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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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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鸣夏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空气里飘着熟悉的消毒水味道。左边病床上躺着一个熟睡的小女孩。右边长长的输液管往上延伸,庄鸣夏能看见自己的瓶子里还剩下一半液体。

    刚送进医院的时候他的意识还剩一些,能感受到医生给他戴氧气罩,甚至看到了护士打药的场景,后来胸口疼得像沙砾割过,眼前像电影断片似的白光一闪,人便没了意识。

    自己的病床旁边空无一人,那个送他来的男生呢?说起来,他今天居然没带气雾剂,更巧的是,那个店家用的香水居然是玫瑰味——正好是他的过敏原。

    庄鸣夏无声叹了口气。

    床上躺了一会儿,病房里依旧没人来。庄鸣夏确认那个男生应该是把他送到医院就走掉了。

    嘴里有些干,看见床头摆着一个保温杯,他慢慢撑起上半身去倒水。但偏偏庄鸣夏有个奇怪的症状——每次输液的那只手木得厉害,基本用不了。单手操作实在不便,好不容易打开了保温杯,纸杯却在桌上没站稳,水刚倒进去就阵亡了。

    “醒了?”一道清澈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庄鸣夏扭着身子望过去,只见一个白t恤、灰长裤的男生站在那边。他的五官凌冽而俊朗,额前细细的碎刘海有些乱,手里拿着一沓报告单。

    他觉得眼前的人莫名眼熟,像是刚刚见过不久,但下一瞬间就被自己这种俗套的搭讪开场给雷到了。

    男生走过来,一眼瞥见了床前惨烈的杯子和水。他把报告单放在一旁,重新抽出一个纸杯,然后从庄鸣夏手里接过保温杯,两人的手有片刻的摩擦。

    他的手比自己暖和——这是庄鸣夏的第一反应,一个奇奇怪怪的下意识。

    “刚才出去给你拿化验单了,又碰上熟人所以多聊了几句。”涓涓热水流进杯子,然后递到了庄鸣夏手上,“保温杯是我自带的,挺干净。”

    “谢谢。”庄鸣夏接过来。

    水流过嗓子,一瞬间舒服不少。

    “你书包里有学生证和手机,手机打不开,学生证上能用的信息也不多,因此还没来得及联系你的家人。”男生把两样东西都递给他,温和地朝他笑了笑,“事发紧急所以翻了翻,不要介意。”

    “没事。”庄鸣夏说,“是我麻烦你了。”

    “倒也没有。”男生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笑道,“你倒下去的时候我都懵了,真没想到那一瓶子能这么厉害。”

    庄鸣夏愣了愣,随即懂了也笑了一声,“和那没关系。”他顿了顿,“还没问你叫什么,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可以。”男生在床头的柜子里翻了翻,从里面翻出一支笔和一个本子,“我把号码留给你,平时用社交软件不多,但微信同号。”

    一边写,一边看了庄鸣夏一眼,“庄同学在莫等中学读书?”

    庄鸣夏略微疑惑,随即想到对方已经看过了他的学生证,于是点了点头,“是的。”

    问完这么一句,男生号码也写完了,庄鸣夏接过来,一眼看到了最上面三个洒脱遒劲的大字:曲维洲。

    有了昨晚的教训,庄鸣夏第二天十分谨慎。临走前他确认了三遍气雾剂的位置,这才放心地拉上书包拉链。

    就连弟弟庄一冬也忍不住觑他一眼,“哥,你都看三遍了。”说完又揶揄道,“补课快乐哦。”

    庄鸣夏换完鞋,回道,“也祝你两门兴趣班上课快乐。”

    庄一冬今年初三刚毕业,暑假多出半个月,老妈元嫚嫌他闲在家里没事,不顾庄一冬的哭天喊地给他报了两个兴趣班。

    不过庄一冬的嘲笑其实并没有什么杀伤力,反倒激发了庄鸣夏身体里的愉悦感——补课最后一天,本来也学不进去,90的时间都在神游。

    10班在屈原的《离骚》中度过了早自习,在班主任老曹的“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一类唠叨中度过了上午两节课。大课间正商量着暑假要去哪个景点玩、抱怨要到哪个机构补课,窗外一个人忽然叫了庄鸣夏一嗓子。

    庄鸣夏收起正在做的暑假作业,盖上笔帽出去,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李允辰和陈新。再仔细一看,报社的人都齐了。

    “有工作了么?”庄鸣夏问,但更像只是为了找个开场白。

    “张主任找我们。”刘谦阳说——他是五个人中唯一的高二生,也是团队的核心。

    庄鸣夏见他眉宇间透着凝重,问,“是不好的事情吗?”

    他用了更偏向肯定的语气。

    刘谦阳:“还不清楚,先去看看。”

    几个人往张主任办公室走,庄鸣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腕,昨晚上的小红痣现在已经有了两颗。他基本肯定了一个事实——昨晚上的梦要实现了。

    庄鸣夏在今年六月初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变化:前一天晚上做了梦,如果醒来手腕出现一颗红痣,那么这个梦就会在现实中发生。只有当这件事在现实中印证了,小红痣才会消失。一颗痣对应一件事。

    而昨晚上,他梦见张主任要解散他们日报社。

    张主任的办公室可以用精致这个词来形容:一个大型的玻璃窗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文件夹和资料。桌上,党旗和红旗插在最中央,左边是一个亮丽的花瓶,插着康乃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右边是一沓资料和一个保温杯,资料最上方永远摆着一只万宝龙钢笔。

    正因如此,学生给了他取了个外号叫做“张宝龙”。

    门没关,刘谦阳喊了声报告。桌前正签字的张宝龙转过头,那张脸圆圆的,顶着一个蒜头鼻,留着寸头。

    “进。”

    五个人走进去,张宝龙又开始签字,他好像永远有签不完的字。一边签一边问,“最近学习怎么样?你们五个的成绩都不错,可不要因为一些杂事耽误了正事。”

    “挺好的。大家都挺努力的。”刘谦阳不是个喜欢绕来绕去的主,听过开场白之后,他直奔主题,“您找我们来,是报社有什么工作了吗?”

    校报是学校的独立机构,不归学生会管,多数任务都是直接和张宝龙对接。

    “报社嘛,自然是有一些事情要跟你们说。”张宝龙终于放下手里的圆珠笔,“学校近几年修宿舍楼、修教学楼、翻新操场,这些都是你们切切实实享受到的,是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刘谦阳站在中间还算镇静,他点点头,“确实,学校的设施一直在改善。”

    “嗯,福利是有的,但福利也是用钱撑起来的。由于种种原因,上头拨给各部门的经费也出现了变化,这就导致从去年起很多开支都成了负担。所以……”

    “张主任,”刘谦阳打断,“我觉得《莫等日报》不是负担,它有存在的价值。”

    张宝龙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莫等日报》确实重要,但不是绝对需要。”

    在场的几个人除了庄鸣夏,都被这句话说得一愣。

    刘谦阳渐渐握紧了拳头,“那您的意思是……?”

    “学生会那边下学期也会改革,宣传部会扩大规模,我和其他几个老师商量了一下,打算把报社取消。我这里拟了一份名单,上面有名字的人下学期会合并到学生会那边的宣传部,工作的性质和你们现在差不多。”

    “那……没有名字的人呢?”

    “就地解散。”

    整个办公室气氛一时变得沉默,只有空调运作的声音。

    张宝龙从手边的一沓资料的最底下抽出一张纸,递到刘谦阳面前,“看看?”

    刘谦阳没接。

    说起来,《莫等日报》的年龄和莫等中学差不多,起初只是一群八卦学校趣事的学生,直到后来才发展成官方认证的机构。现在突然颁布解散令,不止愕然,更觉得荒唐。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再加上自从学生会的宣传部日益成熟后,《莫等日报》的不可替代性也在下降。

    但这里毕竟是五个人一起奋斗了一年多的地方,情感上怎么也过不去。再说了,合并到人家那里,哪里有自己当老板痛快?

    于是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怎么,不接受安排?”张宝龙抖了抖纸,“你们考虑好,这几个精干力量都是我向学校求出来的,你们不要那就算了。”

    “没有商量的余地么?”刘谦阳问。

    “我知道你们这个年龄重感情,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张宝龙笑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为难,半晌才勉为其难开口,“不过……也不是完全没辙。”

    沉默的氛围本如一潭死水,这点故作大度的长辈关怀如一颗石子,几个人低着的头纷纷抬起来,大家互相看了几眼,等着张宝龙的下文。

    “咱们学校这几年的风气因为一些事受了影响,需要一些正面模范来消除一下。”他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资料推到桌上,“正好这位同学下学期会转到我们学校来,电视台有意采访他,但他一直不答应,所以电视台找了学校希望劝劝他。前些日子几位老师也跟他谈了话,都被他否决了,让我这个做主任的很为难啊。”

    张宝龙打开保温杯抿了口茶,一脸惆怅。

    一番话听下来,五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想要不解散可以,得让这个叫曲维洲的答应采访。

    “可是……”扎麻花辫的岳粤柔声开口,她说话总给人怯怯的感觉,“这人不是下学期才转过来吗?之前也不算我们学校培养的,为什么能算我们学校的人物模范呢?”

    张宝龙把保温杯盖上,慢条斯理地看了岳粤一眼,“这你们就不懂了,这样优秀的学生愿意选择莫等中学,说明我们学校有吸引他的地方。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说,四舍五入一下,不就是我们学校培养的么?”

    众人:“……”

    张主任把资料递出去,“怎么样?只要他答应了,学校那边我去帮你们求情。”

    刘谦阳转头去看自己的伙伴们,大家也都看着他。只有庄鸣夏,朝他微微点了头。

    刘谦阳抿唇,转过头垂眸看着眼前的资料,随后点头,“好。”

    张宝龙笑了起来,“不错,不愧是尖子生。7月16号,在这之前让他答应,都算你们的功劳。”

    办公室外有一条风雨走廊,走廊两边设有长椅,5个人跟打了霜的茄子一样围坐在一张石头圆桌旁。盯着眼前这张资料纸发呆——纸上的信息不多:一张寸照、一个电话、一个家庭住址、一些个人爱好。

    显然,张宝龙已经坏到为了目的不惜暴露学生信息的地步了。

    率先发问的是刘谦阳,“你们有谁认识他的吗?”

    李允辰:“我。”

    岳粤:“我。”

    庄鸣夏:“我。”

    剩下两个人:“……”

    陈新一时惊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卧槽这么多都认识他?那咱们这任务很好做啊!”

    李允辰不经意地咳了一声,“我是之前在学校的表白墙上见过他。所以……”她摸了摸鼻子,“算是单方面的认识吧!”

    陈新:“?”

    岳粤也说,“我也是,我的运营部不是也负责表白墙么,这一个月有很多人投稿表白他。所以我也认识。”

    陈新:“也是单方面?”

    岳粤:“不行吗?”

    陈新心说:行!怎么不行。女孩子说话哪里有不行的道理。

    然后他用即将湮灭的目光去看庄鸣夏。

    庄鸣夏被他这个充满期待的眼神看得心里毛发,说:“我和他见过面,是双向的,不是单方面。”

    为了证明真实性,他又补了一句,“我有他联系方式。”

    其他人看过来,好奇且疑惑。

    陈新:“你朋友?”

    庄鸣夏想了想,一面之缘算不上朋友,摇头,“不是。”

    李允辰:“亲戚?”

    两个帅哥是亲戚,这就好理解了。

    庄鸣夏又摇头,“也不是。”

    麻花辫女生用微弱的声音问:“……男朋友?”

    庄鸣夏:“?”

    李允辰看了一眼女生,对方钥匙扣上正挂着两个q版男孩亲亲的挂坠。于是她默默竖起大拇指,“小岳,你可以啊,很懂嘛。”

    岳粤红着脸,“不好意思,我随口一说的,对不起啊鸣夏。”

    腐眼看人基——这大概是岳粤改不掉的毛病。尤其遇上帅哥。

    庄鸣夏并没有放在心上,“没关系。昨天刚认识的。”

    至于关系,庄鸣夏想了想,说:“我债主。”

    毕竟他那天的费用都是人家垫付的,而他转给对方的钱,对方现在还没收。

    “太好了。”陈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顺气,“再来一个单方面,我就得当场表演哐哐撞大墙了。”

    “可他连电视台的记者都拒绝了,会愿意听我们吗?”

    清风吹动花枝,带来飘逸自在的气息。庄鸣夏额前的碎发被这风微微撩起,他看了眼和曲维洲的聊天界面,说:“《莫等日报》对我很重要,我会努力让他答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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