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月夜
九十一、月夜
早前齐东城受芸娘嘱托,私下找人打听刘君仁的情况,原本还想着能否走些门路把他给弄出来。结果却被告知,此人得罪的是当年的成王,如今的圣上,是以朝中无人敢为他开脱。所以出狱这事就别想了,眼下就等着看陛下想让刘君仁怎么个死法了。
后来季琮得知他的心思,把他好生骂了一顿,又警告他不要妇人之仁,惹祸上身。他见此情形知道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也只得作罢。又念及芸娘有孕在身,也不敢告以实情,只能托人关照让刘君仁在牢里尽量少受些罪。
就在刚刚,宣王告诉他,魏帝不但赦免了刘君仁,还让他休养半月然后去吏部听从安排。这可不是喜从天降!
他得了这个好消息,赶紧去告诉芸娘,芸娘闻言也是大喜过望,嚷着要赶快去把大哥接回来。
齐东城拦住她说“刘督抚已经派人去接了。”芸娘急切地说“那我们也去看看大哥吧。”齐东城说她有身子不方便,他一个人去就行了。芸娘不依,吵着非要去。她说一定要亲眼看到大哥平安出来才能放心。看她这么坚持,齐东城也理解她的担忧,只好带她一起去。
这天傍晚,诏狱的高墙外,一辆马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车边一个仆从模样的正在焦急等待着。
这诏狱确实算不得什么好地方,高高的围墙外面甚是冷清,只有远处树林梢头一群晚归的乌鸦,粗劣嘶哑的叫声格外难听刺耳。
远远地,一棵大树下,齐东城带着芸娘在马车上等着刘君仁出来。芸娘在车上隔着窗纱,既忐忑又激动地不停向外张望
好一会儿,诏狱的大门缓缓打开,里面一个人脚步踉跄地出来了。
那个仆人赶紧过去,可他快到那人跟前时,脚步却停下了,只见他捂了口鼻不想靠近,但又不得不过去, 他只能苦着一张脸扭过头趔着身子伸长胳臂勉强扶住那个人。
等他们又走近些,芸娘才看出大哥今日狼狈的样子,他竟然一身的污秽。头发上,衣服上都是烂稻草,烂菜叶,还有些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杂物粘在衣服上,脸上也有好多污渍,看样子好像是被人吐了不少口水、浓痰
芸娘见一向沉稳自持的大哥如今这模样,心痛得眼泪一下出来了,大哥这是受了多大的羞辱啊。芸娘红了眼,非要下车亲自去接他回家。
齐东城赶紧拉住她小声劝说“少安毋躁,此处不宜轻举妄动。人都已经出来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再说,你大哥今日这般光景,或许并不想被你看到呢。我已经打听到刘大人给他安排了城郊一处小客栈,晚些时候我先替你去看看他。”
夜间,齐东城在那处小客栈的屋顶上坐着,身边放了个酒葫芦,他自己随便喝了一会儿,又斜倚了身子看向客栈后院,西厢房的屋子里有几个人围坐在桌旁,这些大概是来给刘君仁接风压惊的朋友。他离得远也听不真切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能看见他们一会激愤,一会儿又掩面伤感,几人说了半天,桌上的菜没吃几口,酒倒是喝了不少。后来估计他们看出刘君仁身体不适,支撑不了太久,便不再多作停留,纷纷告辞离开。
刘君仁送走他们,并没有回房间。一个人慢慢踱出了客栈的后门,他刚走了几步,不知是不是着了凉,忽然咳嗽起来,直咳得弯了腰。待他平息了一会儿,又慢慢直起身子,扶着身边一棵枝叶已经凋零大半的老树缓缓站定。他就这么沉默地望着远处夜色下黝黑又朦胧的山峦,一动不动
看起来他已经清洗整理过了,身上换了件灰色的衣服,高大却瘦削的身材在这深秋的溶溶月色下茕茕孓立。
一阵秋风吹过,枝头黄叶零落,凉风盈袖,掀起他的衣衫,衣袂翩然,却更添了几分萧瑟的落寞与凄楚,那孤独的身影似乎也与那无边的夜色融为一体,化作一片混沌
齐东城坐在屋顶遥望着他清冷孤单的背影,心头莫名生出几分惆怅。他已经听说刘君仁出狱时被众人辱骂,遭人唾弃的根由。
原本他在狱中还颇受那些旧臣尊重,都赞他是忠义之士,敢和乱臣贼子对抗!万没想到,到头来他竟然畏死贪生,卑躬屈膝,甘做贰臣,实在是令人失望至极!狱中众人只觉自己瞎了眼看错人,被欺骗,被愚弄了。于是愤怒的人们一齐辱骂诅咒,他们把对魏帝的愤怒、仇恨对准他一人尽情发泄,他们朝其脸上、身上吐口水,甩鼻涕,泼剩饭,更有甚者往他身上便溺,抛大便也难怪那位仆从刚走近,就忍不住掩面了,那气味、行状估计也实在令人难以靠近
这个当初敢与成王对抗的人,如今竟也甘愿俯首称臣?虽说事情已然如此,可齐东城还是难以置信。他总觉得刘君仁的转变有些令人费解,那一身风骨果真就这么轻易的折了?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别有心思?旁人不得而知。他觉得有必要和刘君仁见上一面,或许能探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