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瑾娘

    一百、瑾娘

    一早马车就在门口了，齐福拉着齐东城舍不得松开，嘴里嘟哝着“这才刚回来就要走。你说这大过节的能有啥着急的差事得办？要不还是再住两天？”齐东城宽慰他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嘛。等儿子这次差事办完了就辞官，专门在家陪您老好吧。”

    齐福只道他是哄自己开心，笑着叹了一口气说“算了，去吧，端官家碗，受官家管。我让张妈给你做了一些点心，你带着路上吃。哎，这大冷天的，路上可遭罪了，你可得注意身体”

    齐东城笑道“人老了就变啰嗦啊，我这么大人了还能饿着自己不成？”齐福嗔怪道“你这孩子，不知道‘儿行千里爹担忧’嘛。”齐东城笑他“人家那是母担忧，你还给人家改词。”齐福拍他一巴掌笑骂道“嘿，爹、娘不都一样。走吧，走吧，混小子，惯会挑毛病，烦人。”

    齐东城跳上马车，从车窗露出头冲齐福一乐“父亲快回去吧,讨人嫌走了，您老也好好清静清静。”齐福摆摆手，扭头往回走。

    车走了几步，小牛子说“唉哟，老爷子没走，还在那儿还看着咱呢。”齐东城掀开窗帘回头望，齐福还在寒风中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张望。

    齐东城眼眶一热，红了眼睛。这些年他们爷俩聚少离多，承欢膝下是奢望。对于老人来说，再多的财物也抵不过晨昏定省的陪伴左右，可以让他安心。只希望这次差事完了，他能挂冠而去，回家过几天安宁日子。

    齐东城一路行来，这天傍晚在安修县境内停驻。

    这天晚上他一个人悄然去了城南的一家杂货店，在后院他见到了顾小山。齐东城从幺娘那儿得到线索就赶紧传信给他，让他出去寻人了。

    小山告诉他，经多方打听，他找到了那个姓冯的琴师。这个人瘸了一条腿，右手的手指都断了变形了。旁人说因为他得罪了人，被打残废了。

    齐东城问“那你和他见面了吗？”小山说“见了，偷偷见的。开始他戒备心很强，啥都不说。后来我把画像拿给他看，他才相信。”齐东城说“受这么大罪，不轻易相信别人，也能理解。”

    小山说“据他说，小玉很可能并没有死。”齐东城一听吃惊地问“他真这么说的？”小山点点头，给他细细道来。

    当初冯琴师爱慕瑾娘，但瑾娘拒绝了他的好意。他不死心，依旧默默地关注瑾娘，期望有天瑾娘能看到他对她的好。可是有个当官的也看上瑾娘了，开始瑾娘并不理睬，后来不知怎么的又默许了那人。他气不过就去找瑾娘，质问她是不是贪慕虚荣，所以看不起他？瑾娘只说了一句‘你不了解情由，就别胡说。”他百思不得其解，又不甘心，就偷偷跟踪瑾娘，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天大家一起吃晚饭时，他窥见瑾娘趁人不备，往小玉碗里放了什么东西。不久又听说小玉得了伤寒没救过来。后来院里来人要把小玉拉走扔到乱葬岗时，他注意到瑾娘只是捂着脸干嚎，哭声很大却没多少眼泪。他觉得有些蹊跷，但也没明白小玉到底是怎么死的。

    再后来，有天夜里瑾娘被抬回来，浑身被打得血肉模糊，看着好可怜。听人说她不知怎么的发了疯，竟然在袖子里藏了把匕首刺伤了一个当官的，人家手下留情没把她送去衙门治罪，但是把她狠狠打了一顿，扔到后院一间破屋子里。院里人怕被牵连，都躲着她。

    他偷偷去看瑾娘，发现她已经疯癫了，一个人痴痴傻傻的胡言乱语。一会儿说小玉没死，去到好人家那儿了；一会儿又说小玉已经死了，投胎去了。开始他也没当真，以为她糊涂了，说胡话呢。

    再后来瑾娘就不见了，谁都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他放心不下，就偷偷去翻看她遗留下的物品。终于在一件衣服夹层里发现一个小布条，上面写了一个地址。他托人打听了才知道，那是长陵一个专门培养女孩子的地方。就是把面貌姣好的小女孩买来后调习，教她们歌舞、琴棋书画，长成后卖与富人作妾或送入烟花柳巷。

    一开始他不明白，后来他想起那天他去看瑾娘，瑾娘不知道是病糊涂了还是疯魔了，对着一面破墙哭着说“对不起，姐姐错了，我不该信他们，不该给你吃那个还魂丹”

    据他推测应该是因为官妓通常不能脱籍，瑾娘为了帮小妹脱离苦海，不得已同意了那个当官的，想让他帮小妹用假死逃出虎口。却不想那人竟然骗了他，转手把小玉卖到楚馆。瑾娘受不了打击才会行刺，而后就疯癫了。

    冯琴师气不过，决定替瑾娘报仇。一次在宴会上，他又遇到那人，就趁那人一人去茅房之时，他借着天黑，装神弄鬼把那人吓了个半死，招认是他把小玉卖到长陵，又怕瑾娘疯疯癫癫说错话，悄悄把她带走给暗害了。

    后来那人暗查到底是谁在扮鬼吓唬他，查来查去就怀疑是冯琴师干的，但也没有证据，就寻机把他打了一顿，废了他的手指。他本来琴艺高超，可成了废人，就被打发去管库房，靖难时他趁乱跑回家乡。因为他已经是个废人，也没有人找他回去。他就在老家路边支了个茶摊，日子过得挺苦的。

    尽管小山的言语已足够含蓄，但姐妹俩的遭遇实在令人唏嘘。那时邓将军获罪自刎，他夫人性子烈，绝食以示抗议，结果很快病逝于囚牢，只剩两个姑娘孤苦无依，自然是难逃劫难。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浮叶飘萍又怎敌住骤雨狂风的无情肆虐？！

    齐东城满腔愤怒无处可发泄，他重重地一拳捶在桌子上，把桌上的茶碗震到地上，啪地一声碎了。他声音暗哑地问“那当官的叫什么？”小山说“叫朱守常。”他咬着牙问“现在何处？”

    小山说“那人已经死了。自从他受了惊吓，就变得疑神疑鬼的，总觉得有人要害他。有天在路上遇到一只狗冲他叫了一声，他就疯了一般追着打，谁知把那狗打急了就狠狠地咬了他，不久他得了狂犬症死了。也算是报应不爽。”

    齐东城却气不过，他愤恨难抑地狠狠捶了几下桌子，恨声骂道“娘的，狗杂种死的太快了，便宜他个畜生了。不然老子一定活剐了他。”

    等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揉了揉气得突突跳的太阳穴问“那，小玉现在哪里？”小山说“还在查。时间久了，中间又发生了很多变故，估计需些时日才行。”齐东城也知道这事不容易，拍拍他“辛苦你了。那位冯琴师那儿，你有没有给留些银子，他也不容易。”小山说“这个自然，我怕数目大了引人怀疑，就给他留了一包碎银，一共一百两。不过这人硬气得很，说啥都不要，最后我只得丢下银子跑了。”

    齐东城叮嘱他以后多留意着，不要让冯琴师被生计所困。小山一口答应下来，说知道了，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