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送嫁姑(一)
镜虚宫坐落东境沿海群山中,背后是上古大泽澄空海。
宫内有一秘境名为秘林,外围由历代宫主长老打造,众多幻境林立重叠,迷雾常年不散,擅自深入轻则失智,重则举刀自尽。
幻境分布由外到内难度增加数倍,寻常弟子在外感受幻境并锻炼心性,放眼望去,迷雾中绰绰人影,皆张牙舞爪,鬼哭狼嚎,谁也不碍着谁独舞,谁也不影响谁开嗓,气氛很是融洽。
秘林不设置专门的入口,开宗的先宫主从话本子啊不,从累累经验中深深领悟到了重地的钥匙要掌握在自己手里,先别说叛徒逆贼,但是来几个艺高人胆大的弟子,这宫里就不知道要多多少个疯子。
只要得到了宫主的通行令,便可在秘林任意处出入顺利。而秘林内部是门派闭关秘境,安全性十足。
方七正在秘林给弟子授课,将一众弟子挨个踹入幻境中后,便不知从哪拖出把椅子来,翘起个二郎腿磕起瓜子打发起时间,时不时扫视几眼,哪个弟子脸色不对劲了就拖出来醒醒,回神了再丢进去。
一只青鸾拖着长而艳的尾羽在他头上停了一下,下一刻又拍翼而起,气势汹汹地叼着通行令向秘林飞去。
方七愣了愣,神色古怪地看向旁边刚走过来的男人:“阿舟要出关了?这青琰看上去挺积极啊,怎么他的毛长好了?”
那男人嘴抿成一线,眉目冷冽,长了一张不通人情的脸。沈辞淡淡道:“是啊。长好了。”
方七:“……”
沈辞看向秘林的视线调转回来,落到方七身上,在他的腿和手上停留了一下,见方七看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忍不住道:“看看你的弟子。”
方七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抬手挥出灵力将几个已经开始哭哭啼啼的女弟子拉了出来:“沈辞!会提醒不会动手啊!”
“不会。授课时开小差,吃吃喝喝,多发现几次你就给我打下手去。”
这可得了!那些个宗门散修妖修的拜贴,还有宫内宫外的杂事,方七是一分都不想沾。闻言立刻丢了椅子洒了瓜子,负手而立,端的好一副严师做派。
旁边打扫的弟子哀怨地看了方七一眼,敢怒不敢言。
越往里弟子越少,偶尔能看见几个长老,但威压太重,青琰不敢太过靠近。他小心翼翼地飞了会,在一处竹林面前停下了,里面传来几缕微弱气息,已有大成之势。
他一头钻了进去,在通行令的影响下竹林泛起波澜,没有发动攻击。
方七想到什么似的问沈辞:“你提醒过那傻鸟,先不要进阿舟的秘境里吗?”
沈辞:“……没有”
他一副“是个玩意不都该知道雷劫没下来不要乱迫不及待”的冷淡表情,方七习以为常地哽了一下,心道:鸟蠢不怪旁人。
天上雷云聚集,雷劫酝酿着先劈了一道雷下来,电光闪烁,带着不容小觑的架势落了下来!
方七和沈辞同时闭了眼,免得被雷光闪到眼睛。幻境中的弟子依旧沉醉于自己的世界中。那声势浩大的雷劫对他们来说仿佛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雷声大雨点小地就过去了。
只有青琰进去的那个秘境受到了雷劫,青琰进去后猝不及防就被殃及,一身青如天霞的羽毛瞬间成了灰,没了羽毛的他一时反应不过来,直直地掉到了地上。
他张着嘴巴,通行令完好无损地在烟尘里滚了几圈。他似乎不能相信自己成了焦炭没毛鸡,直到慢半拍地闻到自己的焦味,才屁滚尿流地扑腾着翅膀和爪子,叼起通行令就往外冲。
幸好,在下一道雷下来的时候他跑出去了。
也不怪这没见过世面的小青鸾,镜虚宫弟子晋升基本都在秘林里,里面设置了阵法与幻境相辉映,他看到的雷劫都是蹦不出炮仗来的“好雷”,哪能想到这雷是仙兽不分的呢。
秘境中,雷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将秘境范围内轮了个遍,楚舟边上已是坑坑洼洼,她所坐的那一方寸之地看起来也岌岌可危,随时都能塌陷让她摔个狗啃泥,但又老冀不死地苦苦支撑着。
楚舟面不改色,紧闭的双眼和右眼下一道细小的疤反倒添了一丝凛冽。
她的衣服不如她耐劈,眼下已经有些破洞了。最后一道雷劫很快酝酿起来,要给这晋升者迎头一击!楚舟法器脱手而出,祁虚碎片瞬间变大,上面迎接雷劫,下面照见其主!
修炼者在经历雷劫时,时常会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器,晋升雷劫是劫也是淬炼,若主人能平安渡过雷劫,其法器也能在雷劫的淬炼下更加通灵。
祁墟镜镜面通透,纹路沿边缘蜿蜒而上,细碎灵石镶嵌在上面,眼下正发出耀眼的强光。
楚舟身上已经遍布伤痕,血流而下,衣服贴在身上颇为粘腻。她素手一抬,一道灵力直击祁墟,无数碎片凌厉落下,有几枚碎片划过楚舟的身体,深深陷了进去,鲜血喷薄而出!
雷劫大发慈悲地拍拍屁股离开,楚舟咬牙将几块碎片□□,这才从芥子里拿出一瓶丹药来囫囵吞下。
伤口愈合很快,她睁开眼睛,祁墟的碎片从各处慢悠悠地飞来,聚在她的手上,沾血的几块碎片泛着红光,丝丝缕缕地联系着。
足尖轻点,座下土地终于也不用苟延残喘,随风化去了。
幻境和阵法在利用渡劫后的圆满之气愈合。
青琰又是一副光鲜亮丽的模样进来,仿佛刚才屁滚尿流的鸟不是它一样。看到楚舟手上漂浮的碎片,它眼神一厉,瞬间变大数倍朝楚舟扑去。
渡劫后气息不稳,就算吃了丹药也要恢复几天,手中祁墟更是碎成渣渣,这还不是它翻身做主人的时机什么时候是!
楚舟:“主仆契约还在呢,带我出去。”
青琰不受控制地转过身朝来路飞去,楚舟轻车熟路地跃上它的背,身边光影斑驳不甚清楚,不一会就听见自家二师兄的笑声。
方七:“哈!哈!”
青琰:“……”
它一个旋身将楚舟翻下来,不堪折辱地走了。
楚舟稳稳地落在地上:“祁虚碎了后,好像更利于我修炼万象镜界了。”
她眼下已经恢复了一半修为,根基也比原来要牢固不少。
沈辞点头给予肯定:“宫主闭关,宫内事务交由我打理,你这几天跟着我。”
楚舟:“……”她出关时想的不是这样的。
她求救似地看向方七,没想到那二师兄连眼神都吝啬给她一个,只是手指在背后微动,做出个下跪的手势。
她认命地点头。
沈辞转身回去,楚舟院子也在这条路上,便憋屈地跟在他后面。
她父亲虽然有功夫顾她,但也仅限于陪她吃吃饭聊聊天。她幼时是被丢给一众长老教授术法的,长老管教不管埋,每天都是沈辞和方七跟在她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讲道理,她便跟这两个师兄十分亲近,当成亲哥哥处,教训也会尽量听进去,连神医谷亲表哥曲沂都要时不时醋几声。
“先前存下的小镜界如今都可炼进祁虚镜里了,若是万象镜界修得圆满,你修为会更上一层楼。我让你给我打下手,是想让你了解一下这几年势力分布和变动,知道哪些好惹哪些要知会我一声再惹。”
沈辞慢悠悠道,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楚舟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她点头,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沈辞给了楚舟梳洗歇息的时间,楚舟历雷劫是早上,眼下日头已经开始往西落了,她才慢悠悠地踱到了大殿。
镜虚宫议事在主殿,处理杂务在副殿。大殿通体是蓝色调,里里外外嵌了不少小镜子,光照下泛着细细碎碎的光,和澄空海一般透彻,宛若海底的水晶宫殿,一眼望去便有股华贵之感。沈辞在副殿门口负手而立。
“你走的真快啊。”沈辞一字一顿,皮笑肉不笑地说。
他招招手,等楚舟进去便指着边上一张叠满灵文纸的桌子道:“都给你准备好了,快快坐下。”
楚舟:“……”
习惯了,她真的习惯了。
“广宜十三年,狐妖魅惑宰相,于一贪污案中牵扯数百无辜官员亲眷,以增修为……”
楚舟在桌上刨了块地出来,大大咧咧地坐在上面翻看着手中的书册,双脚离地在那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沈辞接过弟子呈上来的书信灵文,他的桌上已经被铺满了,可谓海量。
楚舟除了自己坐的那块地,边上也都围满了灵文纸,那摇摇欲坠的架势顿时让她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她忍无可忍地一弹指,灵光一闪便将不远处还在不停吐纸的青鸾像的嘴给堵上了。
“我太天真了,我以为把灵文像做成七琰那样的,能为它那尽会捣乱的鸟生添几分实打实的功绩,可原来讨人烦心这种事是能贯穿活物与死物不分你我的!”
沈辞揉了揉眉心,眼底满是疲惫,闻言摆摆手道:“阿舟啊,别嚷了,为兄脑子疼,你快看看这些东西平静一下。”
“你怎么开始看起旧籍了?”
楚舟又翻了几页:“后狐妖被废修为,交由人帝处置,在城内割肉抽骨,呈跪拜状示众,经风吹雨淋百年不朽。呦,好家伙。”
沈辞给了她一枚眼刀,凉飕飕道:“你手上那是你二师兄打发时间的话本,请看你四周,那些才是你该看的东西。”
楚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