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生死玄关(2)
韩彰、蒋平知道他心里难受,在旁边温言劝慰,他只是怔怔的,不知道是否听见。
这时,一个小衙役一边摸泪,一边走进房来,手里提着个大大的黑布包裹,里面是奉了公孙策之命,去寿衣店给展昭采买的寿衣。
公孙策怕白玉堂看到了再生变故,忙拉着那小衙役到角落里去,打开包裹一看,里面的寿衣都是市面上通常的宽大样式,粗针大线,材质普通。
那小衙役压着哭腔道:“寿衣店的掌柜说,想要好料子的都需提前订做,现成的只有这通用的一款。好的如今现做也要三天功夫。”
公孙策翻看一遍,喟然而叹,展昭日常里公务繁忙,从不拘生活小节,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件衣裳。如今到了这个时候,翻检衣柜,竟连一件像样的贴身新衣也找不到。
白玉堂遥看了半天,轻声道:“白福在吗?”
白福在门外应道:“二爷,我在。”
白玉堂道:“你去一趟玉绾绣坊……告诉满月……要她带着展昭所有的衣服……来一趟开封府。”
白福答应一声,知道二爷所说的衣服,应是要给展爷身后所用,哪敢耽搁,足下生风似的去了。
白玉堂看了眼床上的展昭,只觉喉间一热,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这闷在胸口的淤血吐出,白玉堂反倒觉得呼吸顺畅,头脑清明了许多。
闵秀秀把了他的腕脉,知道他不过急火攻心,并无大碍。
蒋平端来水给他漱口吃药,他都一一去做,眼睛却一直望着展昭不放。
蒋平知道展昭此番若是殁了,白玉堂只怕要伤心自责落下心病,便开解他道:“老兄弟,展昭这回出事儿,从头到尾,你已经尽心竭力了,差点搭上自己半条命,朋友之间的义气也全了。最后这样的结果,是谁都没有想到的,这不能怪你。”
白玉堂喃喃道:“四哥,我想对他好些,可是来不及了。我要是早点明白,也能帮他分担一些,他也不至于伤病累累,回天乏术。”
蒋平看他眼神表情,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心中怪异,细想又觉得荒唐。
心里琢磨,口中劝道:“真是傻话。先不说咱们当初和展昭道不同不相为谋,就算咱们是至交好友,那也各有各的活法儿,谁又能改变得了谁?”
床边,王惟德已经将展昭身上的银针全部启下,对展昭的救护已没有意义,一切到此为止。
开封府的两名仆役提了热水进来,为他擦拭身体,两人哽哽咽咽,手忙脚乱。
白玉堂见展昭无知无觉得任人搬动摆布,心里一阵凄然。
人到了生死这一步,无论是王侯将相也好,盖世豪杰也罢,终究难逃英雄末路,身不由己。过往繁华都成了大梦一场。
一时心神不属,内息又要走岔,忙收束神思,起身走上前去,伸手道:“我来。”
两个仆役一愣,白玉堂不是开封府的人,本应是客,这些不该由他动手。但这些时日里,他全力以赴救护展昭,开封府的人各个心存感激,不知不觉也当他是自己人一样。
两个仆役,让出位置,站到一旁。
白玉堂在床边坐下,绞了布巾先把他后背的药渍擦净,见他背上紫癜斑斑,片片黄晕,淤伤已见好转,只是自愈的速度还是远远敌不过衰败。
擦完后面,又让他翻身仰躺在床上。见他脸上两颊凹陷,颧骨凸出,双目紧闭,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高挑的身体瘦的可怜,肋骨根根可见,皮下的筋脉血管一清二楚。
白玉堂心如刀割似的疼,一忍再忍,双眼烧的象要着火,喉咙里压的阵阵腥甜。
终于将他身子擦完,盖严被子,又给他重新梳了头发。
急救多日,拆下的发带,早不知去向。白玉堂解了自己头上的白色发带给他系好,咧嘴笑道:“猫儿,人道是‘带子,带子‘子孙满堂人丁旺,你这笨猫连亲都没成,哪来的儿子,白白浪费五爷送的好彩头……”
一句日常揶揄的玩笑话,却不知怎么说着比哭还要难受,后面的话,再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院子里,马汉指挥着几个人抬着一个重物进来,落地有声。
赵虎气急败坏的叫道:“抬走!抬走!谁叫你们把这个劳什子抬进来的!!?展大人……他还活的好好的呢……”
马汉抓着他喝道:“你别闹了!公孙先生说,这东西提前预备下可以冲一冲,说不定……说不定一冲,展大人就好了。”边说边呜咽,院子里顿时一片压抑的悲声。
公孙策回到院子里来到时候,眼睛红红的,但身形挺拔,神色安静,似乎又恢复了平时严谨的模样。
他先验看了一下院中的寿材,才进了屋内,来到展昭床前,对他轻声道:“展护卫,大人早朝未归,我已经派王朝去宫门前报信了,大人很快就回。府内……今日一切正常,没有大案,你……不用担心……”
正说着,门外走进两个人,是白福带着江满月来了。江满月两只眼睛又红又肿,手里提着个大大的包裹。
她将包裹一放,也不言语,更不看周围的人,只是远远的望着床上的展昭,默默流泪。
半晌,才上前两步,俯身跪倒,恭恭敬敬的给展昭磕了三个头,又向旁边的白玉堂一拜,起身出门去了。
公孙策拿过包裹打开,见里衣物都是展昭日常穿着样式。单、夹、棉四季齐备;发带、鞋袜一应俱全。件件精功细作,折的整整齐齐,绝不是绣坊中售卖的货品,应是经年累月手工所做。
加之她方才举止,让人疑惑不解。
闵秀秀见状,略加解释,众人才知道,原来这位白家有名的女掌柜,曾是当年受过展昭恩惠之人。
往日之因今日之果,也算略报了恩德。
闵秀秀叹息,想想这丫头一念成痴,暗慕展昭多年,却只能放在心里,将一腔深情寄于针线之中,密密匝匝的缝入这一件件衣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没想过叫那人知道,更不敢奢望他能穿在身上。如今,愿望成真,竟是用作他临终时的殓服,心中的悲凉定是无以复加,思之令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