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唇红
秋晚秋依然负手悄立在霏微细雨之中,目光依然
凝望着那架摇曳的秋千上的那个陶瓷娃娃。
这陶瓷娃娃的一张脸很天真,很无邪地笑着,一副非常可爱的神情,它含着笑随着秋千在摇动,仿佛风中都飘着它那欢乐的笑声。
他静静地看着看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怎的,他突然觉得这陶瓷娃娃的脸在渐渐变大,渐渐变大,然后,终于变成了一个青年的脸。
这人的脸并不算非常英俊,肤色不是很白,却仿佛有一种让人看一眼就一辈子也难以忘记的魅力。
林言的脸。
他的心已抽紧。
他仿佛已看见他眼中已露出冷笑之色,正冷笑着面对着自己,冷笑地盯着自己,仿佛还冷笑着狠声道:&34;我迟早会杀 了你!&34;
他这种眼光,这种语气让他心里蓦然觉得发毛。
这人居然能在自己派出的侦骑的紧密搜捕之下,安全地藏匿了三年多,还居然仍能安然无恙。
而自己派出的&34;灰犬组&34;、&34;白鸽组&34;,居然侦查了三年多,也没有得到一丝一毫有关于他的线索。
在这三年之中,这人就好像是上了天,入了地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料定这人定然是躲藏在什么地方,或在苦练武功,或在秘密筹划暗杀自己的计划。
只要时机一到,他就会出现了。
而他只要出现,就必定已有了十足的把握来时付自己。
否则以他躲藏了三年多而不露丝毫踪迹来看,他绝不是轻易出击,打草惊蛇之人。
只要他一击,就必然是致命的,无可防范的,也无处防范的。
况且他在暗而自己在明,情势就会更加糟糕了。
他越想越惊心,愈想愈惊惶,突然大吼道:&34;来人!&34;
他一叫&34;来人&34;,人就立刻来了,这是一个随侍在侧的护卫,他已跪在了秋晚秋跟前。
秋晚秋伸手一指那秋千上的布娃娃,冷冷道:&34;把它砸了!&34;
这人应声&34;是&34;,人已飞奔向秋千而去。
&34;豁琅&34;一声,陶瓷娃娃已砸在地上,碎成片片。
他终于暗暗吁了一口气,然后再冷冷地道:&34;以后庄子里若有人再玩这种东西,杀!&34;
他这一道命令很简单明了,但一定会很有效。
因为他深谙下命令必须简捷而明了的道理。
因为简捷明了的命令往往都很直接,经常都没有回转的余地,所以下属执行起来,往了更能取到雷厉风行、立竿见影的功效。
只可惜这世上很多人都并不明白这道理。所以许多手握重权的人下命令,往往都罗里吧嗦半天而不明所指,因此很容易让下属会错意思,从而办错事情。
而往往到了这时,做上司的一定会迁怒于下属办事不力,却死也绝不会承认这其实是自己的命令下得不明不白、模棱两可所造成的。
这人得到命令,立即躬身退了下去。
他一退下,立刻又有一人趋了上来,跪下,禀道:&34;禀帮主!唐副帮主和厉统领已回!&34;
秋晚秋眉一扬,道:&34;召他们进来。&34;
这人立刻退了下去,不一会儿,已有两人并肩走了过来,然后两人一齐抱拳,齐声道:&34;帮主万安。&34;
秋晚秋转过头来,便看见了站在自己右侧的唐见秋和那庄稼汉子。
他们两人衣衫上血迹斑斑,神情仿佛已甚为憔悴,可见是经过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浴血奋战。
秋晚秋脸色不禁和缓起来,道:&34;不必多礼了,事情都办成了&34;
唐见秋与庄稼汉子谢过,然后唐见秋答道:&34;本来我们已办成了……&34;
秋晚秋脸一沉,目光突又变得凌厉起来,扫了一眼那庄稼汉子,然后紧紧盯着唐见秋,冷冷道:&34;本来这么说就是没有完成了&34;
唐见秋与庄稼汉子听他语气冷酷之极,一齐又垂下头来。
唐见秋垂头不敢与他对视,道:&34;我们本来已可将云儿和那个冯欢杀死,谁知半路上杀出了个程咬金,将他们俩救走了。&34;
秋晚秋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目光再次凝视着那架秋千,也不知过了多久,突又冷冷道:&34;是谁救了她们&34;
唐见秋抬头望着他的侧面,长长吁了一口气,然后一字字缓缓道:&34;是曲柔曲姑娘。&34;
秋晚秋闻言仿佛一震,霍然回首,脸上露出一种非常奇特的神情,也不知是惊讶、怀疑、不信,还是奇怪、激动、兴奋,也许每一种都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
他紧紧地盯着唐见秋的脸,仿佛他的脸是万花筒似的,久久久久地看着他,目不斜视,甚至连眼珠也不转动一下,过了良久,方道:&34;……你是说柔儿&34;
唐见秋缓缓点了一下头,道:&34;是。&34;面色严肃凝重,仿佛以全副身家担保似的。
秋晚秋道:&34;她入关了&34;
唐见秋道:&34;是的。&34;
秋晚秋抬头望天,霏微细雨飘入他的眼中,他却一眨也不眨,喃喃道&34;柔儿,柔儿……好久不见了,好久不见了,我都想你了……&34;
突又回首冷冷道:&34;柔儿的武功这么差,她怎么可能把人救走难道魔心崖上的四大天王也已出关了&34;
唐见秋道:&34;据属下所查,四大天王并没有下山入关,而且他们也不可能会入关。&34;
秋晚秋道:&34;这又为何&34;
唐见秋道:&34;帮主难道不记得二十年前大侠回燕梁以一剑制住魔教轩辕教主,让魔教教主和四大天王立下一个终生不得入关作乱的誓言么魔教中人虽然毒辣凶残,但他们都相信生死轮回之说,不愿为来生欠下太多的孽债,所以对所立誓言确是一诺干金,一言九鼎、绝不更改的。&34;
秋晚秋心中直冷笑:&34;这便是他们的致命伤,既已入了魔教,都偏偏还相信什么生死轮回,哼!这样倒好,我根本不用怕他们来袭击我,而他们,我迟早都会让他们一一惨死在我手上!&34;
唐见秋道:&34;况且,如今魔教四大天王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似乎也不可能会轻易入关。&34;
秋晚秋点点头,道:&34;既然四大天王未入关,那救走人的是谁&34;
唐见秋低下头,道:&34;是一个叫江寻驹的少年和四个轿夫。&34;
秋晚秋皱眉道:&34;江寻驹四个轿夫他们是谁&34;
唐见秋道&34;属下认为,那四个轿夫可能就是魔教的四大铁甲金刚,而那个江寻驹却来历不明,可能是魔教中年青一代的高手。&34;
秋晚秋冷笑道:&34;魔教!还是魔教!你不是说魔教中人不会入关作乱么&34;
唐见秋道:&34;他们此次入关,并不是以魔教的身份活动,而是声称他们是复仇宫的人。&34;
秋晚秋冷笑道:&34;&34;复仇宫他们想复什么仇
夜。夜已深。无星无月。
远处寂静幽深的街巷中传来一阵零落的梆子声,听声已然三更。
&34;谈笑庄&34;右侧&34;潇湘院&34;右厢房外的长廊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
是深夜难眠而出来散步的人还是来自地府在等着找人附身的鬼魂
这白影仿佛游目四顾了一番,然后趁着茫茫夜色,穿过长廊,掠到右厢房正房门外,伸指印门,发出&34;得,得得、得得得&34;的轻轻声响。
声音刚落,门已轻轻打开,这白影立刻闪了进去。
过了一会,左起居房中有一女子的声音轻声唤道:&34;你怎么现在才来,让我让我等了那么久。&34;
房中依然一片黑暗。
一个男子的声音已轻轻笑道:&34;你急什么,我这不是来了么&34;
女人忽吃吃笑了起来,喘息着道:&34;你敢勾引我,难逆不怕龙头发现,拧断了你的脖子么&34;
男人笑道:&34;他今晚正在谢红楼上发呆呢,我又何必怕&34;
女人于是不停吃吃地笑着,不停地喘息着,道:&34;你,你别这么猴急嘛,把人家……啊……把人家弄得好痛……&34;
话未说完,便骤然止住,只剩下唔唔的声音,仿佛口已被什么东西堵住。
然后,黑暗中只剩下喘息与呻吟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女人才喘了一口气,腻声道:&34;你……你真厉害。&34;
男人笑道:&34;是不是比龙头还厉害&34;
沉默。
过了一会,女人声音仿佛有些黯然地道:&34;别说他,他简真简直是一个魔鬼,他根本不是人!&34;
男人安慰道:&34;好了,好了。我们别说他了……哎哟,你怎么哭了&34;
女人轻声泣道:&34;他、他每天晚上都打我,我什么地方觉得疼,他,他就专往那里下手他心中只有一个楚雨竹,说世上除了她,别的女人全是垃圾,还说……还说我是那个最大块的垃圾……呜呜……&34;
男人安慰道:&34;好了,好了,别哭了,只要我觉得你是世上最好的女人,你还管他怎么说&34;
女人仍轻声泣道:&34;但,但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哇。&34;
男人笑道:&34;很快就有好日子过了。&34;
女人道:&34;你有什么办法&34;
男人道:&34;当然有办法,不过要你帮忙。&34;
女人道:&34;我我能帮什么忙难道让我去暗杀他,只怕他一根手指就弹死了我。&34;
男人轻笑一声,道:&34;谁让你去暗杀他&34;
女人道:&34;那还有什么办法呢&34;
男人道:&34;你不是说过,他很喜欢让你涂满唇红么?所以我特地配制了一种特别的唇红给你,你只要时时涂着过种唇红让他尝,那便大功告成了。&34;
女人道:&34;这种唇红有什么用处&34;
男人道:&34;这种唇红能让他‘’
声音忽然压低,过了许久才笑道:&34;你明白了么&34;
女人道:&34;那我岂不是很危险&34;
男人轻轻笑道:&34;你危险什么,你又不会武功,这种唇红对不会武功的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害处。&34;
女人不安地道:&34;他会不会察觉出来&34;
男人道:&34;绝对不会!&34;
女人道:&34;为什么这么肯定呢&34;
男人道:&34;因为你每用一次唇红的所含药物非常少,况且又是无色无味,加之又被唇红本身浓郁的味道所掩盖了,所以,任他有猎犬一般灵敏的鼻子也绝对觉察不出来。&34;
女人这才仿佛吁了一口气道:&34;那我可就放心了。&34;
男人忽然邪笑道:&34;只可惜呀只可惜我不能尝这唇红的味道,所以……我只好再尝尝你现在用的唇红了。&34;
女人刚想说话,但只&34;唔&34;了一声,嘴已被堵住。
黑暗中,又只剩下一阵阵诱人的呻吟、喘息
如斯者过了四五日,冯欢已恢复日内力的十分之八九,
剩下的那一二分内力,相信不用几日当也可恢复。
这一日,他练完吐纳内功,于是提议去后山游玩。
他本就是个年少开朗、活泼好动的人,况且这几日总是困居斗室,勤习内力,闷得甚是烦腻,那颗不肯安静的心,就像是一只久困暗室中的野兽,几欲破壁而出,又如何能再忍得住
年轻人的天性本就好动好玩,这倒也无可厚非。
世上又有哪一个少年不好玩不好动
但江寻驹却是例外。
冯欢觉得他的年纪虽然与自己相仿,但却绝无一般少年的那种好玩好动,好惹事生非的习性。
他甚至也不太喜欢说话。
比起冯欢来说,他显得更成熟,更沉默。
沉默得近乎于冷漠。
冯欢虽然能常常见到他,但却几乎从未听他说过一个
字。
有时他几乎认为他根本就不会说话。
他仿佛对谁都很冷漠,甚至对他自己。
但却对一个人另外。
曲柔。
他每次看到她,那双仿佛很冷漠的眼中,就会露出温柔的光来。
&34;外表看似冷漠的人,内心的情感只要一爆发出来,往往比那些热情如火的人都炽烈百倍。&34;
这句话冯欢已听人说过很多次了,但直到今天他才真正相信。
他每天每时每刻,甚至每个瞬间无不陪伴在她身边(除了夜间睡觉时另外),有时让人觉得,他仿佛根本就是她随时携带着的一件物品。
他虽然没有当众说出对她的情感,但他的目光,他的神情,他的行为无不清清楚楚地告诉了别人。
无论谁都已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包括傻子。
但似乎唯有曲柔一个人不明白,不知道,不清楚。
&34;她究竟是真的感觉不出来,还是在故意装糊涂&34;
有时候,冯欢心里总是这样猜想,他知道别人一定也会这样猜想。
但无论有多少人猜想、暗示、提醒她,她仿佛依然不明白、不知道,不清楚。
对于其它的事,她显得冰雪聪明,但对于这件事,她却变成了不懂感情,不解风情的木头人。
但无论她是真糊涂还是装湖涂,江寻驹都似乎毫无怨言,一如往昔。
&34;她们两人实在是很奇怪,也实在很有趣。&34;
每次,冯欢最后总是这样想。
这一日午后,冯欢说出了到后山游玩的建议,云儿立刻便欢呼雀跃起来,举双手赞成。
她本也是个好玩好动的人,况且她也确实已闷得太久太久了。
冯欢脸上已露出笑容,又问江寻驹。江寻驹不答,却瞧着曲柔。
曲柔仿佛本不太愿去,但见冯欢云儿二人兴趣盎然,似不忍扫两人的兴头,沉默片刻,终于道:&34;好啊,这几日大家也确实太过烦闷。&34;
她一说完,然后瞧了一眼江寻驹。
江寻驹不待她问,立刻便道:&34;你去我就去。&34;
这是冯欢认识他以来,听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这一句话很简洁,仿佛一字千金,字字珠玑似的。
他说话的语气既不重也不轻,既不快也不慢,刚刚能让人听到,并且能让人听清楚。
似乎对他来说,仿佛多说一个字,多加重一分语气,也是一种浪费似的,都是非常没有必要的。
他实在太过沉默,太不愿说话。
他每说的一个字,都仿佛是用他全部的人格来担保,又仿佛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反复推敲出来的精辟格言。
根本让人无可辩驳,无法辩驳、无从辩驳,让人相信得没有一丝怀疑。
世人往往以为说话太多的人都很浮华,所以说的活很难令人相信,而认为那些平时很沉默,轻易不愿声张的人都很老实,不说则已,一说必是真言。
其实这只是一种误解而己,因为若是以此度人,世上最最老实的人恐怕只有哑巴。
说话太多的人之中固然有谎言连篇者,但那些平时沉默若石的人之中,又何尝没有骗子
常言道:&34;不叫的狗咬起人来更厉害&34;,也许就是这些不太会讲话的骗子,反而能把人骗个精光,甚至连一条裤衩都剩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