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长明天（一）
楚舟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还在鬼王宫殿，周围黑漆漆的，仿佛从来都没有光亮。
鬼王换上了王袍，黑衣上绣着精致的彼岸花纹，栩栩如生。和蒋御的衣袍一样，是象征地府嫡系一脉权利和地位的图腾。
风吹动衣袍，便觉一朵朵地狱之花在摇曳生姿。
鬼王面对着她，手中的权杖源源不断地在燃烧修为，胸口那蒋御的命魂还在，只是比楚舟离开时更加微弱。
楚舟皱眉：“地府封印破了，人界大难。”
鬼王垂眸：“仙门也大难，我感受到有不少修士的魂魄在人界徘徊。可地府破开，他们没能力逆着厉鬼群到地府。”
魂魄终究是靠鬼气温养的，只有在皮囊下，才有运用天地灵气的能力。
新魂和终年累月在地狱忍受身心折磨的厉鬼来说，终究是差一招。
楚舟听她这话，心里的不安便越来越大，她连忙抬头，迫不及待想回去看看：“你把我引到这里来有什么要交代的？我们谈实际的，来地府的几个都奄奄一息了，或许从人界身体中醒来就能立刻猝死过去。”
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你不救命，我们也没办法腾出力气再去救别人。
鬼王抬手召来地狱大门，古朴厚重的上古大门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上面的锁魂镜已经与它融为一体。
但地狱直接被蒋御同归于尽开了口子，这大门倒也没什么困住囚犯的作用了。
鬼王道：“我不能离开地府，这里需要我镇着。我会把十八判官派出去捉拿厉鬼，但我们太久没有前往人间，还是需要仙门辅助，”她顿了顿，继续道：“我能跟你们几个来过地府的魂魄直接交流，厉鬼的位置我可以提供，但具体搜寻捉拿得你们带领。等会我会修复你们的魂魄，不过事成之后你们还是得来地府温养一段时间。”
她将楚舟上下打量一番：“你们看起来都是核心弟子，号令门派总归是容易些。不过眼下，你们仙门似乎也自身难保，趁人界，地府，仙门三处混乱，一定会有混水摸鱼之辈。”
鬼王讲得很清楚，楚舟也都考虑到了，若是仙门发生了什么事，她未必能腾出足够的人手再出去协助厉鬼。
但厉鬼不除，仙门人界只会更乱。
这简直就是恶性循环。
至于混水摸鱼，她第一个就能想到祁政，这么难得的机会他会不利用才有鬼。
当务之急就是先回去看看仙门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再见机行事。
鬼王抬手，牢牢镶嵌在大门上的锁魂镜便温顺地落了下来。
它悠悠地飘在楚舟边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似乎是在试探什么。
很快，它的试探便有了结果。
楚舟身体里的祁墟镜忍无可忍地化形出来，碎片如利箭一般极速射出，锁魂镜连忙在殿中逃窜起来，发出属于小姑娘的嘤嘤叫声。
“别打我呀！”
“母的？”
祁墟后知后觉，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了碎片，嘟囔道：“我可不打女人。”
楚舟挑眉：“是是是，你会挑衅女人。”
祁墟：“……我跟你那是挑衅吗？那是对人品的探讨。”
锁魂镜回了地府，一切能力都恢复到原有的程度，器灵也在千年沉睡中醒了过来。
鬼王道：“锁魂镜你拿去，它恢复了力量，围剿时可保你们仙门弟子魂魄不受损，判官会将厉鬼困在锁魂镜里带回来。”
楚舟安然接下，知道这是鬼王对她们合作的诚意，也是想揭过蒋英隐瞒的事，左右她还活着，在鬼王的帮助下指定会活得越来越好，倒也不是特别介意。
温养魂魄的阵法在众人身体所在处成型，长老们感受到其中的力量，没有轻举妄动。
楚舟转身想回去，刚踏出一步又歪头笑嘻嘻道：“对了，问个事情。”
鬼王抬眸，对上了楚舟狡黠的眼神。
镜虚宫——
沈辞签下召集令，数道金光齐齐射向秘林深处，惊醒了数个在里面闭关的长老。
大灾，速回。
季沐愔提着剑快步走进殿内，两人对视后都心下了然。
季沐愔冲沈辞抱拳：“我先去长明阶。”
沈辞点点头，在人即将跨出门时扬声道：“小心点，等我。”
在宗主出关前，他必须坐镇宫中，少宫主和二弟子都昏迷不醒，现在这个时候，他便是镜虚宫的主心骨。
季沐愔冲他一笑，再出门，面上便卸下了平日的温和，凌厉非常，细看之下，和沈辞平常严肃时竟有几分相似。
长明阶遭受兵人攻击，大批无意识的兵人长驱直入，过长明阶如同自家大门，丝毫不受长明阶上万象镜界的影响。
因为他们没有魂魄，没有感官，只凭着背后操控他们的人的指令行事。
他们身上有着来自上阳宗火凤的火焰煅炼的气息，用最坚硬的炼器材料流金石锻造，这使他们刀枪不入，平常修士很难在他们身上留下伤痕。
这是一支专门针对镜虚宫的队伍。
门派核心幻术没有了效力，这个门派几乎就被困缚住了手足，发挥不出原有实力的一半。
即使有阵法和其他除幻术外的攻击性术法，也不一定能在这些兵人手下讨到好处。
季沐愔不是幻修出身，她来镜虚宫时带了些弟子过来，这时候她们已经加入了镜虚宫攻击力较强的弟子长老中。
每个人的面色都很凝重。
术法和刀剑舞得人眼花缭乱，季沐愔能清楚地看见兵人身上反射出的寒光，纯金色的眼睛僵硬地转动，但兵人的动作都很利索。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和众人一起冲了上去，手起刀落，武器斩在兵人身上发出一声铮鸣，尖锐地要刺穿耳膜。
她被震得后退几步，虎口裂开，一长串的血珠直直地落到地上。
勉强压下颤抖，季沐愔闪身躲过身后袭来的劲风，反手架住兵人劈下来的手。但力气实在太大了，她不堪重负地单膝跪地，手中剑往前划去。
刺耳的摩擦声灌入兵人的耳朵，它依旧无动于衷。
季沐愔借此化去了一部分力道，她在地上滚了一圈，飞身跃起踩在了兵人的头上，足尖狠狠踢在了兵人的后颈。
上阳宗炼制的兵人，弱点都集中在这里。
兵人不动了，季沐愔心下一喜，但谨慎还在。
她直接提剑要将兵人从山上抡下去，兵人见她不上当便又动了起来，行为竟与常人没什么分别。
两相对峙，季沐愔少见地抛弃了大家闺秀的风度，咬牙骂了起来：“上阳宗，他娘的！”
“他娘的！哪里来的兵人！”上阳宗长老拍桌子焦躁道。
坐在轮椅上的段津平干咳了几声，脸色越发苍白，看起来随时都能一命呜呼。
他摆手示意长老别再嚷嚷，冲待命的弟子吩咐道：“留下足够镇守宗门的弟子，其余分两路，一路带着我的令牌立刻御剑赶往镜虚宫支援，另一路加紧修复传送阵法，务必要快！”
说罢，弟子立马接过令牌往外赶去，殿中的长老也兵分两路，只留下了几个镇守宗门和他们病弱的宗主。
段津平拿着帕子捂住嘴，终于忍不住喉间的痒意，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抹去了唇间的血丝，将帕子细细叠好，哑声问：“火凤怎么样了？”
长老躬身担忧道：“拿丹药吊着了，但看情况，怕是无力回天。”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样的消息，段津平还是心里一沉。
火凤奄奄一息，上阳宗前往另外三宗的阵法都被破坏了个彻底，远在千里之外的镜虚宫遭到了兵人的袭击。
上阳宗没了火凤提供炼器火种，产出的器械效果会大打折扣，上阳宗会因此元气大伤。
镜虚宫遭到兵人袭击，最值得怀疑的便是上阳宗，好巧不巧，上阳宗还没有和其他两宗一样及时派出援手。
幕后人打的是重伤镜虚宫，孤立栽赃上阳宗的打算。若他们有足够的兵人，那么神医谷也不足为惧，只剩祭衡山，免不了腹背受敌。
能接触火凤，又有能力悄无声息地破坏传送阵法。
上阳宗出了叛徒！
段津平按下轮椅扶手的机关，一只木制小鸟扑腾着翅膀飞了出来。
小鸟在段津平递出的一块木头上啄了啄，似乎记下了什么东西，径直往北飞去。
段津平看它飞的方向，脸色更加阴沉了，他攥住轮椅把手，手背上暴起青筋，力气大得几乎要将把手掰断。
往北的，他什么时候去的北边！
“跟上！将段津云活着捉回来，要是反抗直接卸了他的手脚。必要之下，废了他的灵力。”
两位长老闻声跟了出去，几个起落间已经和那木鸟一起没了踪影。
云霞红艳，将东边天空烧成了一片火海。
无数鬼影降临人界，他们狞笑着穿梭于山林云海，而后落入了繁华的城池中。
囚禁了不知道多少年岁，被压在骨子里的暴戾本以为被磨灭了干净，又或是躲在内心深处，再也没有出世的机会。
岂料苍天有眼，再临人间，定要好好体味一番这久违的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