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chapter19
短暂的周末过去,很快又迎来了周一。
各科的课代表重操旧业,在教室里四处搜罗遗落人间的作业本。
陈新左边是曲维洲的化学卷子,右边是自己的空白卷,此刻正低着头奋笔疾书,字迹堪比大家草书。
化学课代表站在课桌边上,一双眼睛阴沉沉地盯着他,下了最后的通关文牒,“你还有4分钟。”
“马上马上!”陈新抄得飞快。
4分钟一溜烟过去,化学课代表毫不留情将卷子抽了出去,“时间到了。”
“靠靠靠,别别别,姑奶奶让我再写一下,就一下!”陈新拽着卷子的一角,“我就是忘带回去了,不知道还有这么个作业啊……”
然而苦肉计并不管用,“谁让你忘了的?”
“宝……”陈新苦着脸,“你37度的嘴唇,是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的……”
“……”化学课代表嘴角一抽,阴森森道:“你再不松手,我能让你的卷子躺进冰冷的尸棺。”
“我松!”陈新立马举起手来,“您请。”
化学课代表白了他一眼,拿着他和曲维洲的卷子离开了现场。
陈新认命地叹了口气,转身道,“谢谢你的卷子啊,曲大佬。”
曲维洲正看着手里一张表,“不客气。”
陈新看见表上的那行大字,奇道:“哎?你要住校啊?”
“我从火锅店辞职了,上学上不了班。现在的房子也快到期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曲维洲在申请人一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而且学校的住宿环境也还不错。”
“大佬你慎重啊,住宿可没有走读自由。手机得交给宿管、外卖也点不了了,连谈个恋爱都没地方!”陈新本人就是住宿生,一周只能回家一次,每天还要做宿舍扫除,在他眼里,走读生过得简直就是神仙般的日子。
“我手机不成瘾、外卖点的少。”曲维洲笑了一下,“而且没有对象。”
陈新:“……”
“可你之前走读好好的……”他顿了顿,“你如果是因为房子的问题,可以去找鸣夏啊!他可以包养你!”
家里干房地产的曲维洲:“哦?”
“额……我的意思是,他们家最近正在招饭店服务生,包吃包住。而且他们家的服务生待遇特别好,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去试试。”陈新说,“不过这也是一周前的消息了,不知道现在招满没。”
“什么招满没?”庄鸣夏背着书包走过来,他一向来得比较晚,“我好像听到我的名字了?”
陈新:“我们说你……”
“没什么。”曲维洲将桌上的表不动声色地收了下去,“说你再不来,老沙该催着你交化学作业了。怎么样,会写吗?”
“当然。”经过一两周的一对一,虽说不是突飞猛进,但庄鸣夏比以前有底气多了,“大部分都会写。”
说完又补了一句,“虽然不保证正确率。”
曲维洲笑了一声,“没事,慢慢来。”
陈新眼睁睁看着话题被顺利带走,脑子一时有点没转过来。
曲大佬……好像有点避着鸣夏谈住宿这事啊?为啥呢?
“陈新。”曲维洲敲了两下桌子提醒他,“老蒲来了,快把《逍遥游》拿出来。”
陈新扭头一看,老蒲果然拿着一本诗文集进来了。
“靠……还没上早自习就来这么早。”
《逍遥游》是陈新的死穴,不管读多少遍也背不下来,那天在小组长那里磕磕巴巴想蒙混过关,被老蒲逮个正着,于是光荣成为了重点考察对象。
此刻见人来了,他半点不敢再摸鱼,迅速掏出《必背64首》开始大声朗读——记不记得住另说,首先样子要端正。
清凉的早晨过去,闷热的下午来临。
一晃到这个时候,大多数学生就开始昏昏欲睡。下了生物课,一眼扫过去就没几个还“活着”,大多数都摊在了桌子上——春困秋乏,这秋乏果然厉害。
庄鸣夏改完老师讲的最后一道题,掏出桌洞里的《一千零一夜》开始看——他小时候就看过一遍,只是最近突然很想重温。
正看到阿拉丁神灯的故事,桌面被人敲了两下。
“鸣夏,曲大佬呢?”李允辰手里拿着几张单子。
“厕所,你找他有事么?”
“喏。”李允辰扬了扬手里的住宿单,“他不是要住宿吗?我来收申请单。明天就截止了。”
庄鸣夏眉头一挑,“住宿?他怎么突然住宿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还是他主动找我要的申请单呢。”李允辰说,“他一会儿回来了你替我转告一下,让他今天之内把单子给我。”
“好。”
嘱咐完后,李允辰又走到了下一个同学桌旁,那人很快从书里拿出一张填好的单子。庄鸣夏看着那张单子,像看到了一张飘洋过海的船票。
突然,一个响指在他面前虚晃了一下。
曲维洲抽了张放在他和庄鸣夏课桌中间的纸巾——10班都是这样,同桌间经常共用一物。
“想什么呢?”
“你要住宿么?”庄鸣夏问。
曲维洲擦手的动作一顿,“嗯?”
“走读好好的,怎么突然要住宿了?”
“房子快到期了。”曲维洲将纸团扔掉,“校内挺好的。”
“……哦。”庄鸣夏应了一声,有几分心不在焉。
“李允辰说什么时候交表?”
“明天之前。”
曲维洲点点头,“那还来得及。”他有几个地方还没填完。
庄鸣夏不再作声,他把头抵在桌沿上,目光落在书页间。然而刚才还趣味盎然的故事,这会儿却让人味同嚼蜡。
曲维洲要住校了?那他们以后应该不会再一起放学回家、平时在路上也没法碰到、校外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开了哪家有趣的店……这些也没办法当作一同的乐趣进行分享了。毕竟一个在墙内,一个在墙外。
就像曲维洲可能会更关心食堂的饭菜和学校小卖部新出的零食,而他会更关注悬铃木道上新开的小吃街。
庄鸣夏心里像一下空了一块。
半晌,他忽然出声,“曲维洲,如果你是因为房子的问题,我可以……”
“不是。”对方打断他,“学校里挺好的,也更方便。”
哪里方便了?有时候听陈新抱怨,连热水都没有。想到这里,庄鸣夏正欲开口,只听对方又说——
“比如我要是住校,就不用自己做饭。”
庄鸣夏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垂了垂眼眸,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我知道了。”
当天下了晚自习,兄弟俩一到家,庄一冬飞快甩下书包,蹿到卧室,然后拿着睡衣又窜进了卫生间。
元嫚一面拿出冰箱里的提子,一面嫌弃到:“你小子今晚上是中了魔啊,虎跳虎跳的。”
“比中了魔还可怕!”浴室里庄一冬的声音混着水声传出来,“我路上碰见个变态,喝奶茶撒了我一身!搞得我一身奶味!”
元嫚以为这“变态”是什么年轻人的夸张说法,笑骂一声,“混小子,也该有人治治你!洗完赶紧出来,我买了提子,给你和你哥洗点。”
庄一冬回了句知道了。
另一扇门里,庄鸣夏刚放下书包,桌上的手机“笃笃”震动了两下——他平时上学是不带手机去学校的,都是放在家里。按理说今天周一,应该没人会找他,上面的联系人大多都是同学朋友,这时候要么没手机,要么在写作业。
庄鸣夏只能暂时停下拿出化学错题集的动作,先打开手机。
微信是陈新发来的,庄鸣夏第一反应就是这家伙果然没老老实实交手机。
一打开,陈新先是甩出了一连串的感叹号,足足发了三四条,可愣是没说一个字。
庄鸣夏动动手指,发了个“?”过去。
元嫚在厨房关了水龙头,让庄鸣夏去拿一下。庄鸣夏应了一声,刚放下手机,那头就回了消息。他本来打算去完厨房再来看,但前面几个字的提示让他停下了动作。
[陈新]:曲大佬要住宿舍了,这事你是不是还不知道?
庄鸣夏皱了皱眉。
陈新这语气,是笃定了他不知道这事。但论起亲密关系,在报社里自己和曲维洲是最亲近的。既然连陈新都知道了,那为什么对方会这么笃定他不知道?
[庄鸣夏]:什么意思?
那头断断续续显示着“正在输入中……”的字样,按照陈新那个性格,多半又要连发好几条消息过来。
果然,不出十秒钟,微信提示音连续震动了好几下。
[陈新]:我就知道你还不知道!今早上你不是问我和曲大佬在说什么吗?其实是我看到曲大佬填申请表了
[陈新]:住宿哪有走读自在啊!干啥啥不行,一天天被管着,连手机都要偷偷摸摸玩。我当场就劝他了!可是他还挺满意住宿?但看着也不太像那么回事啊
[陈新]:我就告诉他如果是因为房子的问题,可以试试去你家做服务生,包吃包住待遇还好
[陈新]:然后你就来了,再然后吧……
发到这里,陈新的消息就停止了。“正在输入中……”的字样断断续续越来越频繁,但下一条消息一直没过来。
庄鸣夏眼眸暗了暗,打字到——
[庄鸣夏]:再然后怎么了?
虽然消息问是这么问,但庄鸣夏心里已经有一些猜测了。他联想到今上午曲维洲不动声色收起的那张纸——他当时其实看到对方藏了东西,只是不知道是什么。还有下午打断他提出帮助的急切……
此刻他问陈新,不过是想给自己的猜测做一个证实。
[陈新]:他可能不太想你知道这件事。你来了他就把申请表收起来了
得到答案了。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
庄鸣夏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有疑惑,但也有点憋闷。
[庄鸣夏]:为什么?
[陈新]:这我哪儿知道啊。其实吧如果他想瞒着你,我这么泄露人家隐私也不太好
庄鸣夏心说没什么不好,反正他下午就知道了。陈新那边又飞快接了一句——
[陈新]:但我想着你说不定能帮他,曲大佬虽然成绩好,但是咱都是高中生,经济什么的真一时急不来。如果他真遇到困难了,你家服务生多他一个也不多……吧?
最后这句语气有点弱了。
庄鸣夏家里虽然是开饭店的,但归根结底也就是普通家庭,除了渝清一家店,连个分店都没有。一个服务员一个月就是好几千,生意好的时候是可以不算什么,但要是生意差的淡季,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但如果这人是曲维洲,就算一年四季都淡季,多一个也不算多,庄鸣夏心想。
[庄鸣夏]:我知道了,回头我问问。能帮的肯定会帮。
陈新发来了三个大拇指的表情。
[陈新]:就知道你靠谱,不过你问的时候悠着点,我猜曲大佬可能是觉得这种事有点伤自尊吧,你最好还是旁敲侧击地问
庄鸣夏在采编部干了一年多,这些最清楚不过。他回了一句好。可是——曲维洲会是这种人吗?
在火锅店当服务员,被同学发现还大大方方服务对方的人,会因为钱的事情觉得伤自尊么?
这个问题只思考了一秒不到,庄鸣夏就得出了结论:不是。
虽然成了同学,前不久又成了报友,但陈新和曲维洲的接触并不算特别多,因此陈新会这么想不奇怪。可是,如果他这么想了,可能才是对曲维洲自尊的极不尊重。毕竟他们两个的关系都——
都怎样呢?
手机屏幕已经黑了下去,上面倒映出他一贯苍白的脸。此刻,他能看见自己眼里那点失落,甚至略带了一点委屈。
——你觉得和对方是好友了,对方却连这么点小事都瞒着你。
庄鸣夏知道对方多半有自己的理由,但情感上还是不免失望——朋友不就是用来共同承担的么?避开算怎么回事?
正想着,房门被“咚咚咚”的敲了几下,庄鸣夏扭头去看,只见奶奶已经端着一盘水润润的提子进来了。
“我们小鸣夏干嘛呢,你妈妈让你去厨房搭把手都没动静。”奶奶将书桌上的教辅书轻轻推到一边,放上提子。
“没,和同学聊天,一时忘了。”
“谁呀?”老人家一时来了兴趣似的,“之前救了你一次的那个曲维洲吗?”
庄鸣夏被曲维洲救了一次的事情家里人是知道的。虽然后来人没出事,但元嫚和奶奶每每想起总是特别害怕,甚至好几次催着庄鸣夏把人带回家里,要好好感谢对方。
庄鸣夏每次出门前都答应的好好的,但是一转头就被语数外理化生冲昏了头,这么一天天拖下来,老人家至今没见着人,就知道对方的名字以及家庭比较困难。
“不是。”庄鸣夏盯着眼前的提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奶奶以为他又是被什么压轴题困住了,便没再多说什么,摸了摸庄鸣夏的头,嘱咐他早点休息。然后起身朝客厅走。刚要把房门带上,只听身后传来自己孙子的声音——
“奶奶。”庄鸣夏语气有些迟钝,像是经历了一番内心的挣扎似的,“我们家的服务生招满了么?”
对方领不领情管他呢,他要先把这个情给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