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面蝶(五)
那是她的法器祁虚,因为献祭,本命幻器和修为一起碎成了渣。按理说应该是废了,但不知为何,祁虚的每一块碎片都跟她有本命联系。这两天功法运转和天材地宝堆积,祁虚还勉强能用。
楚舟提劲一笑:“爷都能招雷劈掉近神了,会败在这点东西身上?”
破霜以前因机缘巧合吸过她的血,池溪林当时顺势将一半的掌控权给了她,这把凶剑此刻安安分分地待在她手上任她差遣。
“破障!”
破霜与祁墟镜化作两团光芒,将楚舟整个人罩了进去,池溪林提拳上前,楚舟眼神一厉,直接朝他扑去。
拳头打在楚舟肚子上,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池溪林被她狼扑在地,楚舟顺势坐到他身上,一掌摁住他的头,一手朝他丹田抓去,她恶狠狠道:“拼了命掌握你的主动权给我争几息时间!”
池溪林眼睛一闭,整个人仿佛没了气息的尸体,浑身僵硬。身上的两股气息不断相撞,气劲在周边不要钱地炸开,轰得楚舟晕头涨脑的。
楚舟的手探进了池溪林的丹田,瞳术所及之处,一颗黑点快速地移动着。
瞳术第一步练的就是手眼协调,楚舟张开手一拦,猛地握拳将黑点拽了出来,池溪林身上两股气息瞬间碰撞,那股外来的气息猛地震了出来,带着楚舟掀出去数尺!
“呃……”楚舟趴在地上,光团消失,祁墟镜气息微弱,暗淡地躲进了她的身体里,破霜从她手中掠出,将黑影钉在了墙上,黑影魂飞魄散,墙轰然倒塌,灰尘迷了楚舟的眼睛。
破霜发出嗡鸣,无措地在楚舟和池溪林身边来回旋转,像个茫然的小孩。
楚舟处在一个晕不过去,又站不起来的处境,只觉今夜曲沂不来她可能就得在这废墟里留宿了。
池溪林手指一动,眼神清明,他费力地站起,一步一步走到楚舟的面前,居高临下。
他衣服乱七八糟的,眼底的猩红还没退下,眉目掩在黑暗中,看起来却还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楚舟透过他正常的神色看穿了他伤痕累累的心,心道看他这样子自己站好都够呛,还是别指望拉扯自己了。
只见池溪林手中一闪,一瓶丹药出现在手上——那是曲沂专门挑拣过的好丹。
他单膝跪地,拿了几颗递到楚舟嘴边,楚舟张嘴时,柔软的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池溪林的手,他似乎被烫到了一番,手缩了一下。
楚舟一言难尽地看着滚在地上沾了灰,可望不可及的丹药,满脸写着“你要是敢捡起来喂给我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池溪林失笑,他哑着嗓子道:“放心。”
说罢稳稳当当地喂了楚舟三颗丹药,他自己也吃了几颗,将楚舟扶起来之后,两人坐着互相依靠,恢复着体力。
楚舟张开手看着手心米粒大的心魔种,费解道:“它不至于这么能啊。”
池溪林张了张嘴,尴尬道:“你忘了陆行之入魔时把我们屠了个遍,师父自身难保,哪来的力再续护法。而且我目前的实力其实要不要都无所谓了。”
“那你的心魔呢?我给你除了你还能再捞回来?”
池溪林不是自小长在祭衡山的。
他本是大靖将军府里的独子,外敌来犯,内奸给他父亲下毒以至于他父亲在战场上脱力,生生被马拖死在路上。至此敌军以破竹之势直逼王都,各路兵马受困来不及迂回解救,敌军踏破城门之时,他母亲派一队亲兵将他和小太子护送出了城。
母亲进宫护卫皇上皇后,与宫殿一起埋葬在大火里,去见她的大将军了。
亲兵一路变少,他们逃亡到祭衡山附近,被长老偶遇捡了回去。
池溪林重伤昏迷许久,长老念他资质甚优便留下了他,可小太子没有资质,被长老安置在了南竹林一户人家抚养。
太子尚年幼,将军无兵卒,报什么仇呢?
当时满心仇恨,执迷修炼,虽在比武会上打败了所有弟子混了个大弟子的名号,这几年其实也已经有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揠苗助长,根基不稳,心魔丛生。
楚舟当年是冒了风险将他带到镜虚宫的,花了整整半年时间用幻术给他造梦,这才堪堪解了心魔。
池溪林没有说话,抬手在楚舟脑袋上安抚地拍了拍。
楚舟眼皮一跳,一个念头忽然涌上心头,她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特别是对池溪林从没什么隐瞒,她垂着脑袋低声问道:“是因为我吗?”
心魔当然不可能除了又复燃,只可能是又长了一个。
两三天的时间能长什么样的心魔呢?她从没见过池溪林对自己的生死有多在乎,其他人当时也都救回来了。只有她……
池溪林:“没有下次。”
“嗯。”
偶尔传来风吹落石子的声音,头上的蝴蝶还在嗡嗡作响。这里的喧嚣仿佛被废墟掩埋,两人边恢复体力边愣神。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耳边叽叽喳喳的,十分熟悉。
“剑修,惊人的破坏力,天天这么赔下去,你们祭衡山迟早赔个底朝天!”
近了……
“嘿呀,上面这蝴蝶看着眼生,什么来历。池溪林,楚舟你人呢?”
又近了……
“呀!!你们靠一起干什么呢!”
曲沂皱着眉头走过来,冲着池溪林就是一堆指指点点:“才多久,你俩就搞成这样子,我再晚点来,你们是不是还要共赴黄泉?”
她可不想再诈尸一次。楚舟叹了口气,诚恳道:“哥,大哥,亲表哥,你再看热闹不嫌事大我回头就把你的丹炉给炸了,快点给些回灵丹。”
曲沂豪爽地丢出一瓶回灵丹来:“都拿去,不用跟我客气,不够再要!”
回灵丹一人一颗就够了,多吃她等下就爆体而亡。
天上的蝴蝶太过新奇,曲沂见他们二人吃完丹药,便再也忍不住了,飞身朝它们而去。
楚舟瞅了瞅天,禅意出现在她的脸上:“我们速去将曲沂拦下,他这反应,出来的时候肯定吃了毒丹。”
池溪林提着楚舟落到玄武的背上。
池溪林:“……咳……”
曲沂坐在玄武上满脸狂热,不知何时手中出现了一双小臂那么长的玉箸,疯疯癫癫地在那夹蝴蝶!
楚舟:“……”
楚舟:“我诈尸成功所以你趁机炼了炉毒丹庆祝是不是?”
真丢人啊。
仙门四宗,炼器大宗上阳宗,祭衡山主剑修,神医谷悬壶济世,镜虚宫幻术重重。前两宗走名门正派,出几个天资卓越的弟子天天专注修炼,那叫痴,那叫前途无量,除了破坏力惊人和好战两种不那么讨喜的品格,完全称得上是修仙界典范,值得大家好生学习。后两宗只是挂了个名门正派的幌子,去过的人都知道,里面疯子聚一窝,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疯成什么样呢?镜虚宫擅幻术,座下弟子自小便被扔到各种不同的幻境里磨练,里面什么天灾人祸应有尽有,他们美名其曰“煅炼心性”,要想练就绝世幻术,首先要心性坚定,否则心神容易被吞噬。从小到大啊,这练出来还不得疯疯癫癫。
神医谷就不一样了,镜虚宫那是长辈下手,神医谷是自己动手。他们秉持先圣神农尝百草的精神,什么东西都敢往嘴里扔,多的是把自己毒得奄奄一息,然后时不时垂死病中惊坐起的家伙。
眼前这个少谷主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那蝴蝶入目黑漆漆的,有灯笼那么大,翅膀上密密麻麻地长了不少人脸,看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曲沂夹住一只要往嘴里塞,那蝴蝶剧烈挣扎起来,身上的人脸万分惊恐,嗡嗡地嚎叫起来。
楚舟瞳孔一缩也不管什么怵不怵的了,一巴掌把那诡异的蝴蝶从曲沂玉箸上拍出去:“亲人嘞!吃毒丹之前你炼过解药吗!神农尝的是百草不是百虫啊!”
曲沂高深莫测道:“你放心,我懂的,烤了再吃。”
说罢又要去夹,楚舟干脆夺过他手里的玉箸不让他动弹。
楚舟:“这是什么玩意?”
曲沂眼巴巴地看看蝴蝶,又看看玉箸,将视线定在楚舟身上,见她那坚决不动摇的模样,沮丧道:“人面蝶,刚开始覆在人身上看起来就跟人面疫一样,会吸取宿主的生机传给主蝶,它们本来是南境毒谷中的异种,十几年前应该已经绝种了。脱离宿主后飞到这里,那主蝶应该就在附近。”
“没看出来它们有老大的样子啊。”
“那当然是附在人身上了,修炼者不稀罕那点生机,花草虫鱼难以修炼成妖,没有神智也不知道生机,只有人需要。凡人一生不过百年寿命,真正能活到半百的有多少?有人活过古稀邻里都要敬他年长。当初便是凡人想出了利用人面蝶剥夺生机为自己续命的法子,他们大肆捕捉才导致人面蝶灭绝的。人面蝶脱离宿主身体时,生机应该已经传到主蝶身上了,现在这些天上飞的随随便便就能捏死,也没毒,”曲沂犹豫了一下,“就是数量怎么会这么少?”
池溪林看了看楚舟,道:“可能是被我们烧死了一批?有三四十只吧。”
曲沂摇头:“不不不,还应该更多,它们会寄生,会繁殖,会繁殖完继续寄生,这是本能,不是主蝶能控制的。除非有人将它的伴生花的花粉混在了城里,可这花粉据说不太好闻,怪味飘十里,怎么可能没人发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