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谈心
最后,在秦阳的生拉硬拽下,曹无忧勉强做完了还算正式的就任队长演说,匆忙下台。
酒足饭饱之后,轩辕曦和丈菊先回去了,准备明天再去大相国寺的战前物资。
秦阳和曹无忧则一起坐在酒馆门口的台阶上看星星,吹牛放屁。
“小草,你从哪来啊。”
秦阳喝着酒,问道。
“紫阳城。”曹无忧回。
“哦?”秦阳眉毛一挑,“好地方啊,本大爷听说你们那有个莱恩伯爵,人是相当的好啊。”
“莱恩伯爵,已经死了。”曹无忧沉默半晌,静静说道。
“啊?”秦阳吃惊道,“怎么回事?”
曹无忧就大致把对轩辕曦说过的话又对他复述了一遍。
听完,秦阳把喝完的酒壶重重的摔在地上,痛骂道:
“妈的,这些王公贵人们就没一个好鸟儿!等本大爷功成名就了,非得狠狠收拾他们不可。”
说完,他似有所想,偷偷瞥了一眼曹无忧的神色后,又补充了一句。
“阿曦是个好人。”
曹无忧点点头,善意笑笑。
“你有梦想吗?小草。”
秦阳哈出口洁白酒气,再度发问。
曹无忧拿起身旁所剩不多的酒壶,闷了一口。
“有啊,谁没有梦想。”
其实他不大喜欢喝酒,也没怎么喝过酒。不过看秦阳蛮喜欢,他也就舍命陪君子了。
“是什么?”秦阳好奇道。
“额,大概率是找个好工作,不能那么累也有钱拿那种,然后混吃等死吧。”
曹无忧想了想,轻轻说道。
许是也被自己这井底之蛙的理想逗乐了,他眯起眼,蔚然一笑。
秦阳却十分捧场,右手给曹无忧竖了个大大的拇指,咧着嘴笑,露出一口亮洁的大白牙。
“可以啊,真是不错的理想。”
曹无忧抿口酒,没应声。
“你呢?”他问。
“本大爷嘛,理想可就大了。”秦阳骄傲的拍拍胸口,“本大爷要打出一片大大的江山,封王拜相,名垂青史那种。”
“然后呢?”
“然后衣锦还乡呗,阵仗要多大有多大,让十里八乡的老表们都来看看。本大爷家出了这么个大英雄,哈哈哈。”
说到最后,秦阳朗声大笑,好似那副气派的场景就在眼皮子底下。
“那如果没做到呢?”曹无忧低声问道。
秦阳一愣,随即洒脱道。
“没做到就没做到呗,没做到就不回去了。不是有句诗说得好嘛,男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我奶奶从小跟我讲,男人就要干出一番事业,我当初出来,家乡人都说我奶奶养了个好孙子,走出去了,有出息了。要是没做出点成绩,哪有脸皮子回去。叫街坊邻居们笑话吗?”
“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奶奶只是想你多陪陪她。”曹无忧说。
“当然想过。”秦阳笑眯起眼,满是温柔,“可是不能这样的。”
他摇摇头,轻轻拒绝,眼底竟有几分伤感。
“我小时候,家里穷,亲娘跟人跑了,我爹也是破烂户,吃喝嫖赌,没两年就死在了赌场。只有我奶,一个甲子之年的老人家,挨家挨户的讨生活,一点一点的把我拉扯大,辛苦的要死。”
秦阳少有的把称呼换成了我,他低头下,嗓音低沉,曹无忧只能看到黑色阴影下瘦削的下巴。
“农村人嘛,嘴巴刁,那些老娘们喜欢嚼舌根子,背后偷偷骂我野种,连带着他们的儿孙也跟着这么骂,说我是没人要的乞丐。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心里气不过,就跟他们打了一架。”
曹无忧静静的抿着酒,不说话,他大致能体会到秦阳的感受,他也有过类似秦阳的遭遇,也自然清楚知道秦阳这么做会迎来的结局。
“那帮老东西合起伙来上门问罪,说要我们家赔偿他们家孩子的损失。”
秦阳扭着头,冲着曹无忧笑,好像在说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们四个人没揍过我一个,还要我赔偿道歉。真是好笑。”
“他们那边七八个男人,上门来要个公道,摆明了就是欺负你。我奶奶没有办法,只能给人磕头道歉。我被其中一个小孩的老爹拎着,狠狠的甩了两个耳光。我奶想护,但她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哪是几个成年壮汉的对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被揍得满脸鲜血。最后,为了避免我被打死,我奶没办法,把我们家最后的一亩地抵给人家了。自那以后,我们家更加拮据,只能靠乞讨过活了。”
曹无忧插嘴道“他们来的目的就是这个而已。”
“我知道。”秦阳淡然回道,“从那天之后我就想明白了。我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站在他们所有人的头上,叫他们也尝尝什么叫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不想再看我奶一个人默默抹泪了。”
他眼角余光瞅见曹无忧还没喝完的烧酒,一把掳过,猛猛灌了两口。
他早就看出来,曹无忧不喜欢喝酒,只是陪他罢了。
曹无忧也不介意,兀自念道。
“后来吃那么多苦,也不后悔?”
他了解过秦阳,他在南宫家那段日子,不仅仅是难熬而已,简直都称得上是一条呼来喝去的家犬了。
他这样中二骄傲的人,没理由,也不应该受这种委屈。
“不后悔。”秦阳道,“南宫家的人带我来走时,是我第一次见那帮老东西对我奶毕恭毕敬。那时候我就决定,哪怕死在外面也无所谓了。”
“有骨气。”曹无忧赞扬道。
“哈哈,还好吧。”秦阳爽朗一笑,“所以本大爷一定会出人头地,成为一等一的大英雄。叫天底下人都看看,我奶放弃那么多东西,吃那么多苦,是有意义的!才没有白费!”
他用力挥挥拳,眉目间神采飞扬。
曹无忧复杂的看着信誓旦旦的秦阳,有些羡慕。
“你这种干劲,真不错。”
“那当然。”秦阳笑道,“我奶没读过书,小时候就喜欢拿那种街边小孩子不要的话本,拿来跟我讲故事。本大爷从小可就是在英雄救美,快意江湖的主角陪伴下长大的,才不会惧怕任何艰难险阻!”
秦阳,永远都会是那个朝气磅礴的秦阳。
“我小时候,跟你不太一样。”
作为礼尚往来,曹无忧也讲述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我不知道自己爹妈是谁,小时候是被一个穷老头捡回去的。当个免费劳动力。给自己留个后吧。”
“那老头对我不大好,经常打我,还想叫我跟他一起姓钟,叫钟玉,跟他名字钟瑜很像。但我不愿意,我给自己偷偷改了个名字,叫曹无忧。我看书上说,无忧意味着没有忧愁,我那时候由衷希望自己能过上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老头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怒不可遏,是这么说吧?把我吊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拿鞭子抽了我三个时辰。我当时真以为自己要死了,头都昏沉的不行,但最后还是被老头拉回家里去,养了半个月,又被逼着下地干活了。”
“所以,我很羡慕你啊。”
曹无忧轻轻叹息。
“能有一个爱你的人,有爱,真的很了不起。”
他笑的哀伤。
秦阳心皱的一紧,往曹无忧方向挪了挪,拍了拍他的肩膀。
“后来老头死了,死在食物中毒下。我原本因为自己的好日子来了,终于可以不用每天被毒打了,可万万没想到,老头死后,真正的绝望才悄然来临。”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那些人去你家的目的吗?因为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穷苦的人,就是有吃绝户的习惯。只是我家乡那些人,做的更狠,也更决绝。他们甚至没带看我一眼,就当着我面,进了老头的房子,拿着一纸书文,说老头没有我的领养程序。老头的房子和土地并不属于我,把我赶了出去。老头的家产也就此充公。”
“我那时候和你一样不服气,想上诉,去告县衙,可是根本没有用啊。”
曹无忧嘴角弯弯,尽管眼里没有丝毫笑意。
“他们拿着王朝的律令条例杀人,有理有据,我这穷苦孤儿,无权无势,申冤都不知道怎么申,如何申。”
“那种感觉真的很不好受,我发现自己居然开始想老头了。哈哈,真是讽刺,以前你所最为厌弃的,居然是自己唯一拥有的。”
“我没办法,就只能捡百家饭吃。一开始我还蛮有骨气,想着要靠自己。可是那个冬天太冷了。我被冻的受不了,真的受不了,我准备了很多茅草,可是一点效果都没有。到最后我被冻得急眼了,身上,眉毛上,全是冰棱子,就跑去隔壁家门口,蹭人家门板,使劲蹭,翻来覆去的蹭,以求那么一点点热气。”
“没人帮你吗?”秦阳问。
“没有呀。”曹无忧轻笑道,一如秦阳之前。
似乎一切经受过苦难的人们,在回忆起曾经时,就只剩无可奈何的笑了。
“老天没眼,我那天还是活了下来,靠着一处贵人家里的狗窝,那大狗很乖,没咬我,是个好狗。我就这么缩着,小小的,抱着那个狗,活了下来。”
曹无忧双手比划着,勾勒出一个小小的孩童。
“后来我就知道了,什么锤子的自尊傲骨,啥也没用,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我得活,我一定要活,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活,可就是不甘心。我开始挨家挨户的磕头祈祷,额头都磕出血来。一些家庭觉着我小孩子可怜,就分我些衣服吃食,我就靠这些一直活到十四岁。”
“十四岁之后,容貌变化大了,他们就不再想以前那样肯给我东西了。老头生前好逸恶劳,爱占小便宜,与周围邻居关系不好。恨屋及乌,大家本来就看我不太友善。十四岁之后,更是如此。他们都说我是一等一的懒汉子,尽得老头子真传,有手有脚的,不去打工,整天就想着不劳而获从别人那捞饭吃。”
“可是我打了啊。我真的打了。”
曹无忧不断嘀咕道,眼眶红红的。
“府邸里的贵人们本来工钱给的就少,我能做的也不多,见我是个小孩,克扣的就更多了。那时候我根本没有什么喜怒哀乐,浑身上下,唯一的感觉就是饿。我最喜欢去街角的黄屠夫家干活,因为在他们家干活,中午的大白馒头,是管够的。那是我难得为数不多能吃饱饭的机会。”
“但是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后来还真给我找到一条能吃白食的好路子。”
“什么?”秦阳好奇问道。
“城西的老爷们,经常举办宴会,三天两头就搞一次,每一次,都会剩下很多吃食。倒在泔水桶里面,抬出来,喂狗吃。”
“你不知道,大豆陪冬枣,有猪肝滋味,西红柿加饭菜汤汁,好似在吃甜丝丝的大白馒头。这都是我那时候扒泔水桶扒出来的秘诀。”
秦阳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曹无忧说的吃白食,竟然是与狗争食,他一条腿抬起,撑着下巴,顿感忧愁。
“这些事,你跟曦姐说过吗?”
曹无忧古怪的看了他一眼,自然说道。
“当然没有,我又不是脑子有病。”
“哎,那为什么跟我说。”秦阳问。
“不是你先说的吗?”曹无忧无语吐槽,“你先说的你小时候多苦多苦,我这不是为了安慰你,才也谈起小时候了吗?”
秦阳尴尬的低下了头。
他没好意思说,其实他一开始说自己小时候的事,也是希望能激励下曹无忧,让他振作点,他刚刚看曹无忧酒席上始终沉默寡言,还以为他在为第一次夜探大相国寺的失败难过,想通过这种方式,叫他别因为这一次的失败郁郁寡欢的。
没想到弄巧成拙,最后反倒成了曹无忧安慰自己了。
“为什么,会相信我,跟我说这些。”
秦阳犹豫问道。
曹无忧可是连姓名都下意识隐藏的人物,在今天之前,大家关系虽也还不错,但也没好到互相展示伤口的地步。他没明白,自己性格豁达,不大在意这些也就算了,为什么曹无忧也会突然就决定把这些小时候的秘辛告诉他。
他没怀疑曹无忧骗他,他能感知到,曹无忧说话时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意味,不是能伪装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