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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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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城西黄老医馆内,身着紫衣的贵族少女颇有些惆怅的看着病榻之上颓坐着的失神少年。

    “唉,早知道就不该说这么多的。”

    少女有些头晕,她后悔她不该一时同情,与这位少年说那么多话,要是少说几句,他也不至于现在像个失去线条的木偶一般呆滞无神的坐着。

    一路过来的路上,自从那句话后,这少年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一点声音,他如同一个失去了提线的木偶,由着少女随意的摆弄着。无论少女问什么,他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搞得她最后只能自己摸索半天,最终才找到医馆的位置。

    一旁的黄木长椅上,医术享誉紫阳城的老郎中,黄冠一正老神在在的躺着,木椅在他身躯的摇晃下,吱呀吱呀的吟唱着。

    对于这对深夜来客,他其实是有些不悦的。自己都七老八十了,早已是古稀之年,睡眠质量本身就差的要死,经这么一扰,他今晚多半是睡不了个好觉了。但看那少女锦衣华服的,还是个外乡面孔,多半是个外来的千金大小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后他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照例看了看少年的面容,诊了诊脉,抓了几副药将就吃吃。

    他的眼光不断在呆滞少年上打转,其实这小孩他是认识的。城东的小孤儿嘛。没爹没妈的,自己一个人跟着个十里八乡臭脾气出了名的老头混生活,活的也是造孽。

    不知道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抱上了一位贵族的大腿。

    老郎中斜眺着眼,暗自发笑。

    看目前这情况,俩人关系可不浅啊。他看的清清楚楚,来医馆的时候,是这小孤儿坐在马上,而那位身着紫衣的尊贵少女却是在牵马。

    时来运转咯!

    黄老郎中想道。

    “郎中老先生,他到底怎么了?不是吃了药吗?这都后半夜了,怎么还是这样子失魂落魄的。”

    紫衣少女终于耐不住性子,发问道,照理说再严重的病情,服了药也该有点成色才是啊。可这都多长时间了,曹无忧眼里还是那般黯淡无光。

    老郎中捋了捋灰白的胡须,咳嗽了俩声,不慌不忙的说道:

    “小姐有所不知,这少年现在的状态不是身病,而是心病,所以服药才见效不多。”

    “心病?”紫衣少女疑惑道。

    “是的。”老郎中点点头,“在我们医馆的病例里,这种情况,应该是叫做“失魂”,其实也很好理解,就是一个人突然遭遇了过于猛烈的情感冲击,灵智来不及处理,被全盘打碎,整个人就如同陷入泥沼一般,不受控制的沉浸在庞大的情感里,难以挣脱。”

    听到回答,少女咬紧了嘴唇。

    “这个病症,后果严重吗?”她担忧的询问道。

    “难说。”老郎中面色一沉,“心病最是难医,尤其是陷入自我症结。不知道病人在纠结于何事,就几乎永远也无法恢复。”

    少女瞪大了双眼,她没想到,只是一瞬之间,情况竟然就变得如此严峻。

    “都怪我。”少女懊恼的跺脚,她不该来这里的,也不该看到一个晚来外出的少年就心血来潮上去同他聊天。如果她没有做这些,这位少年应该会很平静的看医生,抓药,然后有条不紊的生活,发展,说不定还会有一番不大不小的事业。可现在因为她的出现,这些全毁了。

    一个人的未来,可能就因为她的几句话,就彻底支离破碎。

    “老先生,我现在该怎么做?”少女沉声问道。她的目光坚定,无论如何,她要治好这个少年,她绝不允许因为自己的缘故导致一个本身就已经足够凄苦的少年郎余生作为一个傻子的度过。

    “事已至此,目前也只能静养看看了,说不定哪天这孩子就自己想通了。”老郎中看向曹无忧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悯,这孩子也是可怜,好不容易时来运转,就心智崩溃成为了植物人,自己想通?谈何容易,他行医六十年,见过相似的病例何止数十,其中能自己走出来的,屈指可数。要知道,在这世上最难的,便是自己与自己作对。

    少女沉默着点点头,她迈步向前背起曹无忧,少年的身体并没有她想象的重,相反,少年的身体轻飘飘的,并不需要多少力气,长期挨饿导致的消瘦的身体并没多少斤两肉,突出的骨头膈的少女后背生疼。

    她鼻子一酸,眼泪就要掉下来。轩辕王朝所有公民十八岁时需测量资质,她观这少年的样子,估计也是刚测试完没多久。明明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他的身体确实这样的瘦弱,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难以想象,他到底是怎么长到现在的。

    关于治病疗伤,她没觉得这是什么无妄之灾。很小的时候,她的师父东方云就跟她说过,一个人,在做什么事说什么话之前,一定要做好接受一切后果的准备,否则便是不负责任。

    此事既是因她而起,她也理应照顾好后续的一切。如果实在不行,她就将他带回王都!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王都说不定会有医师能够诊治,希望这少年多有好报吧。

    她走出医馆,冲着寂静的夜空轻声呼唤一声:

    “陈叔。”

    空荡荡的声音在夜空打转,回应的只有几声寒鸦的讥叫。

    “在的,公主殿下。”

    突然,孔武有力的声音在少女背后响起,她习以为常的转身看去,一位身着黑衣,脸带猩红面具的壮硕男子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那里。

    “可不可以帮我去查下这个少年住在哪里?看他这状态,我们这几天先姑且照顾一下他吧,可以吗?”少女试探的问道。她的态度有些微妙,不像是主子与仆从,反倒像是晚辈向长辈。

    黑袍男子虽然名义上是她此次出行的护卫,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壮硕男子的身份可不低,乃是当今侍卫总统领陈松的弟弟—陈弘。表面上履行的是护卫职责,可实际上,他就是当今人皇,她的父亲,派来监视她别让她胡作非为的长辈罢了。自己想做什么,都得先给这位报备一下。

    “公主殿下,有必要提醒一句,这些年,你已经捡回去不下十个平民了。”陈弘冷漠的答道。他岂会看不透紫衣少女的小心思,无非就是见这少年可怜,又升起了恻隐之心,想借着借住的名头,将他安置进归都的行伍之中罢了。

    少女天性善良,每每出行,见到一些无家可归亦或者生活苦难的百姓,就容易起恻隐之心。三言俩语就决定把对方带回王都。

    虽然王都生活富裕,也不缺这点吃食衣服,但总这么干,总归还是不好的。

    估计这次也是看这少年无父无母的,心生恻隐。又动了往日的旧心思,想着带回去多加照顾了。

    “哎呀!陈叔!”见小把戏被直截了当的戳破,紫衣少女脸色顿时变得皱巴巴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知道你最好啦!最后一次好不好嘛。”

    说着,她砸吧砸吧眼睛,目光楚楚可怜的望着黑衣男子。

    这孩子这么可怜,留在这边疆小城不就毁了,还不如给自己带回王都,帮忙寻个差事,享享清福呢。

    见此情景,黑衣男子沉默半晌,最终还是长叹一声:

    “唉,好吧。最后一次了,这可是你说的。你在这不要走动,我去这的城主府问问去。”

    说罢,他也不等紫衣少女回答,便自顾自的双腿一蹬,身形如同来时一般瞬间消散于夜空。

    反正不过一个十八九岁的羸弱小孩,应该也翻不起多大风浪。

    他如是想道。

    闲暇时间,时光总是漫长的,等到陈弘打探回来时,东方的天际已亮起了鱼肚白。一行人也没有在耽搁什么,陈弘背起曹无忧,紫衣少女骑上马,他早已通过此地的官员了解清楚,这少年姓曹名无忧,据说是他自己取的名,天生孤儿,三岁那年被城东闻名的老光棍钟瑜捡回家,整天挨打挨骂,作为“贤内助”供着老光棍过日子,九岁那年老光棍死了,他就开始自己出门找活干,拉拉扯扯,慢慢活到了现在。城东街尾的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就是他平时住的地方。

    有这陈弘带路,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城东街尾的那一间茅草屋。

    虽然早从陈叔那里有所了解,可看到这方圆不满十米的简陋茅房时,紫衣少女还是大吃了一惊。尤其是当她看到在这间屋子里,床竟然是由一大堆茅草代替的,她直接怀疑起自己过往的十八年人生。

    本来想着大家都下榻于此,现在看来恐怕是不行了,为了省出空间,他们最后决定陈弘留在这里照顾曹无忧,而紫衣少女则前往城西的客栈居住。

    破晓将至,众人终于在天光将亮时尽皆睡去。一夜无话,唯有曹无忧还在独自怔怔出神。

    ——————————

    一连三天过去,曹无忧的情况依然没有半分好转。如果硬要形容的话,他就好像一个木偶,按部就班的醒来吃饭喝水,然后再在夜晚睡去。

    紫衣少女这几日常常一到白昼就来看望曹无忧,她心里希冀着能从曹无忧身上看到几分好转,可事实就是这样事与愿违,残酷的无以复加。

    “唉。”她叹了口气,“没有办法了,不能再拖了,陈叔,麻烦你去城里买驾马车,我们带着他一起回王都吧!”

    紫衣少女扶了扶额,之后她曾多次询问郎中,得知这病拖得越久,病人就越不容易醒来,三天时间,已经是黄金治疗期了。她本想着,三天时间里,尽量医好少年,届时问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回王都做点差事,应该比在这日子要好的多。只可惜她在这三日里用尽百般解数,还是没有在曹无忧身上看到半分效果。

    如今之计,也只能先回王都,找找太医馆的医师们问问有没有办法了。

    而在曹无忧的梦境中,如果说得上是梦境的话。此刻,他正处在一片永恒燃烧的火海之中。

    没错,由火焰组成的海洋,海面起起伏伏,时不时还带起红色的烈阳海啸。

    这里的天不像是外界那般蔚蓝,在他的梦里,似乎一切都是炽烈的红。

    草是红的,石头是红的,水,鱼虫,尽皆是灿烂的红。

    甚至于,他几乎觉得,连带着刮在他身上的风,也是滚烫的烈焰。

    他不知道走得多久,也不知道走了有多远。他像个没有目的地的漂泊浪客,只是麻木的,一味的向前走去。

    自从他心智崩溃之后,他就来到了这里。起初,这个世界只是天空在微微的泛着红光,但伴随着他的不断向前,红光也慢慢的感染向四方。并且越来越深邃。

    走到了现在,全世界都变成了火焰的海洋,铺天盖地的火焰不断喷发,又熄灭。熔金锻铁的高温焦灼的炙烤着曹无忧的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

    可明明是这般毁天灭地,世界末日的景象,曹无忧却感觉到一阵轻松。

    他在这段时间里第一次抬起头,肆意的打量着暗红色的天空,璀璨,夺目,耀眼,这是他对于这里人间的第一反应。

    他不觉得害怕,他觉得欢愉。

    一股莫名的快乐充斥着他的内心,他突然不受控制的张开双臂,疯狂的在心相天地里奔跑起来。

    好像有一种莫名的呼唤,降临在前方,以莫大的权能促使着他疯狂前进。

    快!再快一点!

    他的灵魂不住嘶吼,双腿竭尽全力的打转,即使骨头发出刺耳的嘶鸣他也全不在意,他有生之年第一次跑出了这样的极速!

    他能感觉到,前方,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一定是他最渴望得到的。如果这次错过,他将再无机会。

    可即使他如此拼尽全力,十八年来缺衣少食的日子铸就的羸弱身躯,能够奔跑起来的速度仍然不够。

    他咬紧牙关,索性不再避让火焰,一头撞进漫天的风暴,任凭高温烈火摧毁他的肌肤。

    奔跑,无尽的奔跑。

    天空越来越红,烈焰的海洋也越发狂躁。滔天的海浪不断翻滚,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漩涡凭空出现在原本寂静的海面上,不远处,已经有烈焰组成的水龙卷咆哮着袭来,漫天的烈火,漫天的红芒。尘世的一切画作美景在此刻都沦为次等,瑰丽妖艳的世界仅此人间,

    但这一切,曹无忧都全然无法多顾,他咬着牙,努力维持着平衡,在这高达万仞的海啸之上继续稳步高速奔行着。

    海在呼啸,风在嘶鸣!

    长时间的极速奔跑,他的肌肉已经酸痛的开始不断发颤,他的面容已痛苦的极度扭曲,但他不敢停,或者说,不能停。

    跑到现在,天地间的烈焰风暴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炽热的火龙卷遮天蔽日,浩浩天地之间,仅剩下能立足的,竟然只有曹无忧脚下这片不足两寸的海浪!一步踏错,他就会坠落深渊,然后在热烈的火焰中焚为灰烬。

    就快了!冥冥之中有道声音似在曹无忧耳边回响,他的直觉告诉他,他所渴求的,就在前方!

    他咬紧牙关,拼尽浑身最后一分气力维持着自身不被澎湃的海浪绊倒。摇摇晃晃的不间断挣扎的跑去。

    十米!八米!六米!

    。。。。

    一步!半步!

    终于,在毁天灭地的火焰风暴将触及他的前一秒,他踩到了目的地。

    诡异的是,曹无忧所达到的地方,看起来,与之前所经过的地方并不不同。可能唯一的区别便是,这里的世界较之以往更红了一些,以至于更加趋近黑暗。

    曹无忧环顾四周,满目嫣红,不对劲,一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可他看不出来,他万分确定,现在所处之地,就是他想达到的地方,这是源自于心底的直觉,绝对不可能有误。

    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他猛的转头,惊恐的看向天际。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不一样的不是此间天地,而是太阳!太阳!远方,原本高高悬挂在天际的太阳此刻正在疯狂变大!不,不对!不是变大!而是靠近。本该永恒身处太虚的太阳,此刻正如一驾失控的宇宙飞船,飞速的冲他奔驰而来!太阳体表环绕的汹涌的金色烈焰在此刻融为巨刃,烈焰组成如逢天敌,被长长的巨刃狠辣的斩灭为俩段,在一望无际的火焰海洋上挖出一道赤红的深渊。

    试问世上还有什么,是比一个庞大到望不到边际的火球极速的向你撞击而来更叫人感到无力和惶恐的吗?

    曹无忧的理智,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的脑袋被这闻所未闻无法理喻的恐怖景观冲击的径直晕厥过去,身体脱力的倒下,在海浪之上溅起几朵微不足道的浪花,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直直跌落深渊。

    外界

    无论在什么时代,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们做事效率总是很高的。在紫衣少女吩咐下后不过半个时辰,一驾全新装裱的马车就已出现在了破茅房门外。

    紫衣少女刚将曹无忧置放到车厢里。异象突起!数不清的黑色火焰从呆滞少年身上喷薄而出,以爆炸般的态势飞快向四周蔓延而去。

    还不等紫衣少女有所反应,原本上等木料制作防火防水的马车,顷刻之间就已焚烧殆尽。火焰化为剑刃,狂躁的侵略着身边的一切事物。炽热的高温连少女也无法强行抵挡。

    紫衣少女飞身疾步闪避,身影一退再退,一直退到火焰的攻击范围以外。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目光中不解与震惊并存。

    “不,不可能的!他才刚测试完资质,怎么会有这样蛮横的力量。”

    哪怕是天生控火御水的天才,也不可能初次觉醒,就能瞬间焚烧掉一驾匠人精心秘制防火防水的马车。更别说能将她这位山海境修行者逼退数十步了。

    而一旁,无人关注的黑暗里,陈弘神色恐惧的看着正剧烈燃烧着的曹无忧。

    他面容不受控制的扭曲,狰狞。

    “怎么可能,这股火焰,为什么又出现了!”

    他满眼不敢相信,当初费尽千辛万苦,不知道牺牲了多少人才终于斩灭的孽障,怎么会在短短十八年后,就再度复苏!

    他无法相信,面色惊惶。

    不行!一定要趁他没发育起来,立刻将其诛杀!十八年前的惨剧,绝不能再度上演!

    他沙哑的低声嘶吼,像是走投无路的野兽。

    下一刻,他的身影失控的从黑暗中掠袭而出,不顾一切的拔出腰间佩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曹无忧脖颈!

    砰!

    震耳欲聋的金铁撞击声轰鸣!满天的沙尘被冲击力轰的四处乱舞。

    曹无忧身前,一柄青紫色的长剑不知何时已被紫衣少女攒在手中,剑刃紧紧的抵住长刀刀尖,不退半步。

    “陈叔!你干什么!”紫衣少女怒视眼前的黑衣男子,方才若不是她反应迅速,这少年此时已经是一具无头尸体了!

    “请让开,殿下!”陈弘沉声说道,目光中充斥着疯狂,“事态严峻,我稍后会解释给你听,但此刻,请让我先手刃此人。”

    时间来不及了!少年现在还在昏迷,倘若他清醒过来!死的,就不一定仅仅是自己这几个人了。

    “不行!”少女断然拒绝,“身为皇室子弟,更应该遵循例法,他到底犯了什么法,急得你当场就要杀人!你当人命是什么!”

    她的脸上一片寒霜,这少年身上突然燃起火焰,下一秒陈弘就要杀他,或许其中有些必要缘由,她目前并不知晓。可,每个人都是父母亲生的,是一条珍贵的性命。在她不清楚为什么之前,陈弘就暴起杀人,草菅人命,她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坐视不理。

    陈弘撇了撇已经被斩出缺口的刀刃,更加焦急难耐,可看向少女严阵以待的姿态,他最终还是只能愤愤痛骂一声,收起长刀,无奈的长叹一声。

    “殿下武艺又有长进,看来已无法强行行事了。”

    他刀刃归鞘,神色复杂的看着浑身燃烧的少年,声音沙哑,像是古老祭祀在吟唱诅咒的歌谣:“这种火焰,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什么?”这种消息,少女也是头次听说,她先是惊讶,随后惊喜的看向男子,“也就是说,陈叔你有能救他的法子了?”

    此时,火焰已经烧尽周围的一切,失去目标后,正围成一个火团,安静焚烧,发出滋滋的声响。

    少年坐于其中,满脸痛苦。

    闻言,陈弘却是落寞的笑笑:“可以救,但是绝不可以救。”

    “为什么?”少女不解

    “因为这种黑色火焰,是伤官的标志。”说这话时,陈弘的脸上全是痛苦,他永远忘不了,十八年前那个雪夜,那道狞笑着的,浑身环绕黑色火焰的身影。

    “你是说,妖星,伤官?!”

    闻言,少女震惊的回头看向火焰中的曹无忧,她身为皇室七公主,自小博览群书,自然知道古籍传闻中的妖星伤官,传说每逢伤官降世,人间都会迎来一场大劫,轻则祸乱千里,重则浮尸百万!

    如果真的是伤官降世,此时又逢楚王叛乱的多事之秋,刚刚复国不久的轩辕王朝,说不定又将再遭倾覆!

    她的心里咯吱一动。

    “殿下,现在你明白了吧。”陈弘低声说道,目光狠厉,“那么请让开吧,现在的轩辕王朝,绝不允许有这种祸端的存在!”

    少女沉默了,身为公主,她比任何人都热爱自己的祖国。如果这少年真是传闻中的伤官,会祸乱轩辕,那么,于情而言,消灭一切威胁于未生,是理所应当的。

    可她看着曹无忧,又想起初见时,这少年抖抖索索跪在路边的可怜模样。紧咬嘴唇,默不作声。

    良久,经过内心漫长的天人交战,她转过头,坚定的看向黑衣男子。

    “无论如何,妖星也好,祸端也罢,我做不到凭个莫须有就草菅一位可怜少年的人命,况且,是不是妖星,不能凭个奇怪的火焰就断定!我要把他带回王都,由父皇定夺。到时候是生是死,我悉听尊便!现在,我以轩辕王朝七公主的身份命令你!收手!”

    她的脸上罕见的收起了习惯性的温柔,身上透露出王者般不容置疑的威仪。

    陈弘看着少女满脸的不容拒绝,手臂气的直发抖。

    “殿下!每晚一步,就多一分危险啊!”

    他不甘怒吼。

    “我心中有数。”少女坚定说道,“我身为帝星紫微,倘若真有妖星降世,我也能够抵挡。更别说一位刚满成年的少年了。”

    见少女如此执着,陈弘最后也只能不甘的将佩刀重重砸在地上,满眼愤恨的盯向曹无忧!

    可恶!那就叫你再活俩天!

    “陈弘,谨遵法旨。”他愤愤不平的对少女弯腰行礼,无奈表示尊允。

    看男子服软,少女也松了一口气,她虽然最近境界又有突破,可毕竟不如陈弘这样久经沙场的老兵有战斗经验。倘若陈弘一意孤行,非要杀人,她也未必拦得住。好在最后他还是在乎自己公主的身份,选择了服软。

    “现在告诉我,怎么救他!”

    少女问道,她担忧的看着还在剧烈燃烧着的少年,经过这么长时间,他的生命气息已经十分羸弱,命悬一线!

    陈弘很想不告诉紫衣少女,或者编个慌。可他没法这么做,在轩辕王朝所有的违法条例里,后果最为严重的,就是欺君罔上。他之前透露出的消息无疑已经告诉了紫衣少女自己有救这孽种的方法,此时隐瞒或者撒谎。等到将来回王都事情败露,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

    唉!他再次叹息。

    “殿下,你乃是镇世七星之首的帝星紫微,天下只有你才能压制住妖星伤官的孽炎,只需将你天生自带的紫气渡进这孽。。少年的心脏,这蓬勃的火焰自然也就熄灭了。”

    说完,陈弘救赌气的双手抱肩隐入黑暗,他打定主意不再看曹无忧,他奶奶的,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要亲手救祸乱的妖星!再看的话,他真担心自己一时忍不住,不顾殿下拦阻真的杀了这孽障!

    少女俯下身,依陈弘所言行事,果不其然,当她运转起自身天生所带的紫气时,黑色火焰如遭水浸,仓促燃起几点黑烟,快速消散。

    “嘶!”少女突然轻呼一声,皱眉看向指尖,“这火,能焚烧灵魂?!”

    就在刚刚,她将手轻轻放在了少年的心口,却不料心口处的火焰并不如别处那般脆弱,竟抵抗住了紫气的侵入,甚至还做出了反击!按理说,修为到了她这个地步,早就水火不侵,寒暑辟易,在高温的火焰,也最多让她感到些许棘手不适,可没想到这火焰,竟然能无视肉身,直接灼烧人的灵魂,真是诡异而又强大!

    她顶住掌心间那钻心的疼痛感,闭着眼飞速的调动周身紫气进入曹无忧心间。她能感知到,原本蛮横的火焰此刻已被压制的岌岌可危,她一鼓作气,拿出全部的紫气,一股脑的碾压过去!却不料刚刚还在负隅顽抗的黑炎突然放弃了抵抗,如同战败士兵一般全线溃逃。紫气势如破竹的一路直达心口,曹无忧的生命气息也随着紫气的进入开始逐步旺盛。

    少女松了口气,开始调动紫气由攻伐转变为温养,治愈起早已被黑炎破坏的千疮百孔的曹无忧的灵魂与肉体。可一直疯狂逃窜的黑炎又突然停住了步伐,像是有生命般驻足在原地,转过身来。

    火焰也能转身吗?

    这怪异的感觉让少女心头一紧,她的的确确的感受到,这火焰转过身来了。并且伴随着的,还有一道充斥着恶意与愤恨的目光。

    滚开!

    少女恼怒的怒斥,她不喜欢这种眼神,像是神灵在俯视蝼蚁,满眼都是不屑与戏谑。

    她顿时指使一道紫气,幻化为一柄长剑,迅捷的刺向火焰的最中心处。

    黑炎却没做出任何抵抗,它在长剑到达之前,自行汇聚成了一个大大的扭曲的笑脸,然后轰然消散。他自己处决了自己!

    只留下失去目标的紫气长剑原地发呆。

    ——————————

    梦境深处,原本不断下坠的曹无忧周身,在心口火焰消散的瞬间,突然涌现出许多氤氲的紫气,像是一双双大手轻轻剥开曹无忧身旁的烈焰风暴,重重叠叠的包裹住他,在深渊的半空凝聚成一个华紫坚实的大球,暂时稳固住了曹无忧的身形,也让满世界的烈焰风暴再难攻击到曹无忧的身躯。

    如果曹无忧此时是清醒的话,他应该会惊奇的发现,不远处那已经到达地面的太阳,在其真正遮天蔽日的身形中,有一道身着狰狞黑甲,面带扭曲面具的瘦长身影正用充满恶意的目光戏谑着打量着这位挣扎求生的可怜虫。

    黑甲身影随意舞了舞手中的等身长刀,原本正喧嚣着疯狂攻击华紫圆球的黑色火焰霎时如受君王敕令般偃旗息鼓。

    他轻轻的笑了笑,沙哑晦涩的嗓音充斥整个世界。

    “紫微吗?有趣的小家伙。呵呵呵呵呵呵呵。。。。”

    ————————

    三天后,经此一役身心遭受重创曹无忧终于悠悠转醒,四周轰隆隆的,像是在马车上,刺耳的噪声吵的他耳朵生疼。环顾四周,通紫色的配色,华贵的窗帘上绣有蕾丝,小小的角落处竟还养了几株君子兰。

    他试图用力站起身来看看周遭的情况,可却惊恐的发现,他无论如何也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就好像有一把尖刀卡在他的脖颈,将他对身体的控制一刀俩断。身不由己的感觉叫曹无忧万分惶恐,他拼命的挣扎,试图夺回自身对身体的控制权,可最终都无济于事。产生的动静反而吸引了外面的人。

    唰!

    制作考究的门帘被一下拉开,从外面探进来一张精致的面容。曹无忧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怔怔出神。

    “怎么是你?”他问道。

    “啊,你醒啦。”少女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这个就要说来话长了,你都睡了三天了肯定饿死了,快出来吃点东西!吃着东西我和你说。”

    曹无忧缄默。他没太搞明白现在的情况,在他的记忆里,他上一秒应该还在紫阳城跟这少女聊天呢,怎么这一下就到了马车上,自己身体还完全不听使唤。

    人贩子?

    他没来由的想到,随即眉头一皱。

    没道理,人贩子的话我现在内脏应该已经没了,又不是小孩,她没道理留着我的命。

    “想什么呢?快出来啦!东西都要凉了。”

    门外,那道清脆声音已经在催促。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曹无忧心想。随即大声说道:“我动不了,我感受不到我的身体!”

    “哦,对,忘记了。”那道声音恍然回道。一道靓丽的紫色身影顿时拨开门帘进入车厢内。本就不宽敞的空间一下子拥挤起来,少女身上好闻的薰衣草香味飘入曹无忧鼻尖,他不由得小脸一红。他还没和女孩这么近距离相处过。

    少女将手贴在曹无忧心口,轻拍俩下,顿时,曹无忧就又感觉到了身体的存在。他握了握拳,有些生涩,但好在没什么大碍,应该很快就能适应了。

    紧接着,他慢慢站起身,踉跄着跟少女走出车厢,外界,两匹毛色透亮,上等的青淞马正拖着马车不断前进。看周围风景,像是临近了青城的地界。

    他扭头,一旁,在马车的右侧,一位黑袍男子正阴测测的看着自己。

    他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

    “朋友,我们有仇?”

    这真不怪他多想,实在是因为,那黑袍男子的眼神,实在太。。。仇恨了。好像曹无忧是他杀父仇人一样。

    男子却不答话,只是不屑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曹无忧也不在意,肆意的往左侧的紫衣少女身边凑了凑,见他靠近,少女也微笑着从左手旁拿出一只新烤好的的野鸡,递给少年。

    “诺,陈叔刚抓的,本来我打算自己吃的,不过你睡了那么久刚醒,身体虚,就给你吃咯。”

    “啊,哦。谢谢。”曹无忧忙不迭点点头,听这少女意思,他好像睡了很长时间?他也不太清楚,不过饿确实是饿坏了。而且他也看得出来这少女不是一般的贵族,也就没必要搞什么恭不恭敬得了,该吃就吃。

    只是古怪的是,他刚拿过烤鸡,那个黑衣男子又发出了哼的一声。

    他诧异的看了看那男人,想了想,低着头轻声问道:

    “你那朋友,有病?”

    噗!

    闻言,少女忍俊不禁。她伸出手拍了拍曹无忧的肩头,面露滑稽:

    “你是第一个骂陈叔有病的人。我敬佩你。”

    在王都,谁不知道侍卫总统领陈松有个严酷冷漠的弟弟陈弘?据说此人查办法案时,一向是可杀可不杀者必杀,可罚可不罚者必重罚,不知道有多少豪门俊彦遭了他的毒手。也不是没有人试图通过背后关系走走小道,或是弹劾弹劾,可陈弘此人刚正不阿,又洁身自好,想找点理由刁难都找不到。当然,你也可以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一套,不过,倘若事后查出没有证据,那么我们亲爱的陈松陈大统领可就要去你们府上喝喝茶水了。

    故而,敢明面上骂陈弘的,至今还未曾出现一个。更别说当着面骂得了。

    右侧,黑衣男子的脸色已经快和他的衣服一样黑了,他面有不善的死死盯着曹无忧。杀意几乎溢于言表。

    好小子,你给老子等着,等王令一下来,老子第一时间宰了你!

    他在心里大声吼道,嘴上却是寸语不发。

    曹无忧一头雾水,他看不懂,但他大为震撼,他识趣的没再出声,安安分分的当个吃鸡人。

    见他没再出声,少女也笑了笑,双手环抱在脑后,靠在车厢上,缓缓的跟他讲起这几天的经历。期间有他不太明白的地方,少女还会一一解释。

    内容繁杂,等到讲完时,天色已是黄昏。

    曹无忧神色复杂的望着眼前的紫衣少女,他捋了捋脑海中的脉络,一时间接受的信息太多,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你的意思是,我莫名奇妙变成了什么劳什子伤官,反正就是会祸害人间,然后你们现在要带我回王都见人皇,决定处不处决我?”

    曹无忧不确定的开口道。他不太记得那句话之后的事了,脑海里关于那之后就是一片黑暗,什么也想不起来。

    少女点点头

    “大致上是这样的。”

    “哦哦,晓得了。真是麻烦你了,还要这么照顾我。”曹无忧表面波澜不惊的答道。心里却早已惊涛骇浪。

    什么鬼?老子怎么就成妖星了?我超?还要拉着老子去王都处决老子?!!!

    他心里疯狂吐槽。

    我去你的吧!不行,我得跑啊!不跑小命就没了。我说那肺痨鬼怎么老阴测测的瞅我呢,原来是想搞死我,妈的,不能犹豫了,我先稳住他们,今天晚上就跑!现在离开紫阳城不远,趁他们不注意,回去把家当拿上跑隔壁雨城避难去。嗯,就这么决定了!

    打定主意之后,曹无忧表面和和气气的和少女与那黑衣男子度过了一个还算和谐的晚餐。期间,为了不引起怀疑,他还硬着头皮和那肺痨鬼聊了俩句,不过对方没怎么搭理他就是了。

    ——————

    入夜,天色已晚,夜深如水。曹无忧闭着眼,在车厢内静静等待着。不得不说,这贵族少女真是个难得的好人,说是担心他身体不好,非要强行让他住在车厢里,她去外面篝火旁打个地铺。

    害,要是世界上都是这样的贵族就好了。曹无忧如是想道。

    他沉闷半晌,终于,外面的声音都逐渐平息。连火堆细密焚烧声也停了,不出意外大家应该都睡熟了。

    他轻轻的站起身,将脚上的麻绳草鞋缓缓脱下,赤着脚,如临薄冰的一步一步向门口挪动。

    他自己编制的草鞋太过破烂,在地上行走,会有呲呲的挪动声,不能惊动。

    门帘上装饰有翠紫色的珠帘,这一点不太好办,轻易挪动,很容易发出响声。他虽然没练过武,可他也知道,外面那个肺痨鬼那样打扮,很明显绝对有俩把刷子,想偷偷溜走,就一点声音也不能发出。

    很快,他就想到了法子,他将一只手插入到门帘右侧,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将珠子堆叠到一起。

    很好!没出动静!

    曹无忧窃喜。

    紧接着,他将身体侧转,从缝隙中一点一点的往外挪,争取将帘子张大的幅度拉到最小。

    在这期间,他的眼睛无时无刻不紧盯着马车前空地上歇息的黑衣男子,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喘,只能一小口一小口的吐息。

    好在,最后他还是成功的挪了出来,他轻轻的赤脚踩在地上,一小步一小步偷偷的往一旁的林子中迈去。

    茂密的树林能有效遮掩他的踪迹,能让他更不利于被追踪,同时,他知道有几条直达紫阳城的山间小路,这能大大增加他卷走家当逃命的成功率。

    这时,一头青淞马却好像是被曹无忧打扰到,从睡梦中猛的惊醒,它扭过马头,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正试图逃走的曹无忧。

    曹无忧的身体顿时僵住了,他凝视着那头名叫紫莹的青淞马,血液似乎也已停滞。他扯动嘴角,尽力露出一个他认为还算和善的笑容,希冀不要惊动这匹马。

    看见他这牵强的笑,紫莹人性化的嫌弃撇了他一眼,扭过头去也没管他,继续睡觉。

    曹无忧摸摸鼻子,他没搞懂,他刚刚,是被一匹马给鄙视了吗?

    不过他也不太在意了,既然马没事了,他立刻风紧扯呼,迅捷隐秘的离开现场,直至走出约摸一里地时,他直接撒开丫子狂奔!

    妈的!美好生活就在眼前了啊!

    他在心里怒吼着,双腿飞快的蹬着,他敢肯定,他这辈子都没跑过这么快!当然是在清醒的时候。

    要是让我现在去参加紫阳城田径大赛,至少得是个金奖。

    曹无忧暗自想到。

    他没敢停,即使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还是不敢有片刻歇息,此刻,时间就是生命。任何一秒的耽误,都可能会导致功亏一篑。

    他就这样跑啊跑啊,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有没有追兵。直至终于在夜色朦胧中看到了紫阳城的轮廓。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任由身体无力的倒在地上。他仰过身,对着黑漆漆的夜空畅快的长笑。

    “哈哈哈哈哈!去你娘的!想处决老子?下辈子吧!哈哈哈哈!”

    声音流转,自由飞翔。

    “哦?我倒觉得现在就不错呢。”

    可这时,一道嘲弄的声音却突兀的从曹无忧右手边响起。

    曹无忧脸上劫后余生的笑容顿时僵住,他不敢置信的像个机器一点点扭过头,只见白天那个老是阴沉沉盯着他的肺痨鬼此刻就仰躺在他的身边,相隔距离还不满一个拳头。

    察觉到曹无忧的目光,黑袍男冲着他露出了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和善”的笑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长辈和晚辈出来看星星。

    下一刻,曹无忧的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倒飞出去,重重的砸在树上,枝干不堪重负的发出吱呀声,轰然倒下。

    哇!

    曹无忧忍不住张口吐出一大口血,他能感觉到,刚刚拿一下,自己的肋骨绝对断了不止一根,同时,他如今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左腿了,绝不是什么错觉,而是太过疼痛,大脑自动隔绝了他对左腿的感知。

    这个肺痨鬼,就在刚刚,以自己完全无法看清的速度,连着攻击了我俩次以上!

    曹无忧震悚的想到。

    他有预感到双方的实力差距应该会很大,但他绝没想到,竟会如此天差地别!

    “我早就跟殿下说过,你这样的孽障,就不该留着。可她没听,好在,现在动手也不算太晚。你确实会选地方,这里离营地如此遥远,任你叫破喉咙也惊动不了殿下,不枉我放你跑这么久。”

    原本躺着的地方,黑袍男子低沉的出声,一步一步的冲着曹无忧缓缓走来。他轻握着双拳,清脆的骨爆声顿时响彻夜空。

    曹无忧踉跄的站起身,他知道,今天多半是栽了。眼前这个人的实力,绝对是他不敢想象的存在,事到如今,跑是跑不掉了。

    唯有奋力一搏!

    他勉强从地上拾起一根尖锐的树枝,张口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挣扎的对着黑衣男子露出一张丑陋的笑脸。

    死我也要死的有骨气。

    曹无忧惨然笑道。

    真是可笑,为了生存连尊严都不在乎的人,竟会在面临死亡时露出一副决绝的桀骜姿态。像是可杀不可辱的武士。

    陈弘愤恨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太熟悉了,十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杂碎,在偌大的皇宫里大开杀戒,那时,在看到连反抗都不敢的自己时,那个杂碎也是这么一副丑陋的笑容。

    但现在不同了!

    他狰狞的微笑,脸上有着将大仇得报的快感。

    “哟,小杂碎,还敢反抗!”

    身形瞬间消失。

    曹无忧瞪大眼睛,紧张的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风声,蝉鸣,蛙叫,此刻都格外清晰。

    来了!

    他感知到了,双手挥起树枝,以最大的力气狠狠斩向身体右后方。

    但可惜,在绝对的力量前,反抗毫无作用。

    先折断的是树枝,然后是手骨,最后连同他的头颅,都被凶悍的一拳狠狠打爆!

    无头尸体颓然倒下,从脖颈处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地面。

    陈弘冷眼看着曹无忧的尸体,他知道,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

    果不其然,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一股黑色的火焰突然凭空在曹无忧的尸体上产生,愈演愈烈,凭风骤涨,很快,这片小小的树林就充满了黑色的烈焰,数不清的烈焰,在曹无忧身边形成了不可侵犯的领域!

    曹无忧的尸体被黑炎包裹着,飘浮于半空,无数的火焰簇拥着他,如同新生的王者,天地万象将在他的法旨下苟延残喘。在黑炎的滋养下,曹无忧的身躯不断治愈,重塑,紧接着,在陈弘憎恶而又期待的目光中,曹无忧猛的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瞳不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换成了炽目的红!

    曹无忧缓缓伸出手,漫天飞舞的黑炎随他心意而动,于掌间凝聚成一柄猩红长刀。

    他微微低头,眼神里满是空洞,直愣愣的望着陈弘,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陈弘浑身寒毛乍起,他调动起浑身的气力,全神贯注的凝视着这位刚被他一拳秒杀的少年,如临大敌。

    突然,少年笑了,笑起来的嘴角直直扯到耳边。

    下一秒。

    噗!!!

    陈弘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低下头,一柄猩红的长刀已经刺穿了他的胸口。

    怎么可能?

    他呢喃着,身体无力的倒下。

    他的面前,一刀制敌的少年蹲下身,戏谑的轻抬起他的下巴。眼里满是嘲弄。

    “这么久了,你果然还是这么弱啊,小孩。”

    他张扬的笑着,像是在说一件永远不可更改的事实。

    心脏被刺破,人的身体远比想象的要脆弱,即使陈弘是山海境的强者,面对这样严峻的伤势,也不可能撑太久。

    死亡的气息逐渐扼住了陈弘的咽喉,他眼中的光芒越发黯淡,他憎恶的望着这自他青年时期就围绕不去的梦魇,从牙缝里艰难的吐出几个字眼,像是英雄史诗里男主人公面对大boss时发出的悲壮挽歌。

    “罗睺!你这。。恶心的杂碎!”

    面对辱骂,曹无忧,哦,不,此时应该是罗睺。他毫不在意的笑笑,伸手漫不关心的揉着陈弘的头,如同蹂躏自家庭院的小猫小狗。

    “你还是不懂啊,小孩。”他淡淡道,“辱骂是没有用的,造不出任何伤害。只有刀剑,才是最好的课本。比世间一切尖眼酸语都更加锋利。”

    他轻叹口气,语气骤然恶劣,右手狠狠地甩了陈弘一个耳光。陈弘的脸上顿时浮现一张红红的巴掌印。

    “在十八年前我就教过你了,可没想到,你最后还是半点没学会!”

    “其实我一开始是想让你成为下一任伤官的。”曹无忧又蹲下身,双手捧起陈弘的头颅,眼里满是遗憾,突然的,少年的脸上又浮现出难掩的哀伤,那么真切,那么真实。好像刚刚怒气冲冲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这就是伤官,喜怒无常,疯狂诡谲。

    “我永远都不会屈服于你这样杀人取乐的杂碎。”陈弘微不可察的低声道。

    在地上,他只觉得周身越来越冷,巨大的出血量令他的脑袋越来越晕,不出意外的话,很快他就会死在这里,然后被罗睺的孽炎焚成虚无,不被人知。

    他闭上眼,安心等待着自己的死期。他已完成了自己的宿命,他咆哮着对那梦里的恶魔发起了进攻,至于最后的结果如何,于他,于罗睺,其实都不太重要了。

    可这时,少年却大笑起来,黑色的火焰被少年随手甩到了他胸口的巨大伤口。火焰开始凶猛的燃烧,他的伤口也开始飞快的愈合。

    他愕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什么情况?吃人的魔鬼转性开当治病救人的医生了?他只觉得荒谬。

    不可置信的抬眼望去,罗睺大笑的脸上却尽是落寞。

    “梦里的日子很孤独的,在没有同类存在的时间里。”他轻声说道,皎洁的月光透过树影撒在他的脸上,映着如雪般的寒冷“伤官上上次降临,是在三千年前,在这段岁月里,我就站在烈阳里,眺望着人间的一切,看了又看。把一切看尽看厌,就像一个漂浮在世俗之外的幽灵,人们看不见你,你却只能被迫游览这早已熟悉千万遍的人间。”

    夜晚寂寥的风吹拂着他的衣袖,一时间原来也有几分漂泊浪客般的孤单。原来世间寂寞,莫过于天涯观客。他勾了勾手指,收回了火焰,他没再去管地上的陈弘,这段时间的治愈,已经足够保证他不死了,接下来是谈心时间,他可不想这小孩再跳起来边骂边胡闹影响兴致。

    “你知道上次伤官降临我有多兴奋吗?三千年的岁月,三千年永不停止的皮影戏,伤官的降临一次比一次久!我不想再一个人了,我想长久的留在世上。”话音炽烈,罗睺的眼里尽是偏执与疯狂,今夜,他就在此,发表着他三千年以来的孤寂与烦闷,而地上无法动弹的陈弘,会是唯一的观众。

    “太阳于我而言不过是囚笼,碧落黄泉,只有烈焰在永恒陪伴着我,上次降临,我无比珍惜在人间的机会,可我还是没想到,那个蠢货,竟然会愚蠢到因为一个女人毁灭自己!真是废物!”罗睺赌咒般的咒骂,恶毒的恨不得立刻挖出口中所言那个人的坟冢,鞭尸个三天三夜!堂堂伤官,竟然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搞得还未曾真正降世,就胎死腹中,无奈的回到原本的太阳宫中,奇耻大辱!

    “在他死后,我本以为再也来不到人间了。”他惆怅的说道,绝望的气息在他周围挥之不去,连带着方圆数米的树木也开始枯萎。

    “可是!”他话锋一转,突然转头牢牢注视着陈弘,嘴角上扬,眼里是掩饰不住的笑意,“这个孩子出现了!不同于我寄予希望的你,而是一个新的奇迹!”

    他猖狂欣喜的大笑着,笑声惊起林中众多寒鸦。

    “我要感谢他,短短十八年,就让我再次来到了人世。”罗睺微笑着说道,“可是我该怎么去感谢他呢?力量?财富?这些都太过于微不足道了。”

    他摇摇头,如高高在上的神明不屑于尘世的俗欲。

    伤官的真正降世需要时间,更需要当事者的完全服从,他再也没有试错的机会了,这一次失败,就可能真正被困死在太阳宫中,再无归期。所以,他决定拿出最大的耐心,给予这位正被自己占据着身体的孩子。

    “所以我决定给他自由,一种,能够遍历世间,超凡脱俗的自由。”

    罗睺微笑着,声音竟罕见的温柔,陈弘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对自己的礼物十分满意,他相信,自己所占据的这个身体的主人,也会见猎心喜。

    “而这件事,需要你的帮助,小孩。”

    罗睺伸手抓起陈弘的脑袋,逼迫他与自己对视,他两眼直勾勾的紧盯他的双眼。瞳孔里黑火爆燃。一股黑色的火种从他的右手指尖燃起,重重一拍,火焰就沿着陈弘尚未愈合完毕的胸口,进入了他的心脏。

    一股寒流从胸口涌入,陈弘想阻挡,可体内磅礴的武息在面对这道火种是,都如雪遇火,顷刻消融。他只能不甘心的看着火种一步步推进,身躯的控制权也在一步步丧失。

    曹无忧站起身,抬脚踩着眼前这位轩辕王朝官运前十封疆大吏的头,昂着头颅,如君王不容置疑的判决,万事万物只得遵循。

    “从现在开始,我要你做这小子的护道人,在他完全成长起来,在他对世间完全绝望之前,你都得护着他,不能让他身死,更不能让他心死!明白了吗!”

    他厉声下令,声音流转夜空,久久不去。

    陈弘没有拒绝,或者说他已没法拒绝,自那股火种进入他的身体,身为武者,他就知道,自己已无法抗拒罗睺的任何命令了。

    他眼角垂泪,悲哀的闭上眼,嘴唇不受控制的一开一合,声音颤抖的回应道。

    “陈弘,谨遵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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