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送嫁姑(二)
天色渐暗,楚舟翻着手头的册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神。
一会想到祁政躲了一个多月都没被仙门找到,天下之大找人不易,更别说是身上没有邪气魔气反而浑身散发着龙脉正气的人了。
一会又想天下这么大,池溪林是怎么就在她醒时找到她的呢。
想着想着,她的思绪飘远并越发千回百转了起来。
手头动作渐渐慢下来,楚舟认真地发起了呆。
不一会儿,沈辞手中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也不知是怎么发出这么大声响的。
楚舟被震得回了神,悻悻地笑了一下,又摆好了用心的姿态。
怎么还无人来救她?
手中书页越发催眠,楚舟万分煎熬。
忽而殿门打开,一白衣女子款款走来。
她走起来很是端庄,一看便觉是名门正派出来的贵女,标致得很。
她先是将目光落在了沈辞身上,然后才转向楚舟,眉眼一弯,温和如画。她笑盈盈道:“阿舟,好久不见。”
“嫂子!我想死你了!”楚舟眼神一亮,天降救星不过如此了。
她扑上去给了季沐愔一个大拥抱,季沐愔被她扑得一个趔趄,差点就站不稳了。
楚舟巴巴地看着季沐愔,仗着自己背对着沈辞,一个劲地对她挤眉瞪眼做口型,就差把救命两个字刻脑门上了。
沈辞皱眉,也不知眼睛长在了何处,竟直接对季沐愔说:“别管她,装呢。”
楚舟一脸疑问,难以置信道:“谁装?装什么?”
季沐愔笑笑,冲楚舟眨眨眼:“我可是心疼沈辞的,你能多帮帮他最好了。”
竟拐出胳膊肘至如此!
季沐愔可惜道:“所以你还是找别人心疼你吧。”
楚舟一脸菜色地看着季沐愔走到沈辞背后给他捏起肩膀来。
楚舟眼睛疼,心也疼。
再呆下去还能更疼。
就在她如坐针毡之际,池溪林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不动声色散发恩爱气息的两个人,道:“我带她下山。”
没有理由没有交易,就这么一句话摆在了沈辞面前,还不是个问句,颇有你看着办吧的架势。
沈辞眯眼,两人眼神交汇,危险的气息有如实质!
楚舟在窒息的边缘疯狂试探!
别看了!是走是留,给我个痛快吧!
季沐愔手头忽重,沈辞冷着脸坐了会,这才不甘心地点点头。
楚舟视线一直在这俩人身上扫射呢,见状立马跳起,生怕沈辞反悔似的,推着池溪林就往外走。
风从大开的门里灌进来,将楚舟桌上的纸页吹得沙沙作响,沈辞莫名觉出有几分女大不由爹的寂寥。
没等他咂摸一会,楚舟蹦了进来。
季沐愔:“忘记什么东西了?”
楚舟摇摇头:“临走要关门,这是大师兄从小棒打出的礼貌。”
说罢“嘭”地一声,她熟练地将门顺上了。
“嘻嘻!”
“……”
沈辞:“咳,我没教过,肯定是方七教的。”
什么寂寥,滚远点才好!
楚舟早就准备好需要的东西了,随时都能走。这是她自小到处逃窜养成的好习惯,从被沈辞唤住之后,她就准备好跑路了。
两人走在下山的路上,虫声和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心中自然地生出了静意。
楚舟脚步轻快,一跳一个台阶,窜出去一段距离又回过头看池溪林下来,等池溪林走到她边上,她又跳远。
其实这么跳,不到一半她就累了。
但是看着池溪林一步一步从容地朝自己走来,她又觉得心里好像被他的脚步踩实了,稳稳当当的。
镜虚宫有三千长明阶,直通山下。所谓“长明”,是指路旁缀着的粼光石。
宫中低阶弟子会被派发守夜任务,守的是长明阶不灭,他们要用灵力灌注到粼光石中,照亮三千长明阶,灵力须得后劲绵长,否则,长明阶亮不到底。此名也是希望镜虚宫的小辈星火长明,守好本心与宗门。
但因为是低阶弟子点亮长明阶,所以大多数时候长明阶只能亮一段路,等光亮能续到长明阶底时,便是修为达到了要求,要换其他弟子来守夜了。
这次的弟子或许是刚来不久,长明阶只亮到一半,剩下的台阶往下延伸,与黑夜融为一体。
面前光线越来越暗,两人的面目洒上了朦胧的光晕。
池溪林按住楚舟的脑袋:“可以了,再跳就危险了。”
“你在质疑我的瞳术?”
“我对你追求刺激的心表示肯定。”
“……”
楚某人当初犯病时,没用瞳术就在长明阶瞎蹦,结果跑太快刹不住了,整个山头都听得见她的惨叫声。
她自认理亏,安安分分地和池溪林并肩走。
池溪林此番前来没带弟子,领走了楚舟他便不太愿意带上别人。
山脚不远处便有镇子,里面住的大多是有资质却不想修炼或是想修炼却没有资质的人。
他们离皇城远,没那么多讲究,夜晚灯火通明,正是一天最热闹的时候,大家忙碌了一天,都乐得出来聚聚打发时间。
“话说那镜虚宫二弟子方七,那可是个稀罕人,他武力高强却十分谦虚,从不轻易卖弄,有一回南岭群妖作恶,大家焦灼之际,正是方七救众人与水火之中。只一招!一招就将那群妖杀得片甲不留,跪地投降!此时!众人才知他深藏不露!……”
楚舟和池溪林路过一座酒楼,里面传来惊堂木拍桌的声音,那说书人讲得是抑扬顿挫,声入人心。
她闻言停下了脚步,情不自禁地想:这谁?方七?她终于幻听了?
“二弟子方七走遍天下,结识了众多能人异士,其中不乏各妖族少主,各门少侠。他们经常相邀共谈天下大事,其心系百姓,天地动容!”
楚舟忍不住拉着池溪林的衣袖往酒楼里走。
究竟是哪里来的谣言?
那人正讲到兴起,忽而听台下有人喊道:“这些降妖除魔的英雄事都听了八百年了,来点不一样的呗!”
众人纷纷附和:“就是就是!”“讲点别的吧!”
那人一肚子墨水,对这种要求丝毫不在意,问:“那各位想听什么呢?”
“情史啊!”
“对对对,少侠柔情最为致命!”
台下的女人都炸开了锅,纷纷议论起来,边讲还边羞怯地躲到姐妹怀里。
说书人呆滞了,楚舟笑了。刚才在外面,说书人和看客的叫唤声一起传出来,不太容易辨认,现下走近了,嘿,那说书的不是她跑路丢下自己不管的二师兄还能是谁?
镜虚宫二弟子自己编自己的话本子传唱,江湖武侠不过瘾,被起哄来段风花雪月。他哪个狐朋狗友听了不会叹一句甘拜下风!
楚舟恨不得仰天长笑三声:“哈!哈!哈!”
这二弟子哪有情史?除了楚舟和季沐愔,他见了女的巴不得跑远点,兔子都没他洞穴多!
方七神情变幻莫测,也看见了站在门口高挑显眼的池溪林,然后便习惯性地目光一落,果然看见他师妹幸灾乐祸的脸。
骑虎难下!当真是骑虎难下!!
“哈哈哈哈!情史!哈哈哈哈哈!他哪有?”
轮到池溪林扯着楚舟走了,那方七愤恨的眼神看起来随时都能扑下来和楚舟同归于尽。
池溪林这一举措深得他心,方七认可地在心底默默记上:勉强是个有眼力见的。
然后继续骑虎难下。
池溪林也笑,楚舟拍拍他肩膀,好奇道:“你呢,你有没有情史?”
暖光印在楚舟眼里,池溪林被看得心头一热,脸可疑地红了。
眼熟!这她会没见过吗!是害羞!
她当场就能表演原地旋转好多圈:“呔!从实招来!”
“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没有情史,”池溪林强调:“我和方七打过一架,他输便不传播关于我的话本子。所以关于我的谣言都寥寥,真的情史没有,假的也不会有。”
他倾向于从源头解决问题,只要扼住方七,仙门百家的女人就跟他扯不上关系。方七这人讲自己情史半晌蹦不出屁来,讲别人都当然也不行,但不妨碍他收别人的话本子。
仙门所谓情史只有一点点是真的,小半是百姓编的,剩下的全是仙门子弟自己编排自己,自己编排别人,再递给方七让他唱的。
那些人认为侠骨柔肠的故事,主动权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池溪林倾向于把这称之为白日做梦。
楚舟看看池溪林,心中不免同情自家二师兄,她自己就是不服打的,可想而知方七又是被池溪林摧残了多久才妥协。
池溪林一直都是不服就干的货,祭衡山弟子排名都是打出来的,除了大弟子,其他排名年年在变,他的实力可见一斑。
那时方七一定很惨。
她居然没机会看见!
楚舟顺势想了想,脑子里将认识的仙门女子过了个遍,横竖就那么几个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忍不住道:“我觉得她们都和你不搭。”
“为什么?”
“就是觉得,直觉。不过我还真想不出来你将来有道侣的样子,你看看大师兄,瘫了那么多年的脸,遇到嫂子说崩就崩,我当时人都吓傻了。嫂子当年多么温和善良,你看看,我闭关三年就跟捡来的孩子一般待遇了!这还是未婚夫妻呢,这要真嫁进来还得了!”
池溪林笑道:“那倒是,到时候我估计得留宿镜虚宫,这才方便随时救你于水火。”
“确实,”楚舟想想那日子,忍不住嘀咕:“不可理喻,真是不可理喻。到时候哪还有我和二师兄的容身之地。”
“至于道侣嘛,遇见了喜欢的再说。对了,你喜欢什么样的?”
“要高!要好看!还要厉害!最好打的过我,不然我不服他。还有嘛……以后再想吧。”楚舟兴奋道,大抵是受了方七那些女看客的影响,她忍不住捂脸“哎呀”一声。
池溪林脸色很好看,他很满意。
池溪林在客栈订了两间房,两人睡了一夜便往西走,楚舟深信自己的运气,在拿了筷子转圈数次后,决定朝没被转到的西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