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长明天(二)
楚舟睁开眼时,边上几个人已经醒了,正立在左右探着头盯着她看。
一睁眼就近距离见到众人的没恢复完全的苍白面容,
楚舟差点又吓死过去了。
众人见她醒来便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在这几人一个个陆续苏醒时一步一步放了下来,现在总算落到了实处,竟咂摸出劫后余生的快感。
池溪林从长老们那里了解到大概,简洁道:“镜虚宫被兵人围攻,祭衡山和神医谷派人去支援了,但半路被凤火拦了下来。上阳宗迟迟联系不到,三个时辰前西境出现异象,火凤力量衰弱。”
楚舟在地府听了鬼王的一番话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乍一听这些确切的问题还是被惊吓到了。
方七醒得早,见池溪林在这守着便忙不迭往镜虚宫赶,楚舟刚好顺着门口看见闪烁的传送阵光亮。
他们对自己术法的缺陷心知肚明。
但仙门四宗一直保持着相互帮助又相互制衡的关系,上阳宗的兵人天然就对镜虚宫呈克制作用,可上阳宗需要炼器的流金石在东境,在镜虚宫地界。
这是他们的制衡。
所以……“镜虚宫弟子都能接触到流金石,但矿山有专人负责,流金石的出入都被管控,大师兄定时会去检查,不存在被偷盗的风险。”
池溪林将楚舟从地上拉起来,江席又被他放进了木偶里,此刻正被他捏在手上。他的手漫不经心地划过了木偶的脖颈处,随口道:“有能力发现暗矿并瞒下来为己所用的,不多啊。”
流金石只在东境有,这兵人围攻,里面少不了祁政这个昔日位高权重野心勃勃的皇帝插手,就是不知道,在这件事里,他究竟占了多大的头。
门口传来声响,祭衡山弟子守在外面待命,措不及防眼前一黑,他下意识退后一步,手中长剑猛地向前递出,却被一双手轻描淡写地夹住了。
他挣了一下,掂量出来者实力不凡。弟子在祭衡山守卫多年,大人物小弟子见得多了,面前这还是个生面孔。在不知道是敌是友的情况下,他抬手一番,剑便化作一道利芒回到身体里。
他面不改色地退后几步,在保持到一个安全范围后才抱拳行礼:“不知来者何人,可否报上名来,待我进去通报一声。”
他手指掩盖间有一个红色的,小炮仗似的东西被捏住了,只要来人还想动手,必定得吃上个苦头。
蒋英挑眉,摸了摸自己的脸,在感觉到眼角细微的皱纹后才勉强接受这弟子油盐不进的态度。
“我是来见镜虚宫少宫主的,她知道我要来。”
镜虚宫少宫主和大师兄去地府至现在都要两天了,刚从昏迷中清醒,怎么可能知道这个掐点过来的女人是谁?
弟子心下疑惑,没有表露出来。
他道:“稍等。”
留下其他弟子看守后,他转身要往里走。
岂料来人一起跟着他,还大摇大摆地左顾右盼起来!
弟子转身重复:“请稍等。”
蒋英:“等不了了,快点带路。”
“……”
池溪林拉着楚舟往外走,扬声对弟子道:“无妨,你先回去。”
弟子:“是,大师兄。”
大是大非面前楚舟还是有分寸的,只是看见蒋英总归脸色不是很好:“其他判官呢?”
蒋英也不在意:“派出去了,我可以统领他们,有什么需要指挥的直接告诉我就行。”
池溪林道:“那就全部赶到镜虚宫长明阶。你们做得到吗?”
出来时楚舟已经将地府厉鬼出逃跟池溪林讲了,听池溪林的要求,楚舟先是愣了一下,这才恍然大悟,原本的愁容瞬间烟消云散。
蒋英脸上不出意外有点茫然,她寻思着鬼域无间也不是冲脑子毁的,怎么这个男人一出来就想捣了镜虚宫?这不是他道侣的老巢吗?
难怪楚舟这种态度喽?
蒋英正了脸色:“赶倒是比抓容易,毕竟判官们手段不错,那些厉鬼还没失忆,”她情不自禁地瞥了眼楚舟:“啊,据我所知,有关地府的秘法你们仙门早就遗失地差不多了吧?这么赶过去……”真不会出事?
楚舟摆摆手:“快走快走,稳着呢。”
蒋英便也不多嘴,大家都是有分寸的,提醒到位就好,出了意外也落不到她头上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传送阵走去,与此同时,在各处搜寻厉鬼的判官也接到了主判官的指令。
“赶到东境澄空海去,我在那边接你们。”
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判官们还是以执行命令为主,这下可轻松了不少。
周围地势本就比地府要乱七八糟,厉鬼也容易窜晕,彼此之间更本不屑于互相交流,他们很难会意识到自己在被赶鸭子似的往一处聚拢。
他们只会以为判官们不中用了,只会在地府拿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开刀,但到了人界,这些鬼面兽心的东西便没有所谓地位优势。
是逃走还是死于判官手中。
全凭实力和求生欲。
谁会想回到那不见天日的牢狱中赎那不值一提的罪过呢?
……
兵人炸开后四溅的凤火将长明阶烧成了一道火途,火焰一直绵延向上,几乎要烧向天际。
兵人不会惨叫。
台阶上,被火焰掩盖了身形的,正四处打滚□□的,都是镜虚宫弟子。
澄空海的灵力在陆行之造反时已经被楚舟抽了大半,现下还在恢复阶段。
他们没法再抽空一次澄空海来灭凤火。
季沐愔手腕处被兵人炸开的碎片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痕迹,血肉翻开,透露出狰狞的,被烈火灼烧过的模样。
她的半只手掌都被血染透了,根本提不起剑,只得用左手握着。
可她没练过双剑,左手没那么灵活,以至于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人也被逼得一直在后退。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季沐愔一脚踩在石阶上,膝盖弯曲,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利箭。
她回头看向镜虚宫大殿的方向,那里一直闪烁着粼粼蓝光,给众弟子坚持的底气。
长老和宫主也该退出入定状态了。
她得守着,等大家来。
然后,她便听见楚舟的喊声穿过云层,惊雷似的落入耳边,直接把她给炸懵了。
“嫂子!撤了!撤了!”
撤了?扯犊子呢!
季沐愔脑子里这么想着,但嘴上还是本着相信楚舟的心命令道:“所有人,撤!”
楚舟顶着少宫主的身份,其实并没有继承镜虚宫的意思,冲她看书就困、提笔就累的劲,一看便是能引领镜虚宫不务正业的好榜样。
她父亲楚恒也不强求,早早地看穿了闺女的本质并着手培养沈辞为继承人。
少宫主和镜虚宫未来的宫主夫人一起发令,即使再多疑惑不甘,弟子长老还是乖乖照做了。
没了抵抗,火势越发嚣张,其余兵人也如入无人之境,流金石锻造的身体在与地面碰撞时发出利落清脆的声音,击打在众人心上,让他们又情不自禁地想起战斗时的无力。
池溪林到山下将被兵人和凤火堵住的曲沂替换了上来,他和方七镇守在山下免得幕后人发现不对后撤兵。
祭衡山的长老弟子分别驻守在长明阶各个节点。
楚舟从玄武身上跳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先让伤势轻的弟子长老接上祭衡山的空缺。
三千长明阶,光祭衡山的人不够。
兵人得牢牢锁住。
曲沂嘴上骂骂咧咧,掏起灵丹妙药来毫不吝啬,今日出门许是带了没受毒药荼毒的脑子,一身正气全被嘴里的叨叨荡平,好在看起来还算靠谱。
季沐愔接过他的药,自己包扎起来:“我没事,你先去看看其他人吧。”
按捺不住心里的担忧,季沐愔眼里映着火光:“阿舟,你要怎么办?”
楚舟森然一笑:“当然是让他们有来无回,谁干的我就扒掉谁一层皮。”
“嫂子别担心了,帮手很快就来了,你快回殿里吧,有师兄在,殿内很安全,”楚舟转身欲走,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青琰呢?”
季沐愔:“在殿内跟着沈辞吧。”
“堂堂青鸾,一天天的净做废物点心了,嫂子快回去歇着,然后叫青琰赶快过来,我带它去做老大。”
季沐愔:“……好的。”心里忽然开始打鼓是怎么的。
但楚舟的表情太过胸有成竹,由内而外都散发着阴谋诡计的气息。
别的气息她还能斟酌一二,这架势可不需要。
季沐愔退场,将场子让给了楚舟。
不远处一个魂魄急匆匆地朝长明阶飞来,嘲笑大过慌乱,身后一批厉鬼都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足以看出这魂魄逃窜之快。
眼前的大火让他放慢了速度,绵延的长线让他无法直接穿过,要走就得拐弯,可左右也有被追赶的鬼魂。
他若是普通魂魄也就罢了,阳间的火烧不了他,直接穿过去就好了。
可他是厉鬼,在十八地狱滚了不知道多少遭,早就对火产生了天然的恐惧。
而正如他惧怕的,在他伸手探向面前的火时,灼热的温度一度让他梦回无间。
楚舟将他犹豫的行为看在眼里,镜虚宫内禁空,魂魄根本飞不高,这凤火就是恰到好处的屏障。
她勾起唇角,上扬至明媚的弧度:“欢迎光临,我的……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