈渐增多了起来。
晌午时分,江寻驹终于回来了。
他仿佛已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他已不知将灵魂遗失在哪一个角落里了。
却带回来一身的血渍、泥渍、炭渍、木屑、草屑与纸屑,就好像是在泥泞中睡过觉,在草地上打过滚,又在炭场翻爬过,然后又在屠宰场上摔过跤似的。
他的神情变得比以前更加冷漠,眼中却倒添了一种痛苦之色,就像是一个已了无生趣,接连上吊了三次却偏偏吊不死的人。
当他看到云儿时,脸上神情立时变得恶狠狠的,额上青筋怒凸,双拳紧紧摇着,仿佛恨不得用这双手把她给活活掐死似的。
云儿乍一见他这种恶狠狠的神情,忍不住&34;啊&34;的惊呼一声。
谁知这一声惊奇,却仿佛立时惊醒了他的神智似的,他的神情立时变回了原来的冷漠,双拳缓缓放松,但眼中的痛苦之色更甚。
他眼中的痛苦之色愈渐强烈,然后神情突又变得激动起来,两眼望天,仿佛心中有什么难以决断的事似的。
云儿心中不忍,想要出言安慰他。
但她只用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活犹未出口,突见他仿佛下了一个判生定死的大决定一般,猛一咬牙,霍地拔剑。
剑光一闪,蓦然直刺云儿咽喉!
云儿惊叫,闪避已然不及,眼见已将香消玉殒,血溅于斯时。
突见另一道暗禇色的剑光一闪,一柄锈剑以斜刺里刺来。&34;铮&34;的一声,恰好刺在江寻驹的长剑剑脊上,立时将剑荡开了半尺多。
荡开了半尺,也便意味着江寻驹这一剑已偏离云儿的咽喉有半尺。
剑已落空。
于生死存亡的危急那一刹那间刺出这救命一剑的当然是冯欢。
他一见到江寻驹时,已觉得他神情古怪之极,因此一直警惕于心。
果然不出所料,终于及时从他剑下救下了云儿。
冯欢将云儿拉到身后,问道:&34;江兄,你为何要杀云儿&34;
江寻驹眼中的痛苦之色更加强烈,眼角的肌肉一直抽搐着,过了许久许久,终于长叹一声,痛苦地道:&34;这是秋晚秋要我这么做的,他说我若不从命,他便要折磨柔儿,他、他说要把她折磨死!&34;
冯欢一惊,道:&34;曲姑娘被他掳走了&34;
江寻驹紧握双拳,嗄声道:&34;是,昨天晚上。&34;
冯欢道:&34;那你为什么不通知我,若是我们两人连手,说不定便能把曲姑娘救了出来。&34;
江寻驹惨笑道:&34;救她出来恐怕别说是我们两个,就是再多加上几个人,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34;
冯欢大声道:&34;你为什么变得如此气馁了你只要振作起来,我们俩一起联手,他就是有三头六臂,我们也一定能打败他!&34;
突听远处一人冷冷道:&34;你的口气未免太狂了吧居然想打败秋帮主,只怕他老人家伸出一根手指便弹死了你!&34;
冯欢循声望去,只见这人是个锦衣华服的大白胖子。
这人胖得简直已找不出颈和腰来了。
他脸上油光滑亮,白得就像是刚剃光了毛的猪屁股似的。
他的耳朵也很大,倒与猪耳朵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手上十根手指都戴着或红或绿或翠的戒指,有的手指甚至还戴着两只。
就像是一个以前穷得叮当响的暴发户,一朝发了财,便恨不得将全部的身家都戴在身上,以此向人炫耀。
他身上挂满了各种各样各形各色的饰物,郎郎当当的,足足挂了有二三十斤。
这人赫然便是&34;陆家庄&34;的庄主陆天鼎。
冯欢对他并不熟悉,只不不过有次曲柔曾向他介绍
过,有过一面己缘。
但他这时对他说的这句话,却是感到非常吃惊。
因为他早已听说,&34;陆家庄&34;本是魔教在江南留下的一只眼睛,以便窥探江南武林的诸般动向。
然而他如今说话的语气,却仿佛他已然成了&34;长生帮&34;的人物了。
江寻驹似乎也觉得一惊,喝道:&34;你什么时候投靠了长生帮&34;
陆天鼎冷冷道:&34;你管我什么时候投靠的,你只要别忘记了秋帮主给你的任务就行了!&34;
江寻驹狠狠瞪着他,紧紧地攥着双拳,仿佛恨不得一拳把他那颗猪头似的脑袋打个稀巴烂一样。
陆天鼎看着他这种怒火焚心却偏偏不能发作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肥脸上的笑纹就像是投了石子的水面,一圈圈在脸庞上扩散着。
他笑的时候,眼睛是微微眯着的,让人联想到一头本来等着被人宰,而如今却拿着刀反过来准备宰人的猪,它看着在它刀下吓得瑟瑟发抖的人时的神情,就是这个样子的。
他忽然伸出十指灿然的双手,然后拍了拍掌。
掌声刚落,只听走动声、衣袂掠风声接连不断,四周长廊上、墙角边、假山后,修竹丛中立时闪出了许许多多,高高矮矮,胖胖瘦瘦,丑丑俊俊,老老少少的男男女女,众人拔刀的拔刀,持创的持剑,张弓的张弓,搭箭的搭箭,人人脸上均是一副誓死将场中人砍成一段一段的萝卜,刺成一组一组的蜂窝,射成一头一头的刺猬的神情。
人人蓄势待发,一发便不可收拾。
唯有以血来收拾。
陆天鼎冷冷道:&34;江少侠,动手吧&34;
江寻驹向天长叹一声,然后看着冯欢,缓缓道:&34;你别怪我,我不得不这样做!&34;
他说完了这句话,就再次拔出了剑,一剑刺来。
他这一剑竟一反平常时的快、狠、辣,而变得缓慢,剑上挟带着嘶嘶锐响,显然剑上所蓄的劲力非同
冯欢疾转了个身,左手已搂在云儿纤腰上,危急之时,竟尔仍不忘说笑道:&34;这一下我们又要同生共死了。&34;
他每说出一个字,已搂着云儿向左侧的长廊处掠出半丈远,待说完了这句话,已然进入长廊。
一入长廊,立时有不知多少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或丑或俊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的人冲了过来,也不知有多少或长或短或重或轻或大或小或单或双或直或弯的兵器招呼了过来。
云儿心中本来甚是惶然,但见他仍然谈笑自若,也就渐渐平静下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侧面,也不去理会身旁有多少刀剑在向自己斫削,有多少枪戟在向自己挑刺,又有多少刀剑在自己鬓边、头旁、颊侧、领后挥舞闪动,有多少兵刀交击时所发出来的星花溅在自己的肌肤上,她都全然不于理会了。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侧面,唇角边慢慢慢慢地漾出了一个笑意。
她知道他的武功,更知道他一定能带着自己安全离去的。
其实,纵然离不开又如何她觉得只要他还爱着自己,自己还爱着他,只要两个人能够在一起,纵然是死,也已无憾了。
这就是爱,深深的爱,能令人不畏生死的爱。
江寻驹见他冲上长廊,衣袂飘动中,前来阻挡的人份份倒下,在地上哀嚎滚爬,挣扎翻腾,显然均是受了程度不同的重伤,但却犹未死一人。
真正的爱不但能令人无畏,也能令人学会宽容。
江寻伫立庭中,并未追上去与之缠斗。因为他向来喜欢一人与他人打斗,也不管对方有多少人,也不愿和人联手围攻。
向来如此。
但陆天鼎却已冷冷道:&34;江少侠,你怎么还不出手莫非已忘了曲姑娘&34;
江寻驹一听,立刻就像被人狠狠地抽了一鞭似的,身子不禁微微颤抖了起来,突地跺了跺脚,飞身掠向长廊。
真正的爱不但能令人无畏,令人宽容,有时也能令人改掉旧习。
哪怕是已养成了很久很久的积习、顽习,固习。
看着他的背影,陆天鼎又笑了。
笑容简直令人不忍卒睹。
冯欢刚冲到长廊尽头的月洞门,便又见江寻驹身影在眼前一闪,剑光宛苦经天之长虹也似的在眼前闪动。
冯欢正拒开一名劲衣装束汉子的砍山刀,回避已然不及,当即脚下一滑,向后掠出了三尺。
江寻驹如影随形,欺身直上,手中长剑连连闪动,刹那间仿佛炸开了千百道光芒。
冯欢继续后退,退时长剑与对方的长剑&34;铮铮铮&34;连连交击,不停溅出星花点点。
两人一人退一人进,江寻驹每进一步都要刺出二三十剑,冯欢每退一步,也同时要挡开他二三十剑,待退到原处时,两人已不知交击了多少剑了。
若是将两人长剑交击时所发出的星花聚集起来,已足可以凑成一支熊熊的火把了。
剑光闪动中,冯欢足尖一点,突然背着云儿一起飞身掠起,掠出了长廊,掠回了庭院中。
他虽然仍搂抱着云儿,然这一掠,却仍轻如飞燕,疾如鹰隼,一点儿也绝不拖泥带水。
他刚一落地,蓦然觉得头顶似有块阴影遮了过来。
他急切中抬头,只见陆天鼎那硕大无明的肥胖之躯,已扶摇而上两三丈余,然后半空中直向自己这边扑了下来。
他背向阳光,让人看起来,他身前竟尔黑忽忽的,根本已分不清面部,就像是一块略具人形的巨石从空中掉了下来。
冯欢冷笑一声,长剑闪动,蓦然直刺向天。他这一招有个名堂,叫做&34;问天天无语&34;。
天无语,人呢
突见十余点姹紫嫣红,深碧浅绿,眩目耀眼的星光在半空中暴现,直向冯欢疾射下来。
在这些星光闪现时,冯欢已看出来是来自陆天鼎双手十指上。
竟然是那十余颗宝石指环,每一颗都价值不菲,有几颗已简直价值连城。
如果这也算是暗器的话,恐怕是古往今来最珍贵的暗器了,简直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若是说有许多人心甘情愿被这种暗器射死,恐怕也绝了会有太多人怀疑。
但冯欢却偏偏不情愿。他急退。
这人竟然敢用自己的身体去砸人,就肯定是练成了某种刀剑不入的功夫,所以他苦是用剑将指环击落,只要长剑微微一斜,便很难刺进他的身体了,剑也不免会被他砸断,而且自己也会被他砸中。
虽然他这一砸,未必能将自己砸扁,但相信也绝不会很好受的。
所以他唯有退。退时不带一丝风声。
但他却听到了别人的衣袂掠风之声。
江寻驹。
还有陆天鼎。以及庄中的庄丁。
江寻驹不但带来了衣袂掠风声,而且还带来了剑气破风之声。
冯欢挡开这一剑,便看见陆天鼎&34;篷&34;的一声大响,已落在了地上,立时尘土飞腾起来,直震得地面也仿佛已微微颤动起来。
冯欢只担心他若是再这么震几下子,恐怕地面也要被震裂了。
陆天鼎一落地,立刻又全身撞了过来,就像是一堵迎面倒来的墙。
肉墙。
冯欢已听到不知多少人自四面八方直涌了上来,人人的兵刃都霍霍舞动着,发出了或急或缓或响或轻或锐或钝的破风之声,直向他和云儿身上砍、噼、斫、削、刺、挑了过来,大有要将他二人剁成肉末的意味。
冯欢搂着云儿,斗然拔起,已掠上庭中的那株桐树的一根树枝上,树枝微微一沉,随即振起,他们两人已借树技的反弹之力飞了起来,在空中飘飘然宛苦天马行空,在云儿轻呼声中,直向庄外另一院落中的另一株树上飞了过去。
他的人在空中时,已看见陆天鼎那肥胖如墙的身体在急扑中收势不住,重重地撞在从对面冲过来的人群,立时撞倒了一大片,有几人的兵刃被他撞断,反而反弹射中了自己,登时一命鸣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