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七章“恭迎太师！”
一路山路、石路，上坡，下坡，再上坡，再下坡，s弯道似的，硬生生把太阳挂在斜半天的光景走到了太阳下山。
晏如斯想，方幼芍这发配的够远的。
当太阳完全沉到山肚子里的时候，晏如斯一行人的轿子才停在一座高大雄阔的石牌楼下。
牌楼上“西湖一曲”四个描金大字，映着西天晚霞的残辉依然夺目。
大红灯笼高挂，牌楼下进出往来车马人轿川流不歇，家丁仆众婆子小厮个个一身欢喜。
跟方幼芍轿子的婆子，此时小跑过去跟牌楼边上站着的两人说了几句话，楼牌里出来两个青帽小厮，替了原来的轿夫。
轿子再起，方幼芍悄悄掀开轿帘看外面的情形。轿子进了石牌楼，两边彩树张灯，汉白玉雕须弥形灯座蜿蜒两排沿着石阶向上，家丁正在用火把点燃灯座下明瓦盒子的灯火。
远处的湖心已是烟雾渺渺、暮霭沉沉，寒雀在湖面上低旋，石座里的灯全部点亮之后，四周的石栏花藤一团一团的氤氲起来。
山阶左右繁屋高宇依山而建，琳宫绰约，桂殿巍峨，层层庭园高墙迭次而立。
晏如斯从高处看下，只见墙里头假山花木，掩着灯明烛亮；人影憧憧，隐隐夹缠着丝竹之声。不远处，茂竹山林中隐隐数座黄墙碧瓦、朱栏画楼，炉烟袅袅，香气密密，显是有道观藏伏于林泉之间。
过了三段石阶，又遇一座石牌楼，这座楼牌规模上稍微小些，晏如斯仰头张了一眼，写的是“秋壑”两个描金古隶。
每十步就有左右两个卫兵戍守，武装铠甲，大刀长矛，一动不动如同晚幕中的雕塑。
晏如斯蓦然地那么真切地感受到太师府威严的富贵，已经浸润到了整个湖中山岭的每块石头、每棵草木、每个角落深处。
宴客的地方叫“古松台”，在葛岭太师府集芳园上头的半山将顶之处。
台前设石几，几上设青铜香炉。
古松台上遍植古松，群松前，立一亭名“吟风亭”临山俯瞰，目无遮瑕，畅游骋怀，可览整个西湖。
松台后，坐着一幢五楹长方轩堂，门上挂一大匾，写的是“琉璃堂”三个字。此时堂中已是灯烛齐明，门里半臂绫罗，熏香缭绕，丝竹泠泠，已经有了小半屋子的人聚在灯影重重之中。
从古松台松门口到琉璃堂，两排整齐的莲花石座燃灯排列。
轿子在松门之下就撤了。
小厮、轿子下山去了，老婆子临走是还讨了方幼芍几句好，说：“明儿芍夫人回来了，再叫秦婆子守园门。”
方幼芍就叫翠珠儿：赏吧。
翠珠儿掏出几个小荷包塞到婆子手里，笑着说：“秦妈妈和两位小哥吃个酒吧，我们来日方长呢。”
秦婆子欢天喜地的，又说了一堆好话去了。
晏如斯三人上了古松台，一名女婢将要迎到跟前，台前的一仆妇忽然高声叫道：“船靠岸了！”
这女婢丢下方幼芍三人，蓦地又转身回去，小跑到琉璃馆门口，说了句什么。
霎时间，琉璃堂众一阵喧动，一会儿，堂中涌出一群锦衣绣袍、长袖披帛的男男女女，衣袂飘飘，环佩叮咚，香风萦绕，好似一群不知打哪里来人间游宴的仙人行仗。
晏如斯看了看身边方幼芍，才发现，方幼芍着实属于对面那群人里。
前头的一位，头束白玉高冠，三十五岁多的中年男子，人才高大笔直，面冠如玉，目朗如星，美髯垂颔，行动仪态端刚，身着一件浅棕掐银丝瑞兽团纹长袍，腰间系的是一根白玉带，带上结着香囊玉佩。
晏如斯想，这位妥妥的皇亲国戚没错了。
再看跟他身后面一人，长相更是文润似玉，只是身材比这人矮些、瘦些，年纪尚轻，肩膀好像还没撑到最宽。
他穿一件天青色圆领锦袍，长眉星目，颊如桃花，俊逸谨立，即便是站在人后的暗影出，也惹人眼目。
在这人身后，却是一位面色寥落的短发短须的瘦脸和尚，对周遭一切好似浑不在意。
旁边簇拥着几位中年儒士，头戴圆角乌纱幞头或逍遥巾，或乌靴红袍，或鹿靴青袍，在他们身后，十几二十位盛装女子，环髻长发，轻纱笼面，被风吹的裙带翻舞。
寒风冲人脸，晏如斯没忍住一个喷嚏，背过脸去揉了揉鼻子。
翠珠儿拉了她一把，意思叫她小心行止。
晏如斯回过脸看见方幼芍腰肢扭动的背影已经往那群人中去了。
翠珠儿把捧盒和包袱都交给晏如斯，说：“最下面的包袱里有斗篷，山上风大，回头别冻感冒了。”说完便以小碎步去撵方幼芍去了。
晏如斯这种新进婢女，若没紧急事务或者老板召唤，宴会堂是没资格进去的，她只能在跑腿小厮仆妇的小耳房里等，也许老板随时会有什么差遣。
运气好的话，在众仆聚集的耳房里还抢到个座位，烤个炉子，暖个手脚，听几个八卦什么的。
晏如斯眨眨眼，想，这种耳房一般安排在什么地方呢？
方幼芍站在一个穿红裳红衫、头上金碧辉煌的女郎旁，那女郎见到方幼芍，脸上惊讶地露出笑容，说了句什么，方幼芍的脸偏到一边，竟没搭理。
那女人理了理鬓边步摇珠花，也把脸摆到另一边去。
晏如斯搓了搓寒风吹木的脸颊，心想，是红梅阁的梅夫人吧？
眼角再转，人群里一人，身着玉色小团花圆领袍，头上一顶圆头簪花小脚幞头，一身女官的装束，与众不同，正是白天见到的红叶女史。
晏如斯才看了两眼红叶女史，红叶女史就往她这边看来。晏如斯只好对人家笑了笑。
这时，门口的仆人唱：
“太师到！”
“韩殿帅、孙步帅到！”
“姜将军到！”
“张参议到！”
晏如斯偷眼看向门口，见松门外簇拥着走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一身玄色广袖道服，头挽小髻，黑须花发，宽额白面，身材颇为高大的半老者。
他的身后两个人，一个长须红袍，一个短髯紫袍。
这群人走近来，一个依稀的熟面孔忽然出现在视线里，晏如斯未得仔细看，只听这边一众齐声道：“恭迎太师！”
男人们两臂胸前叉手行礼，女人们曲腿蹲身。
晏如斯也跟着低头蹲下去，心头却按捺不住地有些跳跃。
刚才她匆匆一瞥的熟人正像是姜岳。
礼毕，等她再抬眼望去，迎往的两群人都混走在了一起，已经进了琉璃堂。
她没再找到姜岳的身影。
晏如斯想，姜岳，他怎么会来这里呢？
人们寒暄着相互礼让的进了堂，方幼芍忽然变得畏畏缩缩地走在人群最后，完全没有方才的扭动的身姿和张扬的情绪。
晏如斯正疑惑她这是怎么了，见方幼芍像犯错的小学生在门边停住，她前面一个绿袍老头跨国门槛时转过身来，晏如斯听见方幼芍叫了一声：爹爹。
绿袍老头哼了一声，进了厅门内。
晏如斯挑了挑眉，原来是方考官啊。
一会儿，堂门关上了。
除了门外几个跑腿的仆妇小厮，和古松台下戍卫的士兵，松台上渐渐安静了，一会儿就变得空荡荡。
丝竹声飘出来，人声笑语也跟着飘出来，晏如斯抱着大小包袱，往丫头小厮婆子守着候命的偏厦里头一瞧，哈！里头全是人头，别说没地方坐，两个炉子被围的一只脚也插不进去，于是又抱着包袱，打了个哈欠，心想，这下没她的事了，心情放松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