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有潜龙出渊
春风送暖,万灵复苏。
今天的兰陵郡郡城府格外热闹,三位城主从昨日匆匆启程,直到今日早上才到郡城府中,李家家主李三季打着哈欠,坐在木椅上冲着身边的郡城府衙役说道:“郡守搞什么幺蛾子,昨日匆匆召我们于今早议事。”
麻衣小吏腹诽不已,你官比我大都不知道,我能知道郡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吗?不过表面还是恭恭敬敬的说道:“下属不知郡守是何安排。”
李三季撇撇嘴,狭小的眼睛瞥向闭目静修的周郁夫和翻着一本小册子的许沧海。像是想到了什么,李三季笑着开口,露出几颗大金牙:“这韩郡守太不厚道些,昨日明明是周小公子的满月酒,就这样把周道友唤来,岂不是破坏了周道友一家三口相聚一堂的美事?”
周郁夫睁开双眼,说道:“想必郡守是有大事相商。”许沧海也是放下手中的小册子,因为郡守韩高城到了。
三人起身相迎。李三季不经意间看到那小册子封面的几个大字——育儿经,不由得轻笑出声。
“李城主,溪城失踪了那么多人你很开心吗?”韩高城瞪着李三季开口道。李三季被他瞪的发毛,尴尬开口:“郡守恕罪。”
韩高城招呼几人坐下,开口第一句话便让三人坐立难安。
“朝廷监天司来人了。”
许沧海眉头紧蹙,说道:“是为兰陵郡人口失踪一事而来?”
韩高城叹气:“大差不差。”
“近些年来兰陵郡人口大量失踪,曝尸荒野,惹得郡中百姓惶恐不已,大量人口流向临边的槐荫郡和霓霞郡,长期以往,朝廷查出端倪,怕是问罪来了。”周郁夫摩挲手上扳指,冷静的开口说道。
韩高城背靠木椅,仰头叹道:“种种迹象倒是帮老蟾蜍洗脱了嫌疑,它可没这么大本事把手同时伸向三城,更别提兰陵郡城了,那此事究竟是谁所为呢?”
三年前,溪城一夜之间失踪人口五万之巨,不久之后在巫溪山山脚发现骸骨,死状亦如邵城失踪百姓。百姓认为是四山妖物所为,人妖矛盾急剧增加,最后还是汉渊宫出面协调,让巫溪,桉柠,扶风,暖冬四山山主闭关修炼,这才稍缓当时的紧张气氛,可眼下人口失踪一事愈演愈烈,压的在座四人喘不过气来。
“李城主,你的人去巫溪山查看了没有。”韩高城问道。
“难以进入,巫溪山山中常年瘴气缭绕,常人难以入内,我总不能拿我手下人的人命去开路吧。”李三季也是颇为无奈。
“许老东西,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暖冬山从十几年前便常有阴冷之气缭绕,每当我要寻其根源时便又消匿无踪,暖冬山的天气也因此时好时坏。”许沧海回答道。
周郁夫突然察觉门外来人,其他三人也跟着站起来。
“监天司到——”
只见从门外走进三人,为首者玄色官袍绣有恶熊,头有白发。左手边是一道士,年纪轻轻,腰处配有朱绳,绳上绑有六颗铜币,乃是一位六钱天师。右手边同样是一身玄色官服的男子,不过官服上并未绣物,年纪约莫三十岁左右。
韩高城四人下跪。
“拜见监天司赵大人。”
为首官员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反而转头介绍身边两人。
“我左手边这位是龙虎山六钱天师宋颐宋道长,右手边这位是朝廷招纳的三相力士,冯何以。”
“早在十六年前,监天司便注意到朝廷西南一带有赤星划过,经推算,此乃邪祟,但是赤星出现时间短暂,未能确定具体方位,加上北上三郡军情险恶,于是此事搁置多年,直到今日龙虎山道长张真人夜观天象,得知是槐荫,兰陵和霓霞三地之祸,于是朝廷派遣人手,而我负责兰陵郡,这两位则辅佐于我。”
赵姓官员说话不疾不徐,之后便让四人说说这些年发生的不祥之事。
“韩郡守,你在折子上说给皇上听的可是小灾小难啊。”
听罢,赵姓官员环顾四周,轻笑道。
韩高城又跪下,诚恳说道:
“下官知错。”
“接下来由你四人配合宋道长的工作,把那些甲卫,家仆啊一并派出去,和监天司的侍卫一起外出寻觅祸乱根源。冯道友和我则坐镇郡城,以防不测。”
“遵命。”
兰朝婴近来噩梦频频,梦中总有白龙出渊,吼叫不绝,每逢梦到此处,兰朝婴便猛然惊醒。此梦从他六岁时起,直至今日。也是从他六岁时起,头部开始生有双角。
兰朝婴抬眼望了望洞外,天边尚未鱼吐白。
“东出东出!”
一道声音从兰朝婴耳边响起。
“狐狸姥姥,你就别试探我了,我不会下山的。”兰朝婴无奈回头说道。
但是出乎兰朝婴意料,身后空无一人。
“东出!”
“东出证道!”
“证道!”
声音不断在兰朝婴耳边响起,兰朝婴捂耳痛苦不已。
“东出,一定要东出!!!”
“为了东出,我辈何惜一死!”
兰朝婴喘着粗气,神色迷离,开口道:“你是我梦里的老龙?东边有你想要的东西?你这是什么?托梦?不对,我已经醒了,醒了吗?不不不,我还在梦中!”
一瞬间,兰朝婴从石床上弹起,冷汗将朱衣都湿透了。擦拭了一下脸上汗水,手臂上原本布满的鳞片也逐渐淡去。看到猴子,木木还在熟睡,兰朝婴小心翼翼走出洞外,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一只狐头从其背后探出,声音悠悠:
“想下山?”
原本兰朝婴就惊魂未定,此时更是被吓的一激灵,平复好心情无奈说道:
“姥姥,再这么吓人,真会死人的。”
一只白狐慢慢退回洞内,嗤笑:
“吓死岂不是更好,少了一张吃饭的嘴。”
兰朝婴转身走进洞内,问道:
“姥姥为何执意不让我下山?连猪头哥都可以远去山下历练……”
狐狸姥姥身形扭曲,变换人形,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副茶具,慢悠悠给自己沏了一壶茶,说道:
“外面死了很多人,世道不太平。更何况你一身龙血,在外人眼中是一剂补药,小心一下山就被人捉了去当人形药宝。”
“这些年不让你外出活动,一是担心你的安危,二是怕添麻烦,万一被老蟾蜍抓走,我救是不救?更何况我道法可比不上老蟾蜍。”
这副措辞兰朝婴都快听烂了,可偏偏找不出反驳的理由。这些年狐狸姥姥待他不薄,虽然知道他身具龙血,也未曾做过什么放血辅助修行之事。
“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扶风山没储粮了。”
“???”兰朝婴疑惑。
“凡人那边今年闹了一场大灾,听说跑了好多人,田地荒废许多,有人无粮可吃,迫不得已冒险上山采野菜野果,加上老蟾蜍闭关,很多人都是有惊无险的活着回去,一传十,十传百,凡人争相上山采野菜,野果,打猎。所以,现在扶风山就跟个荒山似的。”
“我要远走槐荫郡看看情况,你们几个老实点待在洞里哪也别去。最多三日我便回来。”
狐狸姥姥收起茶具,现出原形,朝着洞外走去,临走时不忘回头劝告:
“如果你不想吃巫溪山的毒果子,毒蘑菇,你就老老实实听话。”
说罢,在洞外设了一个禁制,身形消失无踪。
兰朝婴有模有样的学着:
“如果你不想吃巫溪山的毒果子,毒蘑菇……哎呦!”
洞外飞进一颗石子结结实实打在兰朝婴屁股上。
“姥姥慢走,慢走啊,路上小心些。”
兰朝婴捂着屁股说道。其实也没多疼,对于力士一相的人来说,这点痛感微乎其微,不过总要做点样子给姥姥看嘛。
这些年兰朝婴的性格受猿妖猿齐的影响,顽皮不已。
回想起刚刚梦中之事,兰朝婴思索片刻,他确信那声音是自己梦中的老龙发出,毕竟自己这个梦都做了十六年了,只不过这是头一次听到老龙除了吼叫之外还会开口说话。
“东出?什么是东出?你给我盘缠啊,我现在连门都出不去,出你大爷。”
兰朝婴骂骂咧咧。
就在这时,木木和猿齐被吵醒了。
猿齐一脚飞踢扑了个空,站稳身形说道:“你小子大早上不睡觉,叽叽咕咕,咕咕喳喳说什么鸟话呢。”
木木的本体也睁开双眼,伸出枝条抚摸猿齐的胸膛,让他消消气。猿齐眉开眼笑,冲着木木说道:
“没生气,没生气,跟他闹着玩呢。”
转头又冲着兰朝婴问道:“姥姥呢?出门练功啦?”
兰朝婴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呕吼哦~自由喽~”猿齐兴致冲冲的往洞外冲去。
“哎……”
砰的一声,猿齐猴脸贴着禁制,四肢不断抽动。
“……有禁制……”
兰朝婴捂脸,木木也不忍直视。
木木清泠泠的声音响起:“有点想念猪头哥了。”
猿齐把脸从禁制中拔出来,说道:“死猪从小在桉柠山长大,后来眼睁睁看着它娘被桉柠山的老狼吃了,之后被姥姥收养,这次下山估计是要去祭奠一二。”
兰朝婴第一次知道猪头哥背后的事,怪不得平日胆小的猪头哥这次竟然主动提及自己下山。
“那老狼死了没有?”
“没,现在还是个山主呢。”
“那猪头哥岂不是有危险?”
“姥姥说四山的山主都闭关了,这次小心行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猿子哥,你有没有办法破处姥姥的禁制啊?”兰朝婴一脸认真的问道。
猿齐勾勾手指,示意兰朝婴走近些听,兰朝婴屁颠屁颠走过去,头顶挨了一巴掌。
“没有。”
兰朝婴白了猿齐一眼,木木也是捂眼索性不看。
“破是破不了,不过外力应该可以强行破除,你小子不是力士一相吗?试试看呗。”
兰朝婴将信将疑,等到静下心来,双目紧闭,手臂上龙鳞毕现,原本的玉指也有龙化的趋势,陡然间,兰朝婴睁开双目,瞳孔变为竖瞳,一拳挥出,隐隐有破空之声。
平地一声惊雷,朝婴天上飞。
兰朝婴身形摔至地面,激起一阵狼烟。
猿齐大笑,木木将兰朝婴扶起,说道:“没事吧。”
兰朝婴挥挥身边尘土,说道:“不行,只感觉我一拳打上去,便有双拳的力量还了回来。”
“那没办法喽,老老实实待着吧。”猿齐摊手。
兰陵郡城。
一个鼻子酡红的道士,抱着宋颐的大腿痛苦流涕,一边将眼泪,鼻涕擦到宋颐的道袍上,一边哭喊:“我的小师叔哎~我找你找的好苦啊~师傅他老人家走的早~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再见小师叔你一面~”
宋颐无奈,说道:“道友认错人了吧。我来自龙虎山,不是什么岐山永昌门。”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呜诶诶~”
就在今早,宋颐命人在兰陵郡城贴了张告示,广招郡内奇人异士,为上山除祟做准备。不曾想招到的人群中有这么一个道士,一见到自己便冲向前来,痛苦流涕,口中喊着“小师叔”“我找你找的好辛苦”这番话语。
“好好好,你先起来说话。”
“你不认我我就不起来。”
“你先起来咱们再谈。”
“小师叔,我找你找的辛苦啊~你不知道师傅他老人家多……”
宋颐头都快炸了,冲着身边两位监天司侍卫说道:“帮帮忙,拉走他。”
就这样,宋颐站着跟被架在两个侍卫肩膀上的道士说道:“苏时玉对吧,你真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小师叔,好了,架走。”
“小师叔~”
“等等,把他放下来。”
“小师叔,你认我啦?”
“既然你有两枚龙虎山铸造的天师币在身,想必也是谱谍道士出身,虽不知你为何沦落此番田地,但是这番我前往四山除祟,你若是表现良好,我可引荐你入我龙虎山修行。”
“小师叔此番除祟必定是手到擒来,犹如潜龙出渊一般横扫八方啊。”
“抬走。”
“……扫八方啊……”
宋颐揉揉眉心,俊郎的面目此时无语至极,心想自己八字是不是跟兰陵郡犯冲。
夜幕,扶风山。
兰朝婴迷迷糊糊站起身来。身体像是被控制了一般,不多时打出奔雷一掌。
再醒来时,狐狸姥姥设下的禁制有了井口大小的缺口,来不及多想,兰朝婴回头看了看仍在熟睡的猿齐和木木,纵身一跃,在禁制恢复前跃出了洞穴。
耳边犹有老龙之声:
“此曰:龙出于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