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难题

    芸娘一夜无眠。

    齐东城更是一夜没有安枕。他没想到此生兄妹还能相见，然而却是眼下这种情况。芸儿竟敢以身犯险，嫁入宋家。只是如今，唉，偏偏她又有了身孕，这可如何是好？

    他千里投军，出生入死，为的什么？固然有“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豪情，但更多的是渴望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以期有朝一日能为父亲昭雪正名的信念支撑着他一路走到今天。

    如今仇人之子就在眼前，他大可公报私仇以泄愤，但是这突然的变故，却让他不得不重新衡量，慎重抉择。

    杀了宋玉惟固然痛快，但是芸儿怎么办？他看得出芸儿对宋玉惟的情义，要不然她也不会入府几年都没有下手对付宋玉惟，甚至还帮他出谋划策，设置机关。他已经肯定河道里那些拦船的机关，还有那个治水模型就是芸儿帮宋玉惟设计的，芸儿是个聪慧的孩子，自小就爱摆弄这些玩意。芸儿能帮宋玉惟做这些，可见已经和他夫妻同心了，何况现在还有了他的孩子！

    齐东城反复权衡，却依旧是左右为难。倘若为了报仇，而使芸儿后半生陷入痛苦之中，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这些年战场上出生入死，他见惯了杀戮，更明白生命的无常。多少熟悉的兄弟，明明刚才还在一起吃饭、打闹，转眼就做了刀下鬼，再也见不到了。所谓‘人死如灯灭’，万事皆成空。所以他更懂得现世的可贵！只有当下这看得见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最需要珍惜的。

    本来他只需要快意恩仇，如今却要重新思谋了。

    夜深了，齐东城还在房中踱来踱去，眉头紧锁，唉，有什么万全之策，来解他这难题！

    第二天，齐东城来看芸娘，见她脸色苍白，眼睛浮肿，也是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

    齐东城一挥手，一个婆子端来一碗药放在桌上。齐东城板着脸，语气冷淡地对芸娘说“这是堕胎药，你赶紧把它喝了。”

    “什么？”芸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齐东城端起那碗药，对她说“哥知道，芸儿你这些年委曲求全，嫁给他宋玉惟也不过是权宜之计。但，现在不同了，一切有哥在，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来，听话，把它喝了，咱和他宋家一刀两断，哥保证，日后定给你找个好人，比他更好的人。”

    芸娘却惊得连连后退，齐东城上前好言哄劝道“芸儿，你不要怕，这是找城里最好的大夫开的方子，药性温和，很快的，不疼。你放心，哥不会害你的”

    芸娘下意识地护着小腹，惊恐地看着他，齐东城盯着她，脸色渐渐不虞“怎么，你不舍得，难不成你还想生下这个孽种？你难道忘了爹和娘了吗？”芸娘摇头，看着他,眼中有乞求,她声音颤抖着说“芸儿不敢忘，可是，可是孩子是无辜的呀”

    齐东城愠怒道“无辜，当年我们不无辜吗？他们可曾对我们心慈手软？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芸娘哆哆嗦嗦接过药，眼泪却似断线的珠子，齐东城似有不忍，扭过头去。

    芸娘几次把药放到嘴边，却难以下咽，终于她把药放下，扑通一声跪在齐东城脚下，抱着他的腿痛哭道“哥，我不能”齐东城回过头，看着痛苦难以抉择的芸娘，他长叹一声，俯身把她扶起来。

    齐东城看着她缓缓地说“芸儿，你可想好了，你要不喝，那就要放下仇恨，忘记你是谁，以后，就和他好好过日子。”芸娘泪眼婆娑看着自己的哥哥，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你不杀他了？”

    齐东城重重地叹口气，他本来也就是试探一下。现在他知道了，芸儿对宋玉惟情深义重，不可能改变了。

    他无奈道“本来是可如今，我不想我外甥儿一生下来就没了父亲，看在孩子的面子上”

    芸娘难以置信又满怀希冀地抓着他“真的么？”

    齐东城冷哼一声“我只说放过他，可没说放过他爹那个老贼。”芸娘急切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齐东城拍拍她说“这你就不要管了，我自有计较。”

    齐东城又郑重地告诫她“你就不要告诉他这些了。你既然选择了，就莫要后悔。就让所有恩怨在你们这里做个结了吧。唉，算了，毕竟也不是他的错，他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芸娘听到后面这句，不由面上飞起一抹红云。

    齐东城见不得妹妹这模样，悻悻地一摆手说“好了，你先好好歇息吧，我还要去会会你那个冤家。”

    齐东城虽然嘴巴上说可以放过，但是心里终究有些意难平。这么多年卧薪尝胆，九死一生的咬牙活着只为有朝一日能够为父母亲人们雪恨，如今复仇的刀既已高高举起，又怎能轻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