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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谈笑庄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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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人当然是江寻驹。

    如果说他以前像一座冷漠的冰山,然而此时的他,却已仿佛是一座喷得出火来的火焰山,他全身都仿佛能喷出火来,足可以把整个世间焚毁,包括他自己。

    他的眼睛已被怒火烧红,就像是一个喝醉了酒到处找人打架的酒鬼似的。

    他如今就正在跟人打架。

    在&34;谈笑庄&34;庄门前。

    他身边已落了一地的兵器。

    各式各样的兵器。

    地上还躺着几个人,就像是被掏空了的麻袋,已一动也不能再动了。

    旁边还或坐或站或躺或靠着几名或掉胳膊或断大腿或小腹开洞或脑袋开花的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或丑或俊或穿绿衫或穿紫衫或穿白衫或穿黑衫的人物,真余的人或抢救伤者或包扎伤者或佯攻敌人或吆喝恐吓敌人或挥刀霍霍或剑拔弩张。

    此时与他拼斗的是四个手持狼牙棒,身穿紫衫的中年人,按服饰颜色是位居分堂香主之职。

    本来&34;长生帮&34;根本不以服饰的颜色来分职位之高低的。

    但自从秋晚秋一掌权,便立即下令分开服饰颜色,以免服饰混淆不清。

    他下令青衫为帮主的专用服饰(因为他喜欢青色,他认为青色代表了生机,代表了希望,所以他的面前总是充满了生机与希望。至少他自己如此认为),以下的副帮主为天蓝色,护法长老为绿色,内三堂外七堂和各分堂的的香主则为紫色,香主之下的各行动组统领,各小队队长为白色,其余寻常帮众均为黑色。

    秋晚秋美其名曰:&34;制服&34;是也。

    这四人简直就是从同一个模子里铸出来似的,脸形一模一样的瘦削且枯槁无肉,身材也瘦弱得像麻杆,仿佛随便一阵风便能把他们的腰吹折。

    江寻驹并不知道这四人是谁。

    然而对&34;长生帮&34;中人来说,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这绝非是因为他们四人是本来在江湖上很有名的&34;天南四仙&34;,而是因为他们四人是&34;长生帮&34;各分堂各分舵中唯一四人共坐一把香主交椅的孪生兄弟。他们都是内三堂中&34;狮威堂&34;的堂主,不分高下,不分轩轾,这实在是件非常奇怪的事。

    本来每分堂的香主向来只有一个人,只因他们四兄弟从小自今向来一起吃饭一起练武一起睡觉,甚至一起洗澡一起撒尿一起上茅房,可说是除了不一起放屁以外,无论什么事他们都是一起做的,早已养成了一种不可一日或离的习惯。

    但正是因为有如此习惯,他们兄弟四人已有了一种旁人无法企及的默契。

    他们和人动手,向来便是四人齐上,加上这种默契,从而使他们四人的武功浑然一体,就像一个周身全无破绽的高手一般,令人着实不易抵挡。

    但他们遇上的是江寻驹。

    江寻驹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引得对方自动露出破绽,只要时方一露破绽,就立即会被他逼落下风,甚至性命难保。

    秋晚秋一出庄门,立刻就见到他们四人在江寻驹迅急无伦的剑下左支右出,狼狈不堪的样子,只怕不出十招,定然会伤于他剑下。

    于是他立刻喝道:&34;退下!&34;

    &34;天南四仙&34;早已齐生退意,但只因&34;长生帮&34;对擅离职守者向有严惩,所以不敢退避。

    此时一听秋晚秋喝令退下,忙不选地纷纷退了下来。

    但有一人却在慌乱之中,被另一人的狼牙棒戳了一下胳膊,立时鲜血直流。

    这人立刻跳了起来,手指指着他的鼻子跺足大骂:&34;好哇!死老三!臭老三!你居然敢暗箭伤你二哥,你是不是想篡位当老二!&34;

    老三怒道:&34;明明是你自己撞上我的棒的,如今却反过来怨我!真是胡说八道,岂有此理,气死我了!&34;

    老二又跳了起来,一蹦三尺高,怒喝道:&34;我们本来每次都是老大先退,我第二走,然后才轮到你,要不是你刚才越位,又怎么伤得到我&34;

    老三一蹦比他还高,怒道:&34;我操你奶奶!……&34;

    话犹未了,另一人已跳了起来,怒道:&34;你骂什么你操他的奶奶,也就是操我们大家的奶奶!那我们岂不是都要叫你爷爷!&34;

    老三气焰顿消,苦着脸道:&34;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根本不想让你们叫我爷爷&34;

    最后一人也跳了起来,大叫道:&34;你以为你想,我们就会叫你吗&34;

    众人见他们这四个活宝窝里反,自己兄弟吵个不亦乐乎,均不禁失笑。

    最令众人惊奇的是,他们每人每说一句话都要跳了起来,就好像维跳得更高,谁的声音更大,谁也就更有理似的。

    帮里的人部知道,他们四兄弟经常往往会为了一件鸡毛蒜皮之类微不足道的小事有吵得口沫横飞,不亦乐乎。而且每次吵架时,又往往将陈年旧帐翻了出来,不仅杂七杂八,驳而不纯,一时三刻也无了时。

    据说他们吵架最久的一次,足足吵了七天七夜,其间连吃饭喝水,拉屎撒尿时,也是不住一下口,连睡着了也是骂骂咧咧的,直吵得邻居一位心脏衰弱的垂暮老者最后心跳加快,一命呜乎了。

    但奇怪的是,他们四人的关系不但未因此而有丝毫的恶劣,反而变得更加的融洽,更加的默契,就好像他们根本不是在吵架,而是在相互切磋骂辞一般。

    秋晚秋知道他们一骂起来,一时三刻之间便再无了时,当下怒目狠狠地扫了他们一眼。

    老三突见他凌厉凶狠的目光,饶是他本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禁心里打了个突,将一句已至喉间将欲夺眶而出的绝妙骂辞,吓得硬生生和着一口唾沫吞回肚子里去了。

    秋晚秋回过头来,目光已变得柔和,含笑瞧着江寻驹,笑道:&34;江兄&34;

    话犹未了,江寻驹一言不发,剑已刺了过来。

    秋晚秋左袖一展,急向他的长剑卷去。

    他的衣袖虽然只是丝帛之物,但在他的内力贯注之下,实已不逊于世上任何一件金铁所铸的兵器

    江寻驹见他的衣袖掠得风声飒然,心知劲力非同寻常,立即改弦易辙,改刺他左腿。

    秋晚秋退后一步,避开这一剑。

    江寻驹立即欺上前来,长剑快如闪电,势如破竹,刹那之间,已向他刺出六六三十六剑,

    剑剑直指要害,毫不留情。

    秋晚秋好像手也没有动弹一下,腿也没有移一下,只是腰微微地扭了一下。

    但不知怎的,江寻驹这凌厉狠辣,迅疾无伦的三十六剑已尽数落空,甚至连一剑也没掠到他衣衫的边幅一下。

    他轻笑一声,似人在嘲笑汪寻驹这番快攻的无济于事。

    江寻驹心中怒火更甚,狠狠一咬牙,挥剑又上。

    剑声霍霍,剑光连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于电光石火的刹那间,连连划出无数个由剑光组成的光圈来。

    剑圈犹如湍急的漩涡一般,仿佛能将世上的一切物事都给吸入圈中,然后绞个粉碎,不留一点残渣。

    秋晚秋又是一声冷笑,突然双手十指屈曲,&34;嗤嗤嗤&34;朝剑圈连弹了几下。

    他每弹一下,江寻驹便觉得长剑似被一股大力阻滞着,剑尖上仿佛悬着千斤重物一般,令他的剑势愈来愈弱,愈来愈慢,到得后来几乎已组不成剑圈了。

    江寻驹知道这是&34;惊魔指&34;,但他略有一些奇怪,因为对方好像并无意于伤自己似的。

    秋晚秋只是破坏他的剑势,令他一无所展而已,却完全没有攻势。

    江寻驹突地主动一停剑势,蓦然直剑他咽喉。

    他这一剑由急挥剑圈时徒然改为直刺,其间绝无明显的停滞,这就如一拳飞快打出又斗然收回一样,自不免会有略微的拖泥带水,但他却完全没有这种情况,就仿佛是一剑直刺到底一样,其间绝无转折一般。

    所以这一剑就显得更加诡异和狠毒,事先毫无一点的征兆。

    旁观的众人中已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秋晚秋却好像早已料到了这一招,又轻轻笑了一声,嘲笑的意味更浓。

    他脚下未动,身子向左后侧方一斜。他这一斜身,右腰的破绽就不免露了出来。

    空门大开。

    江寻驹也好像早已料到了他会如此闪避,未等剑势用老,已改刺他右腰。

    秋晚秋身子斜了回去,然后一侧,左手成手,抓向他手腕,仿佛要将他握剑的手腕一举捏断似的。

    江寻驹心中狂喜。

    因为对方的头顶已空门大开。他等的就是这个空门。

    致命的空门。

    他身子立时飞起,以剑为刀,一招&34;立辟华山&34;,凌空直辟他头顶!

    但他立即使觉得不妙,因为在他飞身而起时,自己小腹的空门也已大开。

    就好像和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朋友推心置腹一般,无所顾虑,无所防范。

    秋晚秋已欺身上前,双掌齐推,已重重击在他的腹部上,

    而他的剑却犹未辟下。

    江寻驹立时觉得腹部剧痛,宛若被一柄大铁锤重重击了一下,满腹肝肠都仿佛被震得碎裂成无数片似的,身子飘飘荡荡直飞了出去,就像是断线的纸鸢一般。

    人在半空中,喉头一甜,已抑制不住,终于吐出了一口鲜血。

    &34;呯&34;的一声,他从半空中摔了下来,重重摔落在庄门前六七丈外的青石板街道上。痛得他几乎以为屁股都开了花。

    这一摔之下,致使腹部创痛也受了震动,疼得简直难以忍受,不禁又吐出了口鲜血。

    他的剑依然在手。

    他忍住疼痛,用剑拄地,勉强撑起上身,尽量不使自己像具死尸似的仰天躺着。

    秋晚秋含着笑,背负双手,施施然且悠悠然地踱了过来。

    他的目光停留在江寻驹脸上,道:&34;你的武功本来很不错,若是发挥得很好,至少也可以招架得了我三四十招。但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快便败在我手上&34;

    江寻驹紧紧咬着嘴唇,不多久已渗出了几丝鲜血,随着口中的血,缓缓流了下来。

    他眼中尽是痛苦之色,就像痛苦得几乎想要杀了自己。

    这是心里的痛苦,比起心里这种痛苦,他腹部的创痛已简直不算什么。

    他以前从未尝过失败的滋味,但他如今却已尝到了。

    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简直比死还更难受。

    虽然当他第一眼看到对方时,也早已清楚自己绝非是他的对手,迟早也会败给他。

    但如今一旦败在了他手上,他心里却仍然抑制不住那种失败的痛苦。

    这种痛苦不但渐渐蚕食着他的心,而且还吞噬了他原有的自尊与傲气,令他心里骤然升起一种沮丧的感觉。

    只觉得自己以前实在太过狂妄,以为自己的武功如何了不起,其实却是如此不堪一击。

    秋晚秋看了他很久很久,知道他不会回答这问题,于是自己说了出来∶&34;因为你现在心情太过激动了,脑子太不冷静了,所以才会判断失误。&34;

    他淡淡笑了一下,略带点嘲弄的,然后接着道:&34;这一切只是因为你太爱柔儿了,你深怕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所以你才变得如此不冷静。&34;

    他鼻子&34;哧&34;了一下,摇头叹道:&34;可笑!可笑!窈窕淑女,君子好求,果然是君子好求,只可惜是为了女人连命都不想要了。但你却难道不知道你所求的根本不是什么淑女,而是一个有夫之妇&34;

    江寻陶全身都颤抖了起来,额头上的青筋暴现,双手紧握成拳,几乎已能让人听见他指骨因紧握而发出的格格爆响声,就仿佛是有人在嚼豆子似的。

    他忍不住厉声喝道:&34;住口!住口!你住口!&34;

    秋晚秋不理他,仍自顾自地道:&34;难道你不知道,柔儿十五岁时就已嫁给了我,至今已多少年你说她还算是淑女吗嘻嘻,充其量也只能算淑妇嘛。&34;

    江寻驹气得双眼通红,就像是一头气疯了的狮子,嘶声大吼:&34;住口!住口!你给我住口!&34;

    秋晚秋笑了笑,继续悠然道:&34;其实叫她淑妇也是太抬举了她,她只不过是一个背夫潜逃的荡妇而已!&34;

    江寻驹的心痛得几乎被撕成了千千万万片似的,他只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废物,不但没有本事保护她的人,而且连她的名声也保护不了。

    他疯狂一般地狂喊道:&34;求求你别这样子诬蔑她!求求你别再这样子诬蔑她了!你说我吧!你说我吧!无论你说我什么,我也绝不还嘴!&34;

    秋晚秋微笑着看着他,忽然淡淡道:&34;我没有兴趣。&34;

    但他看着江寻驹这种痛苦的神情,心里已简直乐开了花,就像是开心兴奋得要失眠了。

    他喜欢别人痛苦,不管男人还是女人,他都喜欢,只要别人痛苦得要命,他也就欢喜得要命。

    他绝对相信,只要他继续说下去,就一定可以把他气疯的。

    但他并不想气疯他。

    他觉得气人有时候也有个限度,把人气疯了就不好玩了,因为疯子们一般只会成天嘻嘻哈哈,而不会感到痛苦的。

    而且,他还有事情需要他去做,而疯子却绝不会做事的。

    于是他就含着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痛苦。

    等他痛苦得实在难以忍受时,他忽道:&34;其实你若想要我把柔儿还给你,也绝不是没有办法的。&34;

    江寻驹闻言一震,霍然抬头。

    秋晚秋道:&34;不过你必须为我做好几件事。&34;

    江寻驹立刻转过头去。

    他是绝不会为他做事的,死也不会!

    秋晚秋脸一沉,冷冷道:&34;你若是不答应,我就天天折磨她,把她折磨死!你要知道,我对折磨荡妇,是一向很有兴趣的,兴趣非常非常非常之高涨。&34;

    他说完了这句话,便缓缓转过身去,缓缓向庄子里踱了回去。

    将跨入庄门时,又冷冷地抛下了一句话:&34;你在这里给我好好考虑一下!不过你要记住,我的耐心一向是很有限的!&34;

    庄门已缓缓闭上,庄门前的死尸、兵器已收拾干净,地上的血渍也已冲洗干净。

    长街之上,&34;谈笑庄&34;前,己寂无一人。

    唯有仍躺在青名板道上,依旧痛苦不已的江寻驹。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段时间,四周围一片黑暗,只有&34;谈笑庄&34;大门两边悬挂的大红灯笼,仍在彻夜不眠地亮着。

    红色的灯光笼罩着江寻驹,就像是他全身都沾染了血迹。

    蓦然有一阵风吹过,风声呜呜低语,仿佛带来了远方彻夜黯然朱栏,独自长夜哀怨的怨妇的轻轻啜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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