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白衣女子
从那时以后,他便一直处于昏昏沉沉浑浑噩噩晕晕乎乎迷迷糊糊的境地之中,也不知昏迷了有多久,仿佛整整过去了一千年才醒了过来。
他醒来第一眼就看见一个人坐在自己身旁,神情焦急地凝视着自己。
一个女子。
云儿。
她的肌肤已然恢复了往日那如凝脂、胜霜雪一样的白腻。
仿佛她全身肌肤呈金色的情形,根本就是一个虚幻的梦。
显然,她中的毒已解去了。
他原本只道自己将永远再也见不到她了,所以当他再一次见到她,不禁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云儿见他悠悠醒转,忍不住流出了两颗晶莹的泪珠,就宛若晨风中花瓣上的露珠。
她欣喜地道:&34;你你醒了你真的醒过来了,这真要感谢观世音菩萨……&34;
说着双掌当胸合什,星眸微闭,口中低声喃喃祷祝着。
冯欢见她这副虔诚的样子,不禁失笑。
但见她如此关心自己,如此在乎自己,又不禁为之心中感动。
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曾几何时,她竟已变得如此关心、在乎自己了。
他游目四顾,见自己不知何时已置身于一间摆设得极为考究的房间里,正躺在一张临窗的锦榻之上。
窗外花木扶疏,微风动树。
今天倒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艳阳高照,阳光从窗外身了进来,照在身上,只觉得全身暖洋洋的不愿动弹。
冯欢不禁问:&34;这里是什么地方&34;
云儿道:&34;这里是陆家庄,所说是柔儿姊姊的亲戚家。&34;
冯欢疑道:&34;柔儿姊姊她是谁&34;
云儿&34;噗嗤&34;一笑,道:&34;怎么你想忘恩负义呀居然连救命恩人是谁也不知道&34;
在冯欢的记忆中,救命恩人好像是那个勒着金丝抹额的白衣少年,怎会成了一个女子
于是他又想起了那顶轿子中的白影,心想莫非轿中的女子便是她所说的柔儿姊姊
于是他便问:&34;那个柔儿姊姊是不是穿白衣的姑娘&34;
云儿点点头,道:&34;是啊,她很精通医术,我身上的毒就是让她给医好的。&34;
冯欢笑道:&34;你也知道你自己中了毒了&34;
云儿道:&34;是啊,那一天我清醒过来,看见自己的双手都变成了金色,吓了我一大跳,后来照过镜子,才发现脸也变得金光闪闪的了,我忍不住哭了出来。柔儿姊姊就安慰我,她对我说,我一定能医好你,非让你……非让你的皮肤比以前更白不可……&34;
说到这里,她不知怎地脸又一红。
冯欢甚是纳闷,他虽然知道她时常会害羞脸红,但这句话却并无害羞得难以启齿之处,又怎么也如此无来由地脸红
其实他哪里知道,那个白衣女子当时对云儿说的是:&34;……让你的冯大哥被你迷得团团乱转不可。&34;
而非只是让她的皮肤比以前更白不可。
但她一个黄花闺女, 又叫她如何能转诉这样一句话
云儿顿了一顿,又接着道:&34;柔儿姊姊对我说,多亏了你输送内力替我护住心脉,所以毒才没能侵入心脏,否则的话,她也无能为力了。她还说,正因为你输多了内力给我,以致力你自己内力枯竭,要不是她让江大哥赶快出手援救,你就可能死在唐见秋那两人手里了。&34;
说到这里,她缓缓低下了头,轻声道:&34;你为了我连命都不顾,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34;
说到最后一句时,脸颊又是晕红,声音更低更轻,几若蚊鸣。
冯欢抑制住心里的激动,笑着道:&34;我不是早对你说过我要娶你么既然你已注定要成为冯夫人,我若是不对你好谁对你好&34;
云儿白了他一眼,道:&34;没正经!&34;但心里却觉得喜滋滋的。
冯欢终于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伸手握住她那如春葱般的秀手,想用嘴唇去吻上一吻。
云儿&34;啊呀&34;叫了一声,忙不迭地将手抽了出来。
冯欢再要伸手去捉她的手,她已将手放在了背后。
冯欢无可奈何,长叹一声,状甚无奈。
六儿似有不忍,将手轻轻放在了他手里,冯欢握着她那柔若无骨般的秀手,不好意思再去吻,只是用手轻轻地握着,目光中满是款款深情。
忽听得冯欢肚中&34;咕噜咕噜&34;一阵乱叫,声音如若牛蛙鸣叫。
云儿忍不住笑道:&34;哎哟,你的怎么饿得把一只活牛蛙都给吞进肚子里去了你听它还活着,在你肚子里唱歌呢。&34;
冯欢不禁失笑,但只笑了几声,就搂着肚子直喊痛,道:&34;肚子饿的时候最笑不得,笑是开胃的,一笑起来,就好像有牙齿咬着肠肚似的。
忽听云儿又是&34;哎哟&34;一声,冯欢忙问何故。云儿边匆匆往屋外走去,边勿匆道:&34;我在屋外还为你熬着一锅小米粥呢,可别给熬糊了。&34;
过了一会,她无可奈何地走了回来,满脸苦笑。
原来两人光顾着说话,那锅小米早已熬得糊得不能再糊了,竟已烧成了一锅焦炭了。
云儿无奈地笑道:&34;看来你只好挨到吃晚饭了。&34;
冯欢向她伸了伸舌头,作了个鬼脸,然后盘膝坐在塌上,调息运气,作起吐纳聚气之功来。
初开始时,总觉得肚子饿得要命,仿佛有几十把锥子在不停地刺着肠肚。
到得后来,渐入物我两忘之境,就根本觉察不到饿的存在了。
这一番调息运气、吐纳聚气直到黄昏时才停止,只觉得这一番调气已将往日的十分之一内力重新聚回,他不敢再贪多继续下去,就此收功。
只因为他此时丹田中贮蓄的内气实在是微乎其微,少得可怜,若是强行将以往的功力全部聚回,自身的奇经八脉一时承受不了,反而有害。
这就像一个酒量本来少得可怜的人,你苦是逼他喝下几斤酒,那他就会醉得一塌糊涂,胡话连篇,甚至不省人事了。
他结束行功之时,用意念引导内气沿奇经八脉运行一周,自觉再无凝滞,已随心所欲得心到意到气到了,这才引内气入丹田,然后收功。
他一睁开眼,就看见房中已多了两个白衣人。一个正是那个系着一根金丝抹额,头发倒垂在眼前的白衣少年。
他虽然不是长得很高,但他的却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杆标枪。
他的眉很浓,眼睛很大。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线。挺直的鼻子使他的面部看起来更显瘦削。
这张脸倔强,坚定、冷漠,一如他腰间的长剑。
他仿佛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包括对他自己。
但他的目光只要一望见他身边的白衣女子,立刻就变得温柔起来,然后目光中就会漾着轻轻的笑意。接着笑意慢慢地盈满了面庞,就像是春风渐渐溶化了冰雪。
冯欢见他看那白衣女子的目光中满含柔情,心下恍然。
那白衣女子长得甚是清秀脱俗,宛若天外仙子。
云儿道:&34;大哥……&34;她第一次这样称呼他,以致于两人都有一些难为情,&34;她就是我说的柔儿姊姊,&34;
说时又指了一下那白衣少年,道&34;他便是江寻驹大哥。&34;
冯欢连忙翻身下锦榻,作揖道:&34;两位救命之恩,在下永世难忘,俗话说大恩不言谢,以后若是用得着在下之处,两位尽管开口。&34;
江寻驹淡淡一笑,却不言语,然后又看着那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柔儿道:&34;冯大哥不必多礼,我们此番不妨合作一次。&34;
冯欢疑道:&34;合作合作什么&34;
柔儿道:&34;咱们合作一起找秋晚秋报仇。&34;
冯欢道:&34;难道姑娘也与那个叫什么秋晚秋的有什么仇隙&34;
柔儿点了点头,道:&34;不错!至于原因……&34;她忽然幽幽叹息一声,目光凝视着窗外,&34;以后……以后我会逐渐告诉你们的。&34;
冯欢沉吟良久,忽道:&34;有句话在下不知当讲不当讲。&34;
白衣女子的目光立时从窗外收回,凝视着他,笑了笑,道:&34;当然可以。&34;
冯欢道:&34;据我所知,这金碧辉煌毒,乃是蜀中唐门制毒高手的呕心沥血之作,姑娘又如何会解难道……难道结娘也是蜀中唐门中人&34;
柔儿笑了笑,道:&34;无论多么厉害多么绝秘的毒,总会有人能够解开的,难道唐门的毒,就非得唐门中人才能解得了&34;
冯欢不禁点头称是,旋即省起,面前这女子根本就未回答自己的问题,简直还是意在回避,不禁又苦笑了一下。
又下雨了。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已下了很多天,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污秽泥垢都冲刷洗涤干净方肯罢休似的,殊不知这却只是徒劳而已。
秋晚秋悄立&34;笑笑居&34;前的白玉石阶上,静静凝视着春日午后的雨中庭院。
庭院中有一株已很古老却依然很健硕的榕树,枝繁叶茂,已伸展得很宽很大,就像是一张天然的大伞。
他记得炎夏时,这株古榕树能留下半个院子的荫凉。
而如今它的每一片叶子都仿佛在凄风冷雨中瑟瑟发抖。
榕树下有一架秋千。
秋千上不知是谁遗落了一个如今在市井中很流行的玩具陶瓷娃娃,正随着秋千在风中雨中轻轻摇曳着,轻轻晃动着。
他负手伫立在石阶上已很久很久了,也没有改变一下姿势,或是伸伸手臂,踢踢双腿松弛一下,甚至连动弹一下也没有。
他虽然是伫立在屋前的石阶上,却绝对淋不到雨。
因为有人正小心翼翼的在他后面为他撑着一柄油纸伞。
这就是权力的好处。
撑伞的是一个女子。
一个胸脯很饱满,臀部很大,腰肢很细,笑起来很香很甜很美的小女人。
她为秋晚秋撑着伞,不使他淋着丝毫的雨,但她自己却已被霏霏细雨淋了个半湿。
这把伞虽然仍再能遮得下一个人,但她却不敢。
因为他不喜欢任何人与他共用一把伞,无论男人还最女人。
有一次另一个待妾就因为触犯了这规矩,立刻就被他一脚踢得飞出了几丈远,摔在地上成了一个半死不活的残废。
一想到那情形,她就觉得不寒而栗,连忙离那伞远远的,生怕被伞遮到了一点点,因为她不想也被他踢成残废。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性格,奇怪得简直令人无法理喻。
她以前只听说过有与别人不共戴天的人,却从听说过有像他这样与人&34;不共戴伞&34;的人。
也许这世上有这种奇怪的性格的人独独只有他一个。
但幸好只有他一个。否则,别人就简直没法活了。
秋晚秋忽然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道:&34;芸娘,过来。&34;
她只好也笑,而且必须是引诱的、挑逗的笑。
秋晚秋突然一伸手,已搂了她的纤腰,轻轻一带,她&34;嘤咛&34;一声,已扑进了他的怀里。
秋晚秋的一只手已伸入她的裙子里,宛如一条蛇般四处游动。
伞已掉在地上,随风滚了开去。
她虽然觉得他的手很肮脏很恶心,但脸上却不得不装出兴奋愉悦的表情,身子轻轻地扭动着,仿佛有一只耗子钻进了她的裙子里,口中发出阵阵销魂夺魄的呻吟。
这种呻吟声简直可以引诱世上所有的男子都犯罪。
但秋晚秋却突然一把推开了她,一个耳光扇了过去,冷冷骂道:&34;装得一点也不像……滚!&34;
她捂着脸,垂下头,泪己流下脸颊。
她眼中虽然已满盈着羞耻与哀怨之色,但她却始终也一言不发。
因为她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打她。
这人非常喜欢折磨女人,一看到女人在他面前流泪、流血、痛苦,他便非常的舒服,非常的兴奋。
她己不止一次被他打,被他羞辱,被他折磨了。比起前几次,这一记小小的耳光简直已不算什么。
所以她早已学会了麻木,对他的毒打、折磨,她早已变得反应迟钝,不会再哭泣了。
但她每一次却总还是会忍不住要流下泪来。
她只奇怪为何自己直到今日,也没能&34;修炼&34;到那种无泪可流的境界。
到了那种境界,人就会麻木得跟一段木头一样。就不会再有羞耻,再有哀怨,甚至对一切都没有感觉了。
木头是永远不会有羞耻,哀怨的,而且也不会有任何一种感觉的。
她宁愿做一段木头。
因为木头对任何人的任何折磨都能够忍受得了,都能坦然受之,无论你是刀削、斧斫,还是锯子锯,锥子锥,刨子刨,钉子钉,都能漠然置之、置之不理、不理不踩。
而人却远远比不上木头,远远比本头软弱得多。人受了
侮辱会羞耻,受了埋怨会伤心,受了误解会哀怨,受了打击会难过,受了受不了的会受不了,受了想不开的更会想不开。
所以人有时的确非常非常非常软弱,软弱得有时连一句话或者流言蜚语都可以将人杀死。
但她却偏偏绝不是那种软弱得为了一句流言蜚语去跳楼自杀的人。
虽然她所受到的羞辱、折磨,远远比一万句恶毒的流言蜚语更令人难以忍受,接受,承受,她也绝不愿意轻易地去死。
活着毕竟还有希望,还有梦想、还有期待、还有转机。
而一旦死去,便什么也没有了,不会有了,也不可能有了。
她终于忍住悲伤,忍住羞耻,忍住哀怨,慢慢地抬起了扔在地上,被风吹得直满地打着滚的雨伞,低着头,慢慢地退了下去。
她退下之时,忽然觉得,自己就恰如过这在原地打转的油纸伞,虽然能动,却无论如何也出不了这院子。
出了院子也无论如何也出不了这&34;谈笑庄&34;。纵然出了这&34;谈笑庄&34;也无论如何也脱不出&34;长生帮&34;的掌握。纵然脱出了&34;长生帮&34;的掌握,也无论如何逃不脱&34;长生帮&34;的追杀。
这想法使她觉得很伤感,很哀怨,也很无奈。一种既反抗不了,也逃避不了,而且毫无援助的无奈。
&34;但幸好还有他,只有他知道我心中的愁苦,只有他还能来安慰我&34;
一想到他,一想到他那温香软语的绵绵情话,一想到他那宽阔温暖的胸膛,她的心便怦怦直跳。一时之间,什么羞辱,什么哀怨都仿佛通通飞到了九霄云外。
&34;今天又是十五,秋晚秋今晚又会去谢红楼上去回忆他的老情人了,不知他能不能赶回来,不知他会不会来……&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