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面蝶（四）
大理寺卿次子闻兴写的一手好字，这会儿在书案旁提笔沉思，边上书童研着墨，嘴里隔三岔五蹦出几句赞美，闻兴不嫌烦，并且心安理得地全部揽下，下笔有如神助！
楚舟的魔掌凑过去一劈，那小子便砰的一声结结实实砸在桌上，将纸笔牢牢扣住，给自己画了个大花脸。
边上的书童还在研墨，跟没看见似的
池溪林抬手一挥将他卷到了醉华楼，扑通一声，房里叠罗汉似的叠了一堆歪瓜裂枣。
这是目前城里楚舟能看出来异状的所有人了，里面不乏高官，许多都是拖家带口地搁这结伴。
楚舟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估摸着曲沂应该快到了，云黎准备了些吃食送上来，池溪林不吃，可楚舟现在的身子骨可不行，一顿不吃饿得慌，况且她今天瞳术消耗太大——这种程度的消耗以往根本不需要在意！
楚舟吃完便收拾好，翘起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嘴里闲不下来，吧唧吧唧地嗑瓜子，在这寂静的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池溪林闭目养神，耳不听为静。
忽然，楚舟眼珠子一转，将目光落在了常涛身上——池溪林将他一并带楼上了。
床上的常涛动了！他那肥壮的身子剧烈地起落了一下，震得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边上躺着的几个也跟着动，跟跳大神似的。
两人同时循声看去，只见那人诈尸一般坐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黑白分明看着就瘆人。不一会儿他眼珠子僵硬地抖动一下，嘴角扯出古怪的笑来。
其他人有样学样，一个都没落下。
那几人的头发宛如有无形的手在给他们剃度，一大撮一大撮地脱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眼珠子也掉了下来，骨碌碌地在地上弹跳，滚了老远，发出沉闷的声音，有几只眼球角度太好，正对着楚舟，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接着他们的皮肉凸起耸动，活像里面藏了数只松土的蚯蚓，随时可能破皮而出！
他们身上被池溪林点虚脱的人脸又焕发生机了，它们甚至能笑出声！就在众人眼睛脱落后，人脸爬到了他们的脸上鸠占鹊巢，嘴里密集细小的尖齿露出来，锐利刺眼。
楚舟胃液翻涌。她一整天到处忙活，功法没有落下运转，这会恢复了些元气。她抬眼，紫光在眼底闪烁，连带着眼角都泛紫，看起来非常邪性。
异变还在继续！
不行！这玩意没有意识，听觉嗅觉也干预不了！
楚舟叫魂似的大喊一声：“池溪林！”
池溪林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制住他们，可在触碰到的前一刻，这些人的身体全部炸开，没有血肉，只有一群灯笼大的蝴蝶争先恐后地涌出，一部分朝着窗户，一部分朝着门！
跑！跑跑跑跑跑！
一个没有法器的低阶幻修哪来的攻击力！
自救意识点满，楚舟撒腿往外狂奔数尺，身后火浪破门而出，热风将她整个人都吹懵了，她连忙转头，只见池溪林收了火，急步向她走来。
“受伤没？”
“没，等不了曲沂了，先出去看看。”
鉴于楚舟一贯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作风，池溪林不放心地将她转了一圈打量，这才安心。
他给了楚舟一个金色的腾云珠，有防御隐匿之效。
二人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噬，听到动静赶上来的一群人只看见房里好端端地敞着门窗，里面整整齐齐，空无一人。
云黎站在角落脸色苍白。
谁让她放心的！
天色暗沉，乌云积着抬眼便能觉出盖顶之势来，压的人心口闷，潮气从地里钻出，丝丝缕缕地蔓延至整座城池。
风雨欲来！
从城中各个角落又飞出不少蝴蝶，聚集在一处上空仿若深渊怪物张开它的獠牙，要吞噬整座城池！阴影越来越大，振翅声连凡人都听见了。
乘鸣大街离得最近，那块乌黑就在宁王府顶上，灯光片片亮起，众人躲在房屋里胆战心惊地看着这庞然大物。
御林军迈着整齐的步伐赶来，声如轰雷，踏在人心尖，平添了几分安全感。
赵旭是御林军统领，此刻越众而出，正要推开宁王府的大门一探究竟。
只见一红衣女子先他一步从里拉开大门与他对视，她分明只有赵旭肩膀那么高，但没来由的，总有一股居高临下之势。
楚舟抬手一晃，一枚令牌出现在手中：“祭衡山弟子在此，请统领遣散附近百姓，以免误伤。”
赵旭接过令牌反复打量，上面只简单写了“祭衡”两个字，木制纹理细腻，挂绳是红色的雪蚕丝绕成，是真的没错。
那这里便不是他管的上的了，赵旭抱拳：“麻烦仙使。”
他隔着缝看了看里面，刀光剑影印在他眼底，他心里不由得打鼓：剑修破坏力惊人，这得撤不少人啊。
他当即就要带人离开，楚舟思索一下道：“劳烦统领统计一下城内今日失踪人数及他们的身份，到时过来告知我们。”
赵旭点点头，带着御林军窜到各家各院里，捞起人撵鸭子似的就往外赶。
那些鸭子七嘴八舌地叫唤。
“干什么干什么，怎么拿人了！”
“不是！我衣服没换呢！”
“钱！钱没拿呢！我就这么点身家！”
赵旭心说你还不如等祭衡山赔钱来得实在。
他横眉冷目，手搭在了佩刀上，青筋盘在手上，伤疤老茧覆在上面坑坑洼洼的，杀伐之气毫不掩盖，说出来的话却十分没溜：“不出去的提刀赶！”
鸭子们不需要赶了，自己卷起铺盖就屁颠屁颠地往外跑，生怕被刀子撵上。
哪有对平民老百姓动刀子威胁的主！
楚舟关起宁王府大门，转身看着池溪林和一个黑衣人对峙，他们来时王府里已经被黑衣人屠了个干净，眼下血流满地，尸体残缺不堪，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零件到处都是，怕是枕边人过来都不一定认得全哪些是一个人身上掉的。
这不是天大的仇恨那就是这黑衣人自己是个变态碎尸魔。
黑衣人打得卖力，池溪林怎么看怎么游刃有余，这是个一边倒的架势，楚舟闭着眼睛直接就能庆祝池溪林胜。
她余光中忽然感觉有人在附近，左右溜了溜从院子里一座假山的缝隙里发现一个活人，她不动声色地上前一巴掌给他拍晕了，扛起人便往刚才站的地方走。她给那人身上下了个灵力锁，醒来也不怕人跑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助手，不寻常范围里的任何人都必须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才能完整地走出去。
刀剑相撞，余波激荡，院中忽起飓风，吹得枝叶乱舞，霎时间便断了不少，死死地钉在了墙上。
池溪林手中使劲，破霜剑舞得猎猎生风，黑衣人身上出现数道伤口，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重。
楚舟挪到角落，她这边不知是有意无意，打斗没有波及到。她越发气定神闲起来。
轰地一声，黑衣人被池溪林甩出去，狠狠地砸在墙上，而后那面墙蛛网般的裂缝往外扩张，瞬间便塌了下来，将黑衣人死死掩埋。
灰尘扬起，池溪林抬剑遥指天边的蝴蝶，蓄力之时，忽然楚舟瞳孔一缩，厉声道：“躲开！”
同时她欺身而上，手中腾云珠脱手而出，照亮了黑暗中朝池溪林而去的一个黑点，要撞上了！
千钧一发之际，那黑点竟有灵智一般转了个弯躲开了腾云珠，追着池溪林的身影急掠而去！
腾云珠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上面的光芒暗了下去，周围又陷入了灰蒙蒙的沉寂。
“池溪林！”
无人应答。
要是有武器……要是有武器……
楚舟目眦欲裂，心随意动，手中忽然出现一柄淡蓝色长剑，剑身细窄，刃薄，散发着熠熠寒光。
和池溪林手中的破霜一模一样！
身后一寒，楚舟想也不想反手格挡，被震得猛然退后几步，她转身，看见池溪林眼底猩红，显然是有入魔之兆！
那种子居然能突破池溪林自身防护和长老印的保护！
他娘的这黑衣人打的是夺舍的心思！
剑势破空袭来，楚舟来不及多想，可她手中只是破霜剑影，怎么可能敌得过主剑！
黑夜愈发浓重了，宁王府的乱象刚消停便又以更为凌厉的架势横扫乘鸣大街，众百姓和御林军心痛地站在远处观望。
忽而有人看见天上又飞来一抹墨绿色的影子，快速往宁王府移动过去。
曲沂老神在在地坐在玄武身上，看周遭景色变换，心知快到了，他站起来目光被一处吸引。
剑修的气息，是池溪林！
他一巴掌拍在玄武的壳上，指着宁王府气势如虹：“去那！”
池溪林手头速度慢下来，神色几变，挣扎间将破霜主剑扔给了楚舟。
池溪林大半的力量都用在了抵抗黑衣人的魂魄和那枚心魔种上。
争抢身体时落在楚舟身上的力量不过寥寥。
但楚舟气力不足，再打下去她还不如自己提剑自刎呢，她急促地喘气，五脏六腑被擂了个遍，绞痛难忍，丹田几近干涸，差点续不上力来。
她豁出去一般，手中破霜剑影消散，左手拿着主剑，右手一翻，浮起一堆碎片，零零散散地，但勉强能辨认出是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