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五章风波定
青衣女婢下跪求饶的样子十分可怜委屈。
但此举又十分醒目地提醒众人：罪魁祸首不是她，她在替谁承担了她不应该承担的责任。
晏如斯看着地上的青衣女婢，这是架着驸马和众人不要轻易揭过此事的意思？
她忽然想起来，刚才她摔倒之前，脚下明显地被人脚绊了一下，眼角余光里一个青色衣影一闪。
不会吧？晏如斯心里一个激灵，她自打进了这个太师府，还没来得及得罪什么人啊。
杨驸马皱了皱眉，对地上的婢女说：“你说说看你错在哪里了？”
地上的婢女说：“方才婢子看见这位晏姑娘端墨海的时候，只图贪多省事，一个人就要把纸笔镇纸墨海放在一个托盘里拿走，按我们府里的规矩，下人这么做是不合规矩的，奴婢正忙着送茶点，路过看见了却没有提醒，可不是奴婢的错了。”说完又连连磕头。
晏如斯瞪大了眼睛，居然觉得这青衣婢女说的也蛮有道理的，墨海里的墨本来就够叫人小心的了，加上一把笔和纸、镇纸，晏如斯手腕确实十分十分吃力，人又多，让来让去的，怎么就没想起来再跑一趟呢？或者再叫一个人帮忙呢？
杨驸马笑着对众人说：“这个丫头倒是个老实人。”
众人都笑了，有人指着晏如斯说：“不过这个丫头也是莽撞，墨海镇纸一股地搬过来，图省事，这不果然出了差错，太师府里上下人多了，规矩就容易疏忽。”
另一个人说：“正所谓不以规矩不成方圆。”
晏如斯越听越头疼，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贾秋壑沉沉地叫了一声：“红叶。”
红叶在晏如斯身边应了一声，晏如斯才发现，刚才扶她起来的正是红叶。
红叶看了眼晏如斯，叫了两个妈子进来，将那青衣婢女半拉着带了出去，青衣女婢一脸惊讶不解地看着红叶。
一时厅中安静下来，晏如斯不知道会如何处置自己。
是有人针对她？还是借了她的手暗算杨驸马的《兰亭序》？这可是先帝御赐之物，毁了，罪名可大可小。
想到这里，晏如斯心头一惊，暗骂自己掉以轻心了，在场这么些人，他们关系岂是眼见这般简单？这里无异于龙潭虎穴外加蜘蛛狐狸马蜂窝啊。
正想着，忽听有人小声细语，说：“这丫头的头发和样貌怎般如此呀？”
又有的说：“哎，你看她。”
晏如斯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抬头见众人都在看着她，眼神像是看见异类一般。
杨驸马说：“哎哟，晏如斯，你头发怎么了？”
晏如斯镇了镇心神，说：“数月前，浮玉山崩山之时，如斯和家人正在山下失散了，如斯醒后三天头就白了。”
忽然有人说：“奥哟，浮玉山那场洪水，能存活下来就是祖上积德了。”
又有人说：“上个月东南也地震了，跟这次一样民众死伤无法估算……”
有人说：“师子院？那是哪里？”
有人说：“那暴雨连续下了快一个月啊，西湖的断桥被淹掉了顶。”
有人说：“湖州、嘉兴、德清、安吉，都淹了。”
那个陈尚书站在太师榻旁，说：“师子院就在山崩地震最近之地，幸而安然无恙，附近灾民都躲在那里避难，当时朝廷下旨令请周围几大山寺广开佛门，收纳难民。数日之前，受灾最严重的余杭县，又拨了两千石大米，钱塘门、涌金门、东青门、崇新门，四个城门施放粥碗，但凡因水患被毁去的屋舍，重建所用的建材竹料一律减免半成。”
方申说：“哎哟，怪道我每日经涌金门，都见百姓长队等放粥呢，原来是天恩浩荡，太师爱护百姓。”
众人都身向贾秋壑，说：“大宋有太师在朝，乃百姓苍生之福。”
贾秋壑呵呵一笑，摆摆手说：“诸位言重了，朝廷不过是破费些银两，受苦受难的还是老百姓。”
方申跨前一步，对众人说：“此婢两个月前才招入家门，许以小女作伴，规矩欠是欠了点，老朽也听家奴说此女貌有瑕疵，但因老朽爱才，思量若为此因而流落人才，未免可惜，众人皆知，老朽教女无方，小女从小心醉曲乐，而文理不通，让此女跟在幼芍身边，凡事处处也有个提醒，不要在太师府里莽撞了，老夫也安心些，今日惊扰到诸位大人，老朽心感难安，还请驸马爷恕罪恕罪。”
在场的诸人先前见晏如斯头戴簪花幞头，衣着半旧偏小，只道是寻常婢女，未曾留意长相，此刻灯下光影中，见她面如寒玉，两道长眉含翠，一双黑目深如星辰，身量高挑窈窕，临危却丝毫不乱，气度依旧平静自如，一头银灰白发垂腰，倒不觉丑陋，反倒添了一股神秘的仙逸之气。
诸人都是非官即贵、阅人无数的老江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此刻心中都想，此女才貌皆不寻常，不知到底什么来历？
又有人心想：洞庭渔家女？怎么混进了太师府里？这太师府里恐怕连一只猫狗都是来历清楚的吧。
有的却想，此时战局敏感，南北往来各种身份的奸细实在抓了不少，此女着实古怪，若真是奸细，方司业这刚捞到手的新笏板怕是危了。
这人身边的另外一人用眼神跟他交流：不能吧，这女子做奸细太惹眼了吧，再说，你当太师府是筛子？什么鱼虾都能混进来的？
那人又回个眼神过去：你不懂，就是太师府，那边才下大手笔嘛。
……
晏如斯感觉到四周目光扫来，浑身不自在，只能低头看地。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红叶从门厅外进来，在贾秋壑身旁低声说：“是梅夫人房里的丫头，刚才经过，绊了晏姑娘一脚，墨海翻了。”
贾秋壑“嗯”了一声，挥了挥手，红叶退下。
红叶来到杨驸马身边，刚刚蹲了一礼，还没开口，杨驸马已经连忙虚扶了红叶，笑着摆手说：“算啦算啦，我跟晏如斯这丫头也算有些交情了，改日叫晏如斯给我写三卷《兰亭序》送到驸马府来，啊？晏如斯。”
晏如斯连忙感谢驸马答应了。
物主不提，自然也无人再提，嘉宾客都又去讨论王羲之兰亭序、宣示表云云。
廖药洲在厅门下对着众人叉手一礼，笑说：“此厅偏狭了些，请太师和诸嘉宾移步正堂，那边宽敞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