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42章
面前的少年实在青涩,然而朝暮还是在他斟茶时,瞧见了他虎口处的茧。
一介书生却练习剑法,容貌俊秀,温文尔雅,实在像极了云湖记忆中的少年郎。
恰巧他的面容又与先前的黎子石有八分相似,除非黎子石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弟弟,不然朝暮实在是找不出理由来解释这些巧合。
不过,更重要的是——
“我怎么瞧着,你像是不认识我?”朝暮道。
少年突然捂住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坐在蒲团上左摇右摆,他从桌下抽出一把折扇来,不停地摇着折扇,眉眼弯弯,“仙尊说笑了,我第一次见你,怎么会认识你呢?”
“什么奇奇怪怪的返老还童之术,仙尊竟也信了。”他收起折扇,敲了敲桌子,轻声道,眼中一派平和柔软的笑意。
朝暮也笑了,她促狭道,“怎么,你是又失忆了么?”
少年站起来,自顾自收拾碗筷,认真道,“从来都没见过,何来记得。”
正说话间,突然听得雷声乍响,黎子石猛地抬起眼,一手展开折扇,几枚锋利的刀片刺出,直直朝着朝暮飞去。
素娄剑无召自出,在空中虚晃两下,将刀片打向黎子石。刹那间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木屋,黎子石一掌拍在木桌上借力飞起,躲开被打回的刀片,一个飞身回旋至五米开外。
木桌被拍得四分五裂,连带着滚烫的茶水四溅,黎子石抬起眼,眼前却失去了朝暮的踪影。
他瞧见了自己被削下的一缕黑发,平静地用右手手指揩了揩被热水溅到的手背。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屋檐在滴滴答答的滴雨,雨水砸在木板上,一下又一下,令人心惊。
颊边的碎发突然飘起了,挠的黎子石有些痒,他下意识用指腹擦了擦那块脸颊——在后面!
黎子石一个转身,用折扇挡在胸前——是一道剑气!
黎子石脚底抵住木板,咬紧牙关,却仍旧抵不住仙人的威力连连后退,光滑的木质地板被深深划出了两道伤痕。
朝暮微用了些力,果不其然见到黎子石满头大汗,她冷声道,“你到底是怎么开辟出这一方幻境的?那引我进来的东西又是什么?”
黎子石避而不答,他与朝暮对上视线,忽而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灿烂,“能以凡人之身对抗仙人,也算得上是子石之幸了。”
“可惜,子石实在不能输。”他道。
下一秒,黎子石周身灵气乍现,金光流转,一尊庄严高大的金光佛像出现在黎子石背后,散发出淡淡金光。
木屋外的天色被这金光渲染着亮了几分,又很快被乌云遮蔽。
而此时黎子石也大变样,他微阖着眼,眼珠逐渐撑大变金,直至充满整个眼白。
朝暮愣住了:这是……元始佛卷的最后一卷?
她要收手,剑尖却被黎子石用两指夹住,动弹不得。黎子石的两指微微下陷,素娄剑霎时发出悲鸣。
朝暮暗骂了一声,左手捏诀,口中念咒,周身环绕出水雾,只听一声细微的木板碎裂声,冒着寒气的冰锥便刺破木板,恍若一条冰龙直冲黎子石而去。
黎子石见状松开手,专心对付脚下不断冒出的冰锥。朝暮也借此将素娄剑收回剑鞘,她瞥了一眼节节败退的黎子石,正要趁胜追击,一条黑蛇似的雾气自地板缝隙处钻出来拦住她的去路。
一个黑袍男子自暗处现身,一掌拍碎脚下的冰锥,他飞至朝暮身旁,抬起双手,五指微张,指节弯曲成爪状,朝着朝暮抓过去。
朝暮反手用剑打下那人的手,一脚踩上男子的肩膀,飞身而越。
男子脸色大惊,也不知是为自己没能拦住朝暮还是为自己被踩了一脚,他抬手射出袖箭,对着那边慢悠悠的黎子石大喊道,“你留着那招不用是想带进土里么?”
“我还不是怕波及你。”黎子石笑道,他对着男子挑挑眉,“这可是你说的。”
朝暮正要一剑制住黎子石,猛然一道金光自上而下压下来,将她压得无处可藏。
“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我可算得上是第一人了吧。”望着动弹不得的朝暮,黎子石感叹道。
素娄剑被丢掷在一旁,安静地像是没了灵智。黎子石走至素娄剑旁,又往前走了两步,才不慌不忙地停下来看向同样被压的动弹不得的黑袍男子,“你可不许怪我。”
“黎子石,你身后的大神倒是一尊接着一尊。”朝暮挑眉夸赞道,她也将视线投向黑袍男子,“不仅有那枯骨夫人,如今还和魔道的人扯上关系了。”
比起朝暮被擒的悠闲,男子显然恼怒了些,他扯着嗓子道,“还不放开!”
说起来,朝暮原身和这黑袍男子也算认识,毕竟——这可是她师姐的情敌的小弟。
咳咳,这关系有点乱了。
朝暮将思绪扯回来,瞟见了黎子石脚边的一抹黑色缝隙。
元始佛卷乃是至阳至刚之物,天生抑制一切妖邪。黑袍男子名为异先,虽说是魔道门主下一等一的弟子,但终究也不能在元始佛卷下掩藏自己的妖气,自然被元始佛卷镇压。
她说怎么元始佛卷少了一卷,原来在黎子石手里。她输给元始佛卷也不算冤枉了,毕竟那可是老前辈创的经卷。
黎子石瞧了朝暮一眼,他蹲下身,拉开一块木板,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就显现出来,看上去像是个地窖。
黎子石先是将素娄剑扔了进去,又站起来拍拍手,用灵力将朝暮也丢了进去。
临了,他关上盖子,意味深长地道了一句,“好好感受感受吧。”
此时异先身上的威压已经去除了,他站起身来略有不满,“你为什么要将她放进去,万一——”
“怕什么,那老头子的功力在我身上。”黎子石满不在乎道,“更何况,你不是还要留着她性命,等着你主子来么?”
异先噎住了,他背过身去,“没有我,你永远都出不了这个幻境,记住了。”
黎子石笑而不语,他盯着脚下的地窖,道,“我知道了。”
地窖一片漆黑,朝暮捂着摔疼了的屁股墩,苦着脸摸索着墙壁站起来。一瞬间上辈子看的那些古墓探险的画面全都在脑海里循环播放了。
不过片刻,朝暮就得出结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地窖,除了抑制修仙者的五感和修为外。
什么想象中的暗箭齐发,妖魔鬼怪,统统没有。
她拿起砸在地上疼得哼哼唧唧的素娄剑,嘲笑道,“你还指望着能骗过人家?那黎子石看起来像傻子么?”
素娄剑有些生气,但还是尽职尽责地使用灵力,剑柄上的宝石亮了起来,光线明亮却柔和,足够朝暮看清地窖内的一切。
素娄剑是多年前华修送给朝暮的,这还是朝暮第一次感受到了那位从没见过的华修师兄是多么的足智多谋,伟岸光正——呸,还是有点小叛逆的哈。
但是修仙界里的正常人,还真就没人会在自己的佩剑上放一个只能发光的宝石,他们依赖于修仙者自有的敏锐的五感,却从未想过失去这些后自己该如何自处。
不过大概除了那两百年一开放的寻宝秘境,这还是唯一一个能够抑制修仙者五感的地方了吧?
朝暮凭着灯光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朝前走去。不多时,窄小的甬道开朗不少,一个小房间出现在朝暮眼前。
房间里摆放了大小不一的坛子,坛子皆被密封。墙上则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某人随手写的。
朝暮瞥见了‘固魂草’,‘金杨花’的字样,心中暗想:这些都是稳固元神且十分珍稀的灵草,莫不是有人在此练习邪术?
朝暮将剑凑近了些,手指按在墙上,一字一句念墙上的字,“取固魂草两株,金杨花三瓣,捣筑成汁,火系灵泉水冲泡,可——”
朝暮瞪大了眼睛,“可使人面容娇嫩?(徐武二年)”
她咽了咽口水,继续朝下看去,手指指到下一行小一些的字迹,“试过了,小石头的反应不太行,还是雪山顶上的雪莲比较有用。(徐武三年)”
小石头?这人是在思索怎么让石头面容娇嫩?这得是什么样的神人啊?
几乎是这个想法出来的一瞬间,朝暮就将它抹杀掉了:黎子石还在上面呢,说不定这小石头是某个人对于黎子石的爱称呢?
不过……
朝暮的手指按上‘徐武三年’的字体。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徐武’是卫国皇帝的年号,可如今已经是徐武十年了,如果所谓的‘小石头’真的是黎子石的话,那么黎子石就在这里呆了七年。
那先前她在外头遇见的城主黎子石又是谁呢?
还没得出答案,寂静的室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在封闭的房间里不断回荡。朝暮低下头仔细听了,才发觉这声音是从一个小坛子里传出来的。
她上前两步,摸了摸那坛子,忽而又听得手下的坛子传来重重的一声敲击声,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头。
朝暮犹豫了一会儿,伸手去掀那坛盖。那坛子竟自己在朝暮手中滚动一下,摔落在地。
瓦罐碎片洒落一地,一个伤痕累累的人头自瓦罐中显现出来。
人头脸上沾了些血污,却不减风华,朝着朝暮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