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吕不韦:半生功过任人言
咸阳宫
嬴政身披玄袍,头戴九旒冕,目光沉着,双手置于膝上,跪坐在咸阳宫的上位。
他隔着垂珠,垂眸扫视百官一圈:其下位少了一个身影。
吕不韦对位的华阳太后,伸出柔荑,从赵高端着的盘中,拿来秦王政的诏书亲启。
她当着百官的面扫视了上面的内容,眉头一挑,视线落在了一处,目光闪烁。
过了一会儿,她方才将诏书递还给赵高,启唇道,“内侍长,念吧。”
“诺。”
赵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将墨盘递给身边的宦官,自己则徐徐展开诏书,深深地吸了口气,念道,“王诏,先秦王任吕不韦为相邦,其呕心沥血多年,为秦国奉献自身。如今相邦身患重疾,寡人即位,不忍其继续操劳,故令昌平君芈启为相,让相邦调理身心,日后再为大秦出谋划策。”赵高念到这,顿了顿,看着诏书上的内容,双手微微颤抖,鼻子一酸,继续开口,“寡人已看透秦国外客心术不正,凡事皆为自己的国家谋划私利为先。为了巩固秦国权利,故将外客全部驱逐。其空缺的位置,由嬴姓宗室和芈姓代替。”
赵高念完,抬眸看向百官,将秦王诏书缓缓收起。
还没等赵高拿稳诏书,百官的愤慨之声便令其手一颤,诏书险些落地。
“大王!我们在秦国为官任职,兢兢业业多年,从未有自己的私心,大王何故一即位便将吾等驱逐?!”
“大王!您三思啊,臣等皆一心为秦国,从未有二心。臣等忠心,天地可鉴!”
“大王!”
嬴政静静地看着浑身颤栗,紧紧盯着自己的臣子,目光暗了暗,微微抿嘴不开口,而是偏首,将目光落在了嬴姓宗室的身上。
嬴姓宗室正在对嬴政新政的讶然中。
此时感受到秦王的目光,连忙掩下内心的激动,上前一步对着嬴政拱手道,“大王此举有利于国家权力稳定。权利把握在嬴姓的手中,才有利于秦国的治理。大王英明!”
“大王英明!”
嬴姓宗室皆热泪盈眶,对着嬴政颤颤巍巍地跪下。
“你,你们!”
秦国外客臣子见此目眦欲裂,却又无可奈何,只得黯然神伤。
甚至有侍奉了三代秦王的年迈者瞪大了苍桑的双眼,强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瘫倒在了地上,被人连忙抬走。
角落里的李斯见到这一幕,举着笏板陷入了沉思。
嬴政上位果然驱逐外客,看来多年前写下的《谏逐客书》能够派上用场了。
李斯想到这,缓缓抬眸看向咸阳宫上位的嬴政。
隔着九旒冕上的垂珠,他看不清嬴政的神情,但是却能感受到来自上位的压迫。
他缓缓垂眸,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如今吕不韦居然栽倒在了自己的手里。
他大抵不会想到自己含辛茹苦教育大的秦王,会有朝一日如此狠决地对待自己。
不用他李斯出手,吕不韦便结束了他为秦相的十几年生涯。
若是此时有罄音,他会忍不住打着节拍饮酒作乐。
相邦府
吕不韦披散着夹杂着银丝的长发,身着灰色的布衣,久久地凝视着案几上的青铜剑。
这是先秦王赠予他的信物。
此时的他,双目通红湿润,颤抖地伸出手朝其走去。
他躬下身,缓缓握住青铜剑,抵在自己的脖颈处,攥着一缕发丝,闭上眼睛,轻轻一削,发丝戛然而断。
就在他准备覆手将其飘散时,吕蜴愣愣地站在门口,颤声对着吕不韦的背影喊道,“爹······”
吕不韦颤抖地攥着自己的断发,浑身僵硬,难以转身。
吕蜴见此大步上前,走在吕不韦的身边,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吕不韦攥着头发的手,一双清澈的眼睛紧紧地与吕不韦对视。
他双手抓着吕不韦的手,缓缓跪下,颤声道,“爹······”
吕不韦见此潸然泪下,伸出手颤抖地摸了摸吕蜴的头,将自己的断发交给了后者,开口道,“父亲要去赵国了,再也不是秦相了。这是留给你的挂念。”
“爹!蜴儿不许您走!”
吕蜴听到这,泪水不住打在吕不韦的心上。
吕不韦对其微微一笑,开口道,“爹把《吕氏春秋》留在秦国,你若是真的一心为我,就把它保存好。”
“父亲,这是自然。这是您数年来的心血,无论如何,哪怕吕家衰落,蜴儿也会将其保存好!让他们知道我们大秦的相邦有多么······”
吕蜴还没说完,吕不韦便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好了,好了。父亲不过一个贱商,能有多大能耐。这些书,也就解乏罢了!呵呵。”
“父亲·······”
吕不韦忽的收敛起面上笑意,面色肃然地看着吕蜴,沉声开口道,“无论如何,都不要在秦国为官就职,知道吗?”
“爹······蜴儿明白,蜴儿明白。”
吕蜴跪在地上,抬头定定地凝视着吕不韦,豆大的泪珠从眼中滚落。
吕不韦见此,欣慰一笑,“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说完,吕不韦便命下人将自己剩下残缺的发丝皆不苟地束起。
出了相府,吕不韦回过头,看见自己的父亲,就像当年在卫国告别吕不韦前往赵国一般,吕父的眼中满是挂念。
此时的吕父身形早已佝偻,拄着拐杖,浑身颤栗,唇瓣翕动,紧紧地盯着车辇里发丝半白的吕不韦。
“父亲,如今韦儿已将吕氏门庭发扬光大。但是韦儿深知功高震主,需急流勇退。如今秦王让我前往赵国想办法为相。不韦为嬴姓卖命多年,此时委屈又何妨······”
吕不韦还没说完,眼中便蓄满了眼泪,他轻轻合眼,泪水便落入了嘴里,满是苦涩。
“父亲,韦儿走了!此去经年,不知何时再相见!”
吕不韦不忍心看向父亲,便直直地扭过头,对着郑风开口道,“郑风,走吧!”
“诺!”
马车在御手的驱使下缓缓前行。
吕父佝偻着老迈的身子,定定地看着吕不韦离去的背影,拄着拐杖的手不住颤抖。
吕蜴见此,走到吕父的身边,扶着后者,垂眸落泪道,“祖父,莫要悲伤,这是父亲的选择,他甘心为秦王付出。人生如梦,不必怅然。”
吕父听了,颤颤巍巍地转过身,寂寞地走进相府。
他不自觉地走进吕不韦的书房,只见这里整整齐齐地堆满了书籍。
忽的,他看见一卷被打开而未合起的书籍,于是颤抖地朝其走去。
吕父凝视着那卷半开的卷轴,哆嗦地伸出手,将其缓缓展开。
只见上面写着,“呕心沥血铺王路,一似奸淫一似忠。憾著春秋留世羡,半生功过任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