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人面蝶（八）
楚舟：“……”
她和那白骨瞪了会儿，目不斜视地将它踩回泥里，然后随脚撩了把土给它盖上。
“抱歉抱歉，要寻仇去寻把你们整个坟山挪过来的人吧，拜托拜托。”
这雾埋到了楚舟的膝盖，连瞳术也看不分明地面上的东西，楚舟走到边上折了根长木棍下来，敲敲打打地走。
恐惧到极致，楚舟反而放松下来，她都踩到人坟头上了，不照样把人家给埋回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她还颇有闲心地瞅着两边石碑上看得清的碑文。
越往里越眼熟，好几个她都听说过，在方七的野史话本子里，几个高官时常出现并扮演丧心病狂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侍郎，将军，王爷，丞相……
再往里别是皇陵吧？
这些人都住坟堆里，那皇帝还能特立独行不成？
可楚舟走到最后，一条河横在路上挡了她的去路，没有皇陵。
身后传来脚步声，楚舟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一个下蹲缩到了草丛里。
破霜剑影在她手中蓄势待发，她下马后就一直续着剑影和主剑的联系，池溪林和曲沂这会儿怎么得也该在路上了。
这脚步声十分整齐，像是特地训练过的军队，踏起步来郑地有声，楚舟保险起见在自己身上下了匿形术，池溪林给的腾云珠也收在怀里发挥效用。
脚步声越来越多。
楚舟纳了闷，拨拉草丛准备看看是何方神圣装神弄鬼。
这一看，嘿，坟头爬出累累白骨，散了架的自己能头找头脚找脚地排排站好，都是埋了四百年的零件，谁也不比谁完整，缺斤少两也不耽误他们诈尸。
跟狗啃过的骨头比也没有比这更干净的了。
草丛里窸窸窣窣地，楚舟炸着头皮往后看去，那河边竟也立着个坟堆，爬出来一个四五岁孩童似的骨架，正着步子要往群众里靠。
楚舟跟他大眼瞪小眼，岂料那没了眼珠子的骷髅头还能歪对着她做打量状！
小骷髅头咔咔地张开嘴，楚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两手拍在他的下巴和脑袋上，一个使劲生生给他那不知道会不会发声的嘴给合上了！
或许是坟头太多，他们也没了皮相，谁也认不得谁，倒也没有骷髅发现缺了个人的意思。
楚舟胆战心惊地锁住小骷髅挣扎的手脚，看着那些骷髅朝拜似的三步一行礼，九部一叩拜地朝来路走去。
根据自己的脚步和这条类似边界的河，楚舟寻思着他们应该是往此处中心走。
若是绕着河边拐过去，就这些骷髅朝拜的架势她早到了，楚舟二话不说，手脚粗鲁地把小骷髅往芥子里塞，芥子没有抗拒，他确实不能算生灵了。
河边的动静最小，仿佛这一片该长的草全都挤到了河岸上，楚舟猫着腰低着头快步穿梭，寻了个骷髅最少的直线距离，趁他们跪拜下去时撒丫子狂奔起来。
那中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具紫木金纹的巨型棺材来，甚至在骷髅的朝拜下，那棺材盖移动起来，现在已经开了快一半了！
这是哪里的魔头要诈尸！
她没听说过四百年前有什么大魔大妖，还有刚才的龙脉分明是被引出来了，天雷呢？老天爷不长眼要发慈悲了？
边上骷髅们反应慢半拍地朝着楚舟掠过的地方“看”，被掀翻的几个僵直地爬起来继续拜，没有人管她。
为首者鹤立鸡群，有血有肉有衣服地站在棺材最前面，察觉到什么，镇定地转过身来。
是庄铭。
他抬手一拦，温和道：“仙使大人。”
楚舟懒得跟他虚情假意，破霜直指庄铭：“让开，不然大蜀的皇位要让旁支来坐了。”
庄铭道：“旁支人才凋零，上不得台面，这大蜀已经不知道能在犬狼环伺下屹立多久了，它，废了。”
他轻启薄唇，毫不在意地评价，好像他断定没救了的皇室乃至国家都不值得他动心。
楚舟被他这气定神闲的架势唬得一愣，放下剑好奇道：“同样被附身过，偏偏你安然无恙，那皇帝倒是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幕后黑手其实是你吧？你才是联合那黑衣人接近皇帝播撒人面蝶的人，怎么的？报复他们瞧不起你？报复他们觊觎你位子？”
“我本就是太子，凭什么要让位子？他们都该死。”
楚舟反客为主，问起话来，竟不管那棺材了，仿佛询问庄铭是件更重要的事情。
“哦，那你下伴生花的花粉干什么？之前还想守着皇城那些地和人痛痛快快地上位，现在就要调转心意了，你还来去自如起来了。”
庄铭乐得跟她打擂台，见她比自己还能扯，不禁浅笑，张口就要和她有来有往。
忽然他脸色一变，猛然向后望去。
那棺材盖上分明还有一个楚舟，手中破霜狠狠扎向了那口棺材！
见庄铭望来，楚舟咧嘴笑了，灵光闪烁，将她一口大白牙照得阴森森地，她满脸不屑：“谁他娘的有空跟你扯嘴皮子，看不出来我是个直接上的人吗，哪里学来的幻术在你爷爷这儿卖弄，忽悠错人了！”
棺材板上浅雾散去，那棺材盖哪里是掀开了一半，分明就快到头了！
里面露出一具穿戴整齐的干尸，瘪气的皮紧紧贴在骨架上，这显得衣衫宽大，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十分不和谐。
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如果楚舟没猜错的话，这个大棺材有隔板，里面绝对装满了灵石丹药！
庄铭没想到她明明法力微弱，竟能看穿他的幻术，不由得脸色一变，朝楚舟扑去。
“一个妄图欺天的皇帝，”楚舟下定论。剑尖往下，层层衣襟破开，金银珠宝化作齑粉，破霜朝那干尸心脏戳去。
庄铭目眦欲裂，忽然身体一轻倒在了半路。
与此同时干尸如吹了气的球一般鼓起，将皮撑开，里面仿佛长出了血肉，一瞬间变得光滑白皙起来。
干尸睁眼，双手一抬死死地握住破霜，楚舟竟不能下去半分！
他娘的！
隐约有龙影在那人眼底闪烁，天空雷声轰鸣，云层之下，那雷似乎在观望什么，犹犹豫豫地下不来。
“小丫头，你挡了朕的路。”
“祁政皇帝，你野心挺大啊。”
和那些坟堆同时间的皇帝是孝明帝祁政，七年之间荡平内乱扩张万顷疆土的皇帝。
被道破了身份，祁政脸色未变：“龙脉我势在必得，如今我已融合有七八分，天雷视我为龙脉必不会伤我，反倒是你，伤害龙脉必遭天谴！”
皇室衰微，皇帝皇子死得七七八八，致使龙脉衰弱，正是掠夺的好时机。一个凡人用龙脉塑骨造经脉，只要能逃过天雷，绝对能凌驾众多按部就班修习的修士！
绝不能让他得逞！
楚舟：“放你的屁！那你倒是让我遭天谴啊，挡着干什么！池溪林！”
祁政立马扫视一圈，并没有看见有援兵，他开口：“小丫头，虚张声势可不行。”
“虚张声势个屁！你这皇帝埋了四百年，脑子进土了吧！”
破霜剑影忽然窜出楚舟的手，楚舟猛地推后数尺，再次睁眼，眼底沉静地像是换了个人。
“她”的目光锁定上了祁政。
曲沂纳闷地靠在树干上，和玄武唠嗑：“你说他怎么不跑了？搁着装神弄鬼跳大神的。”
玄武当然不能回话，并翻了个白眼。
池溪林动了，他气势如虹地耍了几套剑诀，一次比一次快，看起来便有千军万马的阵势，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还真像个耍大神的。
与此同时楚舟的剑影也气势如虹，浩浩荡荡的灵力劈头盖脸地朝祁政劈下，余威将楚舟横扫了数尺远，那些个不讨好的骷髅们好不容易拼起来的身体又散架了，这下可好，混在一起哪找得到手脚？
再一套剑诀劈下，骨头彻底成了骨灰，洋洋洒洒地飘下来，楚舟满脸晦气地“呸呸呸”！呸了个惊天动地。
此地顷刻变为平地，边上的河水措不及防收了骨灰和土堆，变得浑浊不堪。
近了！
破霜在寸寸逼近！
祁政刚胀起来的身体又以更快的速度瘪了下去！
楚舟：剑修真他娘的惊人啊。
这皇帝估计是将皇陵藏在了龙脉附近，以百官坟头为阵眼，河流划出范围，将此地改造成了得天独厚的聚灵场所，助他百年之后的尸体与龙脉融合。
都成尸体了，融合过程中天雷自然不会罚下，因为没有魂魄，那只是一堆随时都能尘归尘土归土的玩意。
想用龙脉改造身体，做人皇还不满足，妄图欺天修仙，这主意连楚舟这等大逆不道之徒都不由得咋咋称奇，说一声：佩服。
但是他的魂魄又藏在哪里呢？
没有头绪。
楚舟看了眼庄铭的身体，暗自摇头，被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附身，就算之前夺取的生机再充沛也无济于事，没救了。
余波还在震荡。
她自觉越站越远，比起被迫掀飞，她还是喜欢主动退让。
人不能为这点事较劲！
破霜直逼祁政心脏，地面震颤，平坦的地面变得坑坑洼洼，石子泥块敌我不分地弹跳起来，楚舟猛地捂住眼睛——池溪林已经锁定了祁政，便不需要借用她的眼睛视物了，还是那句话，人间凶器的本能。
她耳朵嗡嗡地，脑子震得发麻。
就像水里的浮萍，动荡身不由己。
一抹白影逆着风浪窜过去，是小骷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