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六章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秦钟算是良心了，耐心颔首问芍夫人，生活中可缺什么，此行或可完成心愿。
方幼芍天真地想，缺个芍药圃。
翠珠儿在一边小心地要求：芍夫人还缺一个贴身使唤人。
方幼芍身边就翠珠儿一个人，以前芍药圃还有两个小丫头两个婆子做洒扫，熬汤煮茶的，吃都是现成的送来，看门、喂炉子也不用操心，现在这些事统统都在她一个人手上，她去做旁处做杂务，方幼芍身边连个倒茶的人都没有，四周都是深山竹林的，万一哪天有歹人闯进来……翠珠儿想想都怕。
翠珠儿是城郊农户的孩子，家里因为租赁的田地遇到到荒年，交不少大户的租上不了税，也还不上贷银买种子的钱，只好将翠珠儿卖给人，收了十两银子，一家人逃到外地去了。
翠珠儿十三岁卖到方家，和红玉儿从小在江西老家时就待在方幼芍身边不同，她进方家的时候，起先是院子里打扫、厨房里烧柴的杂务丫头。
后来，方幼芍出嫁了，身边紧缺一个陪嫁，临时才把她安排上来。
陪着方幼芍出门的时候，翠珠儿十六岁。
她比方幼芍小两岁，比红玉儿小五岁。
红玉儿常说她，一辈子捡狗粪的人捡到了金疙瘩，八辈子积的德祖坟上冒青烟了。
方幼芍听了翠珠儿说她身边还缺个服侍的人的话，就不作声了，手在袖子里握了又握，指甲掐进了手心里，呓语似地对秦钟说：“这回要自己挑人。”
红玉儿是家主母给她的，在她亲娘死后第二年。
十二年成日不离身前左右、被方幼芍视为姐妹的红玉儿，十二年后当众背叛了她。
秦钟马上就去方府安排了。
于是那天，晏如斯和杭州城好事居民们，在丰乐桥见到了朱红小船上方幼芍主仆，还有码头上的秦钟。
那时候坊间还流传着贾周公最宠夫人是方氏二女的旧闻。
晏如斯有点后悔刚才拿红玉儿刺了方幼芍，专揭人伤疤，感觉自己有点欺负人。
翠珠儿说：“晏姑娘也不用上心，她一会子就好了。”
晏如斯从翠珠儿手里分过去一个包袱，背着身上。
翠珠儿说：“我知道晏姑娘跟我们不一样，不是普通人，你大人大量吧，她这人就是这样的，看着急躁小气只顾自己的脾气，其实……哎，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日子长了你就知道了。”
晏如斯没作声，前面轿子里等得不耐烦的方幼芍把脸阁在轿窗上，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快一点哎！”
翠珠儿脚上加快几步，对轿夫和随轿的老婆子说：“秦妈妈，劳您费心，请起轿吧。”
晏如斯跟在后面，她不想去什么晚宴，本来打算呆在房子里守炉子、看烛火，又想想，晚上就剩她一个人，到底有点害怕。
方幼芍又把脸放在窗口子上，笑眯眯地招手叫：“晏如斯！晏如斯！”
晏如斯心里翻了个白眼，脚上快了几步，追到轿边，说：“干嘛？”
方幼芍笑眯眯地，说：“今朝我写的那个‘云腾致雨、露结为霜’八个字怎么样？”
晏如斯看她一眼，说：“现在还记得么？”
方幼芍点点头，说：“怎么不记得，我都写了三天了。”
晏如斯从跨上腰包里摸出一支纸卷炭芯的笔，又掏了一本线装小册子，递给方幼芍，说：“写一下试试。”
方幼芍嘴巴一嘟，说：“干嘛这么认真。”接过笔册，在轿子里认真写起来，一会伸头叫跟轿的婆子，说：“叫他们走稳一点，我写不好字了。”
好半天，方幼芍把册子递出来，晏如斯看了又看，丑了点，散了点，但是一笔没错，便收了册子。
方幼芍撩开帘子说：“怎么样？”
晏如斯点点头，说：“还行。”
方幼芍笑眯眯地说：“你这个笔怪模怪样的，比毛笔好用，还不用沾墨，也不会弄脏手和袖子，给我吧，你先帮我收好。”
晏如斯“嗯”了一声，这种笔她有的是，翠珠儿在院子里晒了好多木炭。
方幼芍一会子又掀开窗帘，掰了手指算了算，说：“晏如斯，待会宴会……太师……万一，……我才学了三十六个字……”
晏如斯知道她打红叶走后，一整天都在担心贾秋壑会不会又让她唱不认字的曲子，便说：“不会发生的。”
方幼芍说：“你肯定么？”
晏如斯说：“我肯定。”
方幼芍脸缩回去，又冒出来，又问：“你怎么知道？”
晏如斯说看了她一眼，说：“你要真担心，明天起一天学八个字，你现在八个字要学三天，一篇《千字文》什么时候才能学完？”
方幼芍把脸缩回轿子里，不吱声了。
走在前面的领路老婆子回过头来看了眼晏如斯，心想，虽说芍夫人被撵到别院去了两年，到底也还是夫人还是主子，这个丫头怎么这么不识礼数？
笑说：“哎哟，不认得字有什么打紧的，我老婆子一辈子连自己名字都不识，不也活得有滋有味的？”
老婆子还没说完，晏如斯和方幼芍同时说，
“她跟你能一样嘛？”
“你跟我比么？”
老婆子发现自己说话造次了，吐吐舌头，抹了把老脸，不敢再作声。
她原来就是芍药圃守了几年院门的秦婆子，那几年她们相处的还不错。
过了一会，方幼芍又掀开帘子，眼巴巴地看着晏如斯说：“万一”
晏如斯拿她没办法，贾太师又不是傻子，丢过一回脸，还能再叫自己丢回脸不成？对方幼芍说：“你放心去赴宴，如果真又有这个唱词唱曲的节目环节，我有办法叫你能一字不落不错地唱出来。”
方幼芍睁大眼睛，道：“真的？”
晏如斯点点头，说：“我保证。”
不认得字又不要紧，只要唱出那个字的音就行了，方幼芍又不是一个字都不认得，在方幼芍正式聘请她做先生的那天起，晏如斯就将生活中遇到的所有名词、字意随教随写，比如，水、阳光、桌子、竹、金钗、杯、盏等等，她只要帮方幼芍把她不认得的字用她认得的同音字替代掉，就行了。
不过，晏如斯还是觉得隐隐的不安，两年来，几乎被贾太师遗忘的方幼芍，怎么就忽然被叫去参加什么晚宴。
不会是什么鸿门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