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见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一见钟情啊!
曹无忧怔怔想道。
小巧的琼鼻,灵动的眼睛,樱红的嘴唇微抿,虽未施粉黛,却已是明艳动人。
如果说世上真的有倾国倾城,那也只能是眼前这位少女了。
他以前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子,不管是见色起意也好,一见钟情也罢。此刻,他的心的确在砰砰剧烈跳着。碰撞的声响,重重的传导到他的脑子,他甚至有些担心对面这少女是否也能听到。
他以前偶然间读过一段话,用在此时倒是应景。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与哪位女子成亲,而在此之后,我也再不会想与别的女子成亲了。
“真好看啊”
曹无忧一介乞丐,哪里见过这种绝色,一时间愣住了。口不择言,无意识的呢喃出声。
“你在测试石附近,看你年纪,应该也测试完资质了吧?能冒昧问下你是什么资质嘛?”少女没太在意曹无忧的失态,只是微笑着,歪歪头好奇问道。
听到问话,曹无忧顿时如梦方醒,他的脸上飞快染上几抹红霞,好在天色已晚,少女并看不出来。他慌忙的低下头,再不敢抬起半分。
还好,这位贵族是个好人。
他暗自窃喜,倘若是换了别人,恐怕自己刚刚那副失态模样,早已是触了逆鳞。
可听到少女的问题,曹无忧还是沉默了,他在思考,如何才能妥帖的回答少女,令她能在怜惜自己才华的同时,又不会因为自己的天赋过高感到冒犯同时处死自己。(之前便有草民因天赋高于贵族被活活鞭策致死的案例)
他犹豫再三,心中的答案换了又换,好在对面的少女并未有丝毫的不耐烦,眼里仍是明亮的望着曹无忧。
“我是黄色。”
良久,他出口道。
“啊,黄色?”从表情来看,少女听到这个回答显然有些惊讶。
正当曹无忧心中一紧,以为自己报的过高的时候,下一秒,少女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曹无忧的肩膀。
“唉,好啦好啦,虽然只是黄色,但也不要太过气馁。我相信你一定能有一番成就的!”
说这话的时候,少女目光明亮,老气横秋,仿佛一位长辈在宽慰少不达志的家中晚辈。
啊?
曹无忧凌乱了。
在轩辕王朝的资质测试里,一级一级的比例,大概是十比一。黄色资质,虽称不上最顶尖,但也已经是百里挑一的优秀资质了!
什么鬼啊?朋友!黄色资质啊!已经是百里挑一了!!!在你嘴里怎么跟菜市场的烂番茄一样啊?!
曹无忧疯狂吐槽,他还以为是自己报高了,没想到在这少女眼里,黄色资质,啥也不是啊??
但这些心里话也不能直白的吐露出来,经过这几句话的相处,曹无忧也看出眼前这位贵族应当是位良善之辈,大概率不会像城主府的那些贵人们一样,闲的没事就好拿他们这些贱民出气。
他嘴角抽搐着,尽量谦卑的开口道:“大人说的是,草民自小刻苦努力,承大人吉言,未来想必一定能有一番事业!”
这话他说的倒是蛮实诚,毕竟要不是他勤奋刻苦的挨家磕头要救济,连街尾的老光棍也不放过,他早就死在十岁那年的冬天了。
听到曹无忧有这种信心,贵族少女仿佛也安心了许多,她冲着曹无忧轻轻的笑了笑,眼里满是澎湃的阳光。
“有这样的信心就很好啊!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要自信嘛!”她点点头,旋即又问道,“你的父母呢?大晚上不舒服的话,应该有人陪你一起去找郎中才是吧?自己一个人哪能行。”
曹无忧感到些许不安,他从未同人说过这么多话,更别说是贵族少女,正所谓说多错多,每与人多说一句话,他心中的惶恐便多一分,生怕会有那句话惹到对方的不悦。所以,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在自言自语,时间久了,自言自语也变成了漫无目的的思考。
“我。。我没有父母。”
他语气有些哀伤,神色暗淡下来,目光遮遮掩掩,似在掩饰自己的可怜。当然,是他装出来的。他正试图用这种姿态勾起几分眼前少女的同情心,以获得些对少女而言可有可无的好处,毕竟,她是个好人。博取好人的同情心,在冷漠世道里摸爬滚打几年过的苦命人,基本都会这一手。至于父母,或许一开始是有点难过?但是后来嘛,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慢慢的也就习惯了。
随着话音落下,原本和煦气氛一下子悲伤下来,曹无忧低着头,偷偷揣测着这位少女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他很喜欢这样做,做一些事,说一些话,看看别人会怎么面对。
多半是先道个歉?然后尴尬的放我走了。良心好点的话,说不定还会送几袋粮食。
曹无忧想道。
可事实远出乎他的意料,在他不断思考时,一只手突然就揉上了他的头。他浑身一惊,下意识的抬眼看去,只见那少女正眼含泪光,手指温柔的梳理着他凌乱的头发。
“好可怜的孩子,长到现在,一定吃了很多苦吧。”少女的神色很悲伤,曹无忧看的出来,那不是装的,这位贵族少女,好像真的在为他这个贱民的悲惨身世难过。。。
曹无忧有点懵,他从来没见过这种贵族,他不明白,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体恤民情”的贵族?这就好像有人告诉你说母猪会上树一般荒谬。贵族之所以是贵族,不正是因为他们永远高高在上,不染红尘疾苦吗?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曹无忧的心头,目前的情况超出了他的预测范围,这位贵族似乎有着不合常理的同情心,如果照这样的情况下去,他恐怕难以快速脱身,到时候引起城内卫兵的注意,这位少女能够脱罪,自己可就未必了。届时,武馆混吃等死的快乐生活,恐将再也无法实现了。
“其实,还好?”曹无忧试探的回答道,他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以前和达官贵人们相处的经验,现在半分用场也派不上。
少女这次没有再应声,她只是用葱白的手指轻柔快速的帮曹无忧理好了头发,然后转身牵来马匹,拍了拍马背,回头看了眼曹无忧,招招手,开口道:
“来!上来!”
“啊?”
曹无忧没明白眼前少女的意思。这是搞得哪一出?
看曹无忧一头雾水,少女便十分贴心的解释说:“我看过书上说,医馆之类的,一般都安置在城南,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身体又不舒服,从这里走过去肯定很辛苦,上来,我让紫莹带你一程。”
“啊这,不。。不。。不用了。我自已一个人慢慢走,也。。也挺好的。”曹无忧嘴角一撇,好家伙,他明白了,这老姐竟然打算让他上马,她给自己牵马。饶是曹无忧见多识广,此刻也得道一声牛逼牛逼了。这哪是贵族啊,这是他姥姥的普度众生的大圣人吧!
“哎呀没事的,紫莹很乖的,从来不会乱踢人,你别害怕。”少女颇有耐心的宽慰道,边境的小孤儿嘛,没骑过马,害怕是正常的,她能理解。
殊不知,曹无忧跟她所理解的,完全是俩码事。
他很想直接对着这贵族少女说:大姐!你就算让我骑我也不敢啊!要是叫人看见了,明天城主府就得来人把我抓过去问斩,理由我都想好了,僭越公侯。到时候问斩的时候,城主那老公猪估计还要拍拍我的肩,玩味的来一句,你小子好福气,敢当众骑老子都没骑过的青淞马!
但他不敢,所以他也只是沉默着摇了摇头,表明自己的决心。此刻,哪怕因为不识好歹惹恼这贵族少女他也认了,毕竟,挨顿打,总比丢了命好点。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生活如此无趣,曹无忧还是想顽强的活下去,有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他想过自尽,却下不去手。他也不愿意自己主动去招惹别人赴死,他希望自己能像一粒沙子一样,死在一个默默无闻的角落里。对于他来说,最好的结果不过是生一场又快又致命的病,最好是不带痛苦的那种。那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而又愉悦的前往黄泉。去迎接自己下一个可能辉煌,也可能凄苦的人生。
“可是,自己一个人去把脉,养病,会很孤独的吧?”少女温柔地说道,缓步向前,手轻轻的握住少年的手,柔软,且温暖。
好像时间静止了。在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公主的这句话犹如一颗子弹瞬间击中了曹无忧的心脏,他的眼泪突然就涌出了眼眶,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不受控制的掉眼泪。
每个人都会有些不堪承受,快要支离破碎的瞬间,只是有时候,我们自己并不自知。
或许曹无忧早就在等这句话了,五年,十年,十五年,到如今的十八年。
多少年了,人们永远只是咒骂他的无能,他的肮脏,却没有人问过他是否孤独,是否痛苦,达官贵人们只是在茶余饭后,看着远处的形单影只的他,大声的嘲笑。他曾以为自己是罪有应得,没爹妈的孩子活该受这种待遇,就像杀人犯活该受人屠戮一般。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他根本没有表面上那么漫不经心,在他十八岁将要完结的生日里,他收到了仅有十八年的人生中最珍贵的生日礼物,陌生人的一句发自真心的关怀。
人的心防有多容易被击溃?也许是长久不间断的讽刺谩骂,也许仅仅是一句微不足道的关心。
毫无征兆的,曹无忧的心理防线崩溃了,他不受控制的跪倒在地上,不住的干呕起来。他感到头晕目眩,一股隐藏在他内心深处的,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庞大哀伤吞没了他。一时间,他再看不见任何事物,世界就从此在他错乱的目光中破碎分离,毁灭新生。连他的灵魂也一起。
眼前这恍若天仙的少女实在给了他太多惊讶,他预想过无数次的结局,可没有一个是这位少女选择的,她就好像一位从天上降临到人间的天使,全心全意的在为他思虑关心。他没想到第一个关心自己的人,竟然是他一直所深深畏惧,避如蛇蝎的贵族。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他控制不住的哀嚎。
他不知道哪里不对,但他就是觉得,为什么会是她,为什么会是她?!
他忘记了尊卑有序,忘记了知礼懂法,忘记了活下去。如今的他只想疯狂的哭泣,哀嚎,嘶吼,以祭奠自己那毫无价值的人生。老头的离去,孤独的生活,无人在乎的十八岁生日,其实早已将他这个青葱少年打磨的颓废无比,只是平时他将其刻意忽略,让自己不要察觉,可如今,因为少女的一句话,积存的情绪如火山喷发,不出吹灰之力便将他内心十八年孤独寒冷所浇铸起的铜墙铁壁打的七零八落,溃不成军。他悲哀的哭着,哪怕下一刻就会被杀死,他也再不恐惧,再不留恋。
这狗日的人间,老子去你娘的!
他的声音狂乱的呼啸在夜空,像是一个终生受禁的囚徒在临死前对世界的最后控诉。
暗黄的尘土被泪打湿,氤氲出似血的哀伤。
这是他的十八岁生日,也许也会是他的最后一个生日。
远处,脚步声不断想起,踢踏踢踏,是夜巡的城卫军聆听到了声响,前来查探。拐角处很快便涌出了身披黑甲的战士们。
曹无忧没去看他们,他已经不在乎了。实在太累了,哭泣过后,他就只想静静的坐在这块脏乱的土地上,哪怕下一刻就有刀兵砍掉他的头,他也不想再挪动半分了。
少女看着可谓是猛然发疯的曹无忧,有些慌乱,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前这少年骤然就变成了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但也容不得她多想,她伸出手揉了揉曹无忧的头,然后迅速挪步去到了城卫兵前,不知说了什么,城卫兵们很快便带着惶恐的行了大礼,快步转身离去,没有再多嘴询问这边的状况。
放在平时,曹无忧肯定会想,触犯宵禁,大声喧哗,这等罪过虽不是什么大罪,可哪怕是城里一等一的王公们,也是需要去城主府留个档找个由头才能离开的,更何况,城卫兵是城主私兵,向来是天老大爷老二,从没将人放在眼中,更别说像今天这样明明自己占理却还主动同人行大礼的了。由此可见,这位少女的身份必定是高出天际。
可惜曹无忧现在没这个心情,他就好像武侠小说里被人一语道破道心的大侠一样,灵魂像个陶瓷一样一片片碎落。他很久没有这样平静过了,或者说是从来没有,不吃苦的活下去早就成了他的执念。忙忙碌碌才是他生活的主旋律。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想的坐在一处地方肆意的发呆过。
少女一步一步缓缓的的走回曹无忧的身边,她的步伐轻盈,像是怕惊扰到这位状态糟糕的少年,她微微俯身,将头轻轻的靠在了曹无忧的额头之上,用那柔和而温暖的声音试探性的问道:
“不哭不哭,我们先去看病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