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棋子

    九十、棋子

    魏帝回头问季琮，对此事怎么看？

    季琮赶紧凝聚心神想了片刻，然后字斟句酌地小心回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父皇宽仁，实乃苍生之福。”（意思是，天地滋养着万物，不会说自己多么仁厚，不求万物用草扎成的狗来表示祭拜他。所以天地不言仁，不争仁，滋养着万物，不求万物回报他。 圣人不会说自己多么仁厚，为百姓做了事情，不需要百姓用刍狗那些来回报他，所以圣人不言仁，不争仁，为百姓做事，不求百姓回报。）他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又猜不透父皇心思，只能先拿这些圣人之言应付一下。

    魏帝不耐烦听他这些虚言，一挥手说“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人心思安，对那些旧吏能用则用。呵，这个刘君仁说的倒也没错，既然他借神佛庇佑说事，那朕便帮他圆了这事，日后众生如能因此更加笃信神佛，敬我季氏先祖，也算功德一件。”

    魏帝说着俯身拨动一下刚才棋局中的棋子，意味深长地说“再者，所谓‘围师必阙’，既然此人我都可以赦免，那其他人就也可以安心了。不然他们惊惧不安，万一有个风吹草动，再勾连生事，岂不是麻烦……”

    这些日子，魏帝也着实是厌倦了这些无谓的杀戮，他的勃勃雄心在于开疆拓土，威加四海。他不耐烦搞这些朝廷争斗，朝堂内外弄得血雨腥风也非他所愿。况且，这两年因为大魏国内动荡不安，边境那些蛮夷、达子们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他想御驾亲征，开创霸业，给后世子孙们一个强大的疆域版图。而今若能借此为契机，能够息风止雨以安人心，那大家各退一步也未尝不可。

    所以他赦免刘君仁也并非心血来潮，只是没遇到个合适的时机。刚刚刘君仁说愿意归顺，那他就做个顺水人情。反正多杀他一个不多，少杀他一个不少。当然也不可否认的确是他见了刘君仁才做了这个决定。此人临危不惧，看淡生死后超乎寻常的沉静自持，让人也想看看这些把清誉视作生命的士人，如果他们的清白被毁于一旦，污浊满身后他们又该如何苟活？是不愿受辱，以死明志，还是明哲保身，与世浮沉？不知道这个狡黠机敏又渊思寂虑的刘君仁会不会有不同的做法，他倒要拭目以待。

    魏帝见儿子一脸沉思，似乎并未明白其中深意。他也不再多说，就换了个话题，问季琮“这个刘君仁，你怎么看？”季琮还在回想魏帝刚才的话，看来父皇也知道了，有些人打着清理前朝余孽的幌子，实则在趁机排除异己。

    他正思考自己该是装作不知，还是借题发挥…… 忽然被父皇发问，一时猜不透父皇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只好含混地说道“父皇圣明，既然不杀之，这个，必然，必然……”

    魏帝见他吞吞吐吐，并不敢表态，便直截了当地问“依你看，他算得上忠臣吗？”季琮心中暗暗叫苦“哎呀，这让我怎么回答？他是忠是奸，我说了算吗？不还是你老人家一句话。”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回道“陛下圣心独裁，相信心中自有成论。”

    魏帝嘿然一笑，见他不轻言不妄言，性子倒是比那两个儿子沉稳些，便忍不住点拨他说“岂不闻‘大伪似真，大奸似忠。’外似朴野，中藏巧诈。这个刘君仁嘛，他也算不得忠臣。他们这种人，尊的是忠国忠民的道。不过，还算占一个忠字，亦可用之。”

    魏帝阅历越深越明白，有些人忠的不是君王，是他们所谓的‘道’。他们推崇的是民为贵，君为轻的政治理想。不过大道同源，儒释道三教归一，只要能为君王所用，供君王驱策，他们推崇哪个理念又何妨？！

    季琮还是有些疑惑不解，这有什么区别？但他还是由衷地赞道“君王垂范天下。若奖掖叛逆，则人人欲为叛臣，褒旌忠臣，则人人愿做忠臣。父皇明辨忠奸，深谋远虑，儿臣佩服！”

    他说完暗自嘘了一口气，唉，父皇的心思越发难以琢磨了，还好自己刚才没乱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