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辞行
九十三、辞行
芸娘终于顺利生产,母女平安。转眼孩子已经满月了,芸娘不放心宋玉惟在那偏僻之地,孤身一人的日子恐怕也是难捱,就和齐东城商量,说下个月想带着孩子去找他,即便日子艰难,到底一家人团聚了,也彼此宽慰些。
但是齐东城不同意,他说去那里山高路远的,且不说这一路上的艰辛她一个女子受不受得了,关键是孩子太小,万一路上有个头疼脑热,若不能及时医治,那可要悔之晚矣。他又说如果芸娘觉得在这里孤单,他可以把她们娘俩儿先送到东川娘家,至少有一大家子人照应,他也能放心些。芸娘听他这么说觉得有道理,再说她也担心小孩子跟着大人在路上受罪,就同意了。
这边齐东城安排妥当,他便前去王府向宣王辞行,直说自己想解甲归田,回家侍奉老父,过几年清闲日子。
这大半年,他也看够了朝堂上那些所谓冠带袍笏之士,为权力相互倾轧,可以无耻到什么程度。换了个皇帝又如何,无非是换一伙人重新开场,接着唱戏。审理宋景轩时也让他看清了官场是怎样一个污浊险恶之地,其中又有多少人能坚守良知?如果到头来只落得个身败名裂,家破人亡,那又何苦来哉?还不如回家做个富贵闲人,倒还心安自在些。
其实齐东城心中亦有隐忧,他担心自己知道的秘密会惹来麻烦。眼下他只想远离朝廷,不问世事,或可让季琮也能对他放心些。再者,眼看着宣王他们几兄弟,不久必将会有一番争斗,京城形势暗流涌动,波谲云诡,他不愿卷入是非,重蹈前人覆辙,现在他只想带着芸娘和孩子赶快离开这里。
季琮听他说想离京回家,一时错愕无语,他沉吟良久说“你且先回去,容我想想再说。”
齐东城心说管你同不同意,反正自己去意已决。他盘算着先送芸娘,接着再去看看小春。上次云清子来信说,鹤仙人的弟子已经答应给小春他们诊治了,他想去看看如今小春有没有好些了。然后再回宜南陪着义父过活,等以后小春病好了,再把他接回家,到时候他们一家子就能团聚了。
这天他收拾好行装一早就出发,不想刚到城门口他就被人拦下了,说宣王让他去王府一趟。
齐东城坐在王府的小花厅,半天没看到宣王出来,心下隐隐有些不安,又不敢擅自离开,只能坐立不安地等着。
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宣王进来了。季琮见到他也不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昨晚三司议会,父皇说暂不会给桐林党平反。”
齐东城一下子愣住了,忙问“为什么?”
季琮告诉他,魏帝说“‘士当以器识为先,一命为文人,无足观矣’。那些文人成天正事不干,就会指手划脚,妄议朝政,祸乱人心。”杀一儆百,让他们闭嘴,还朝堂清静也好。至于桐林党那些被流放的人,正好可以用平生所学,教化当地蛮夷,也算物尽其用,为边疆安定做贡献了。
当然季琮没有告诉他,其实这也是几方博弈的结果。
起初他提出要为桐林党人平反,就有人强烈反对,他们不为对错,纯粹就是为反对他而反对,他们背后之人还能有谁?那些人还大肆散布说他又要借此邀买人心。自从上次他在魏帝那里得了赞赏,他们就不痛快,怎能还让他再次得逞?
朝中历来有几方势力角逐,大一些派系的有盛州派、徽州派、桐林党,三方鼎足,相互攻击争斗。
自文宗去世后,以陈太后为靠山的外戚家族--徽州派就把持了朝政,当初他们特意挑选年幼的弘德继位,因为小皇帝不能理政,便可以以此为由让陈太后临朝听政,外戚自然也掌控了朝中的重要权利。
桐林党人看不惯,多次抨击外戚专权,也就得罪了这些权贵。后来桐林党遭到清除,宦官势力还尚未强大,剩余的两派势均力敌,互相牵制。
而盛州派自太祖以来一直把持军方,实权在握。后来因受到外戚的打压多有不满,成王起兵时,他们也帮了很大忙。如今,当初跟随成王起事的蓟北势力也开始崛起,已经占据京畿的重要位置。
现在如果再赦免了桐林党人,到时他们死灰复燃,卷土重来亦未可知。本来就僧多粥少,再来些争食的,自己碗里的的粥不就更少了吗?到那时朝廷再起风云,无论是皇帝还是已经掌权的那些人都不愿意的。
所以那几派坚决不同意给他们平反,皇帝本来也讨厌官员们不干正事,就知道斗来斗去,他又嫌朝臣们权力太大争了皇权,就想收回,这会儿更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就顺水推舟把这事暂时搁置,以后再议。
齐东城满腔悲愤,原以为父亲的冤屈终于可以昭雪,不想所谓天理正义却抵不过君王权谋,人命在帝王眼中算什么?不能为我所用,便是一文不值?!
季琮看着他问“你,还走吗?”
齐东城沉浸在愤慨中不能自已,等他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季琮这句话意味着什么。难道宣王已经知道他的身世了?他忽然一个激灵看向季琮,季琮也正看着他,看出他眼中的探寻,叹口气拍拍他的肩头,什么话也没说。
齐东城顿时明白了,原来他已经知道了。是自己报仇心切泄露了秘密,还是王爷的情报网太强大?他不得而知。齐东城闭上眼无奈地长叹一声。
宣王安慰他“不必灰心,来日方长。”齐东城一脸颓色地苦笑道“可惜人生苦短。”
季琮见他掩饰不住的愤然与失望,伸手握住他的手,想安慰他几句,结果心下却暗吃一惊,齐东城的手竟是冰凉的。季琮微皱了一下眉,省下那些宽慰的虚言,看着齐东城一脸郑重地直接问他“你信我吗?”
齐东城看向他,眼中却是一片茫然,神色黯然不语。季琮用力紧了紧握他的手,沉声说道“信我就别走。”齐东城看着他,似乎想在他那儿寻找些可以信任的力量,也许是感受到了他的善意,终于点点头。
季琮笑了,亲切地搂着他说“走,喝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