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回程途中
临近肇秋,晌午日头依旧猛烈,外头艳阳高照,蝉鸣枝头,猛的又落下一场阵雨。
苏晚等人用完斋饭,不巧碰见这场阵雨。于是,萧氏改了主意,要继续留在白马寺与靖安侯夫人、韩国公夫人一块听主持大师了然在午后的一场讲经弘法,回府的时间往后推移。
萧氏是淮安侯府的女主人,是他们的长辈,此次礼佛全由她主事,两位姑娘自然不敢有怨言。
主持了然大师安排淮安侯府的女眷们暂住在庙中西厢的禅房,无独有偶,卫四他们来得稍晚,靖安侯夫人、韩国公夫人要听完佛法才打道回府,他们午时同样暂歇禅房,寂静多时的禅院顿时热闹起来。
苏晚在西厢禅房的屋檐下望雨,雨水淅淅沥沥,顺着屋檐瓦楞落下,溅在院中的芭蕉叶、假山石上,上发出滴答之声。
阵雨下得不久,约莫一两刻钟,雨水收歇,恢复艳阳高照,天朗气清。
萧氏等人回禅房歇息,待午后去后殿聆听佛学。
苏晚吃饱喝足,不困乏,此时庙中香客还未多,便有游园消食的兴致,方才用完斋饭,她听小沙弥说,庙里栽种不少奇花异草,花期未过,落英缤纷,景致正盛。
她一个人游园赏景未免少点兴趣,差抱琴去寻卫四共同游玩,不一会儿,抱琴回来,说敲卫四房门半晌,不见应答,她叹了口气,看来天公不作美,要她一人独赏美景。
阳春三月桃花飘香,山上的桃花开得稍晚,便是四月盛开,此时六月末,过了盛开的花期,庙中专门栽种观赏的红碧桃凋零大半,枝桠大半光秃秃的,余下几朵顽强的挂在枝头,活脱脱的像没毛的凤凰。
一场雨后,林中雾气迷蒙,日光穿破淡雾,落下细碎金光,影影绰绰,枝头余下的桃花落地,落英缤纷,满地残花。
雨后地面泥泞,翠草染雾,她专门捡鹅卵石铺就的好路走,不打算往林中走去,生怕踩得满脚泥水,原想远远的瞧上一眼,不想,一道熟悉的舞剑身影落入眼帘——卫四一袭秋香色罗裙,手持宝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她剑气如虹,剑势逼人,一剑舞动四方,剑影如霜,寒光凛冽。
苏晚小嘴微张,不觉看呆,喃喃吟唱:“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洲。”
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婉转悠扬的琴声,穿云破雾,缠绵悱恻,似述尽衷肠,情意绵绵,卫四舞剑的身影顿了顿,紧接着,剑势迫人,卷起周身的残花,她轻叱一声,轻挥宝剑,碧桃枝干留下斑驳剑痕,残花卷上天,又纷纷扬扬的落下,仿佛下了一场花雨。
苏晚伸手,一片凋零的残花落在她的手心。
她轻吹,花瓣落地。
宝剑回鞘,卫四满脸寒霜,眸中燃熊熊怒火,抿着嘴,想要离开此地,苏晚连忙追上去,开口喊:“卫四姑娘——”
她回眸,看见苏晚,挑了挑眉,脸上神色缓和。
苏晚疾步走过去,连忙道:“方才差遣丫鬟去你房中寻你一块赏雨后之景,不见你的身影,没想到你跑到这儿来舞剑了,舞得好生精彩,当真是如诗云:‘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洲’。”
卫四听她拍马屁吹捧她的剑法,想要扯出一抹笑,无奈扯了扯嘴角,露出的笑容比哭难看。
“怎么了?”苏晚问,“你看起来心情不好,谁惹你生气了?”
“告诉我,我帮你出气。”她眸子晶亮,语气天真无邪,十分诚恳。
卫四摇摇头,没有说,两人一路无言的往前走,走了一段路,离琴声越来越近,忽的,琴声顿了顿,再起琴音一转前头的缠绵悱恻,变得铿锵有力,势如破竹,宛若铁马枪鸣,霹雳弦惊,气势非凡。
行至尽头,两人站在高处,纵目下眺,桃林深处隐一座小亭台,亭中男女拨弦弄琴,好不快活,男人身穿宝蓝色对襟直缀,指尖轻抚琴弦,乐音倾泻,女人一袭湖蓝浣花锦褶缎裙,长相柔美,宛若空谷幽兰,立在一旁,含情脉脉,嘴角含笑的看他,弹至尽兴,两人对视一笑,虽默默无言,却爱意涌动。
卫四冷笑一声,道:“好一对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琴瑟和鸣,羡煞旁人。”
苏晚:“……”
卫四的语气完全没有夸赞之意,反而冰冷渗人,她看看卫四握紧宝剑的手,生怕卫四冲动,想不开冲下去,对他们拔剑相向。
“从前在上阳学宫,我舞剑,他抚琴。如今,他却为旁人抚琴……”卫四黯然伤神。
苏晚骂道:“他下贱,不要脸,不娶何撩,这种男子不要也罢。”
她年纪小,童言稚语没人会放在心上,最多当她心直口快。
卫四垂眸,没有说话。
“你……”苏晚小心翼翼的打量卫四的神情,斟酌道:“真的要嫁去韩国公府?”
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想想就尴尬!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情无爱,为合二姓之好罢了。”卫四失落道:“自古以来,女子之命大多薄如纸,我虽贵为靖安侯嫡女,亦不能自主抉择。”
苏晚的唇微微翕动……
申时末,逼近酉时,天边一抹斜阳,燃得云层一片火炽,云蒸霞蔚。
萧氏听完讲经弘法,大家便要下山,踏上归途。
与来时不同,来时坐小轿上山,回程要亲自爬下山,数百台阶,云雾缭绕,浮岚暖翠,看不清尽头。莫言下岭无难,依着苏晚看来,依然要花费不少功夫。
姑娘们戴上月白帷帽,在丫鬟的搀扶下施施然下山。
身后寺庙暮鼓晨钟敲响,经声诵起,再回眸,白马寺隐在落日残阳的万丈霞光之中,不知唤回多少苦海迷途人。
傍晚,晚风四起,吹散暮霭浮岚。
半山腰供来往客人小憩的凉亭,年轻的男子负手而立,他高冠博带,衣襟放荡不羁的半敞,烟青色宽袍广袖随风摇曳,脚著谢公屐,周身缭绕云雾,远远望去,飘飘然欲仙。
凉亭被他的家丁围得水泄不通,暗处又有护卫相护,亭内书童煮水烧茶,水滚茶香四溢。
他慵懒随意的目光朝山上轻轻一瞥,眸底惊艳神色一闪而逝——
不远处的数百台阶上款款走下数人,丫鬟撑伞,姑娘们的衣袂随风翻飞。
他一眼注意到人群中的她,衣饰简单,一袭白裳,莲步轻移,上身微微晃动,行动间衬得腰身纤细,不堪一握,仿佛轻轻一掐,便会折断一般,月白帷帽遮挡容颜,晚风四起,拂动间,露出少女莹白细腻的下颌肌肤,周遭云雾缭绕,浮岚暖翠,霞光洒落于身,她于绚烂的霞光中款款走出,丰肌秀骨,曲线玲珑,风姿卓越。
宛若梦中神女下凡,当真迷人又仙姿绰约,令人心神荡漾,不住向往。
“有一美人兮,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远望若九天神女下凡,瑰姿艳逸。”他吩咐奴仆,“去查查,这是哪家的小娘子。”
一行人上了马车,他意犹未尽的收回目光。
没多久,奴仆回禀,“殿下,今日淮安侯府的姑娘与淮安侯夫人来上香礼佛。”
“穿象牙白织锦缎罗裙的听说是三房的裴五姑娘。”
“月白如意云纹衫的听说是侯府新接回的表姑娘。”
奴仆打听的消息详尽。
年轻的男子微微点头,抚大拇指的墨翠玉扳指,低喃:“不知婚配否,淮安侯府……裴氏。”
一道爽朗的笑声打断他的思绪,一广袖宽袍圆领青衫儒生打扮的青年走入亭内,他面如冠玉,远远望去,颇有仙风道骨之感,见他洒脱自在的摇着折扇,朗声道,“三殿下在想些什么,连我走近了都未发现端倪,又被哪道靓丽的‘风景’吸引了?”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三殿下吟唱道,引得青衫青年诧异的挑眉,问,“竟不知哪家的小娘子,入得殿下发眼。”
时人谁不知本朝的三殿下效仿魏晋士人,为人放浪形骸,狂妄不羁,任达不拘,不拘泥形式,普通凡品不入他的法眼,经常语出惊人,钟情山水,最喜寻仙访道,府内除了丫鬟,未有女主人,后院空荡,是个闲散皇子。
他说:“淮安侯府。”
酉时,天色渐晚,薄暮残阳,万丈霞光收歇。
许久不运动,这一遭苏晚走下山气喘吁吁,额上冒出细细密密的薄汗,香汗淋漓,上了马车后,连忙掏帕子擦拭。车厢内,五姑娘玉溪面不改色,如来时般,坐在一角,安安静静的瞥她的动作,而后闭上眼,假寐。
苏晚面颊微红,一边擦汗一边看五姑娘玉溪,她们俩人一块从山上走下,对方走得从容不迫,莲步轻移,抱琴跟她说,这是折腰步,腰肢扭动间,纤腰毕现,风姿卓越,京都的贵女们都会练习走这种步子。
她叹息,心想:在古代当一枚合格的大家闺秀实属不易!
靖安侯府与韩国公府走的是另外一条山路下山,可以直接在白马寺坐上马车,路途稍远,但回城的路途仅一条,两方人马不期而会。
马车晃荡掀起轿帘,远眺寺庙浮岚暖翠,残阳余晖漫漫。
山路晚间风大,苏晚掀帘瞥道下之路,山路窄道之旁,青山寂寂,一眼望去,是深不见底的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