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澜湾
没有太阳，凌冬潮中只有无尽的黑暗，灯光下骑队淡薄的黑影摇曳在路面，身后有着一群深蓝色棉袍的步兵。
为首的重铠黑骑士，对南城门的城防军卫兵打了招呼，便示意快速通过。
距离钟声响起还早，队伍趁着无人通过城门。
当队伍远离城市，众人不由得轻松许多，不少开始轻声交谈起来。
黑暗中队伍火光给人充足的安心感，寒岭人毕竟也习惯凌冬的黑暗，就算远离寒岭城队伍没有出现什么骚乱。
诺恩身披棉袍盖住了底下铠甲，郁楠给他配了匹马，诺恩也能跟上郁楠浅聊几句。
“目的地是哪？”
南郊极大几十个村镇，上百个聚落，要抓人恐怕要分兵，就是不知道自己和郁楠要去哪个。
“我们负责最主要的，澜湾。”
“澜湾？我听说过，在南郊最东，古森林外古岭河旁。”
“你记得挺清楚嘛。”
“贾辉家原本就在那，后来攒够钱才买了渔船在城东河湾上安了家。”
“他和其他几个你们熟识的我都安排在你队伍里了。”
“谢了。”
到了十字口，全权负责此事的执法队总长示意按原本安排行动，南郊各地最重要的地方无疑是南郊中心的城间镇。
之所以叫城间也是因为南边两百多公里外有个初阳城，是闻名大陆的罕见堡垒城市，也是凌冬潮的边际，基本上凌冬潮的雪云到初阳城就散了，所以是有晨昏早晚的城市，也是离寒岭城最近的城市，城间镇到两城距离相同，是难得的交通枢纽。
执法队总长是来稳定商路安抚接管城间镇的，其他各个地区则由各个执法队队长负责。
诺恩不由得嗤笑，执法队一粒粮食都没带，南郊饥荒，不带赈济用的粮食却要安抚，哪怕是商路上的像城间镇这样的大城镇都粮食价格疯涨，诺恩早就想到了，为了寒岭城粮价不变，今年南部战事用粮不缺，出台的《寒岭城粮商协定》就是恶法，逼粮商贱卖粮商自然不傻，是稳住了寒岭城和南部军队，但是后果却要南郊和南部各个产粮区承担，他们可不是待宰羔羊。
更有问题的就是类似澜湾这样的规模的小镇，城间镇这种在商路上的大城镇还有粮商愿意冒着风险去卖粮毕竟价格高有的赚，只是相比往年还做寒岭城生意来说赚的少点。
但是澜湾呢？
偏远，要冒凌冬潮的风险更大，人比城间镇少一半，澜湾还能称做鸡肋，那些更小的镇落呢？
就算有粮商愿意去，他们能掏更高的价格去买粮吗？买了以后呢？能撑过几个月的凌冬潮吗？
黑暗中唯有执法队的火光照亮。
郁楠示意本队跟随自己前进，风雪中，道路被掩埋，靠着路牌与山脉勉强在地图上找到位置，艰难行进。
每隔三小时休整一段时间，好在都有些炼体基础就算顶着恶劣天气也比普通军队行进要强。
算着时间众人也都困乏，便找到能避开风雪的树林中扎下营地休整。
“雪越来越大了。”诺恩不由得感叹，树林让风小了许多，清理出空地用砍倒的松木当了很好的遮风雪的挡板，再燃起篝火，有了些许熟悉的感觉。
“没想到没休息几天又出了寒岭城。”
“哈哈，诺恩咱们都是就别抱怨了。”贾辉拍了拍诺恩都肩膀，他也是一样没在家呆几天又被叫出来，他倒是很乐意，诺恩则是忧心忡忡。
“怎么样？当领队的感觉不错吧？”贾辉半开玩笑，这次基本上都是诺恩多少认识的人，准确的说是贾辉认识的，诺恩和他们都有接触不过都是贾辉是好友。
诺恩没说话，笑了两声算是做了回答，看着贾辉忙着搬运柴火也不好打扰，便去找了郁楠。
郁楠早早搭好帐篷，在垫子上修炼。
“这次真有火山教徒？”诺恩张口问道，他更感觉这像是镇压的借口。
“有。”郁楠没睁眼就回答，她虽然从状态中退了出来，但是也不愿意费力正式回答诺恩。
出了帐篷，不自觉的有些落寞，不知道是因为郁楠的态度还是想到自己可能面对的未来。
平静的生活已经很久没有了，往日每天睡到自然醒跟着林娜狩猎，晚上回家跟婉儿逛街聊天，悠然自得，还真是怀念那些日子。
不过，总是要做些什么的，诺恩也从未想过自己能过上远离一切的生活，看着自己的亲人与朋友的未来，怎么能独善其身。
黑暗中风雪呼啸，众人围坐在篝火旁闲聊，一路上闲暇时都是如此度过，凌冬潮中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聊聊城里时的事也是缓解不少黑暗和风雪带来的焦虑。
任务的时间不长，补给被严格限制了，马匹驮运的食物很单调，一开始诺恩还没反应过来，后来觉得恐怕是怕有人救济粮食。
似乎在刹那间捕捉到什么，难道派遣执法队只是给寒岭城的人看？在想到审判庭的事和郁楠有些沉重的眼神，一种不寒而栗的想法从脑海中冒出。
执法队恐怕只是这次的牺牲品罢了。
队伍再次开拔终于到了澜湾，黑暗中远远望去风雪中稀疏的灯光点缀着城镇。
“诺恩。”
郁楠语气虽平静，但是诺恩还是感受到一抹忧虑。
“在。”
回应了郁楠的话，翻身下马走至近前，顺着郁楠的手指指尖，看到了城镇中人群聚集所带来的那数不清的火把光点，把城镇中唯一的广场占满。
队伍缓慢靠近澜湾，连贾辉都忍不住问发生了什么，他曾经住在澜湾，哪年凌冬潮也没有集会的习俗，肯定是发生什么了。
广场的高台上，一个身着火红色长袍的男子正在激昂演讲，他描述了火山山神的恩赐，描述了温暖的河水，甚至丰富的食物，火山山神的恩泽把整个广场都带动的有些燥热起来，不少民众被鼓动，不自觉的开始向往住在温暖的火山旁大快朵颐的好日子。
火红长袍的男子说的更加热切，如果迁往南部，没有亲人接应，路上多艰难且不说，多半熬不过今年漫长的冬天，只要愿意归附火山教徒，不仅有充足的粮食供给，并且来年春天，就能移居到食物丰沛人人友善的新居住地。
“寒岭人对你们怎么样你们还没看清吗？他们就是想饿死你们，防止你们活着威胁到他们的统治，还记得你们为什么搬到这里吗？还记得你们家园什么样子吗？那些个温暖如春的地方，你们难道就不想让子孙后代也享受你们曾经的幸福吗？”
执法队已到近前，看到寒岭城的装束，人群默不作声，整个广场安静了下来，只有男子慷慨激昂的演讲声，不过很快也停下了。
火山教徒们快速上前准备拦阻，诺恩则示意贾辉他们等人驱散人群。
执法队的几位激活了铠甲，厚重的铠甲散发着独特的气息几人把连同火山教徒的魔力杂糅在一起，隔断了火山教徒和元素的共鸣。
郁楠立刻把禁魔镣铐扔了过去，这东西能吸收魔力，除非你到『称号级』『领主级』能和周身的魔力共鸣，不然光靠自己的魔力是填不饱这个吞魔力的怪兽。
执法队的人很擅长这事，几乎很快压制了前面充当护卫的几个火山教徒，给他们带上禁魔镣铐，便反身抓捕刚才演讲的那个。
刚准备羁押带走，吊诡的一幕发生了，有几个先前被拦阻在外的民众突然变得力大无穷，有几个学徒没挡住，给他们冲了过去。
“诺恩！”
郁楠赶忙呼喊，诺恩猛踏地面飞奔过去，把土震的开裂。
叮
棉袍下的铠甲挡住了突刺的匕首，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音。
“老套路了，怎么不学个更聪明点的。”
诺恩不屑，在之前已经见识过了，藏在人群里的偷袭。
“呵呵。”
那人的脸开始融化，随后露出原本的样子，火红的长袍证明了诺恩的猜测，可惜的是已经晚了。
正当诺恩想进一步挡在前面，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抹血红。
瞳孔骤然一缩，阻止那人冲破围挡的两名学徒，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机会，火山教徒很快在人群里展开了反攻，根本分不出是南郊人还是火山教徒，很快全部都动起手来，哪怕郁楠擒住人登高一呼，人群也没停下动乱。
有用物品打砸向队伍的，有推搡想冲破围挡的，有偷偷下阴手的，似乎一切的不满都爆发了出来，有人先动手，这场动乱就停不下来。
看到这一幕，诺恩也脑袋一片空白，身前的火山教徒瞅准机会绕过诺恩救走了那个演讲的男子。
“该死！贾辉，把那两个人救回来。”
“收缩队形！”
两人虽然受了重伤，但是都有保命的道具一时半会死不了，诺恩安下了心，猎师学徒要是死了这个罪责他可担不起。
“郁楠，撤吧，执法队已经抓到人了，能给寒岭城交差！”
诺恩高喊，队伍一收缩就退的很快，人群气势更高昂，难就难在诺恩他们也不能动手，留下口实，就只能用人命填了。
郁楠脸上挣扎了一下，不过还是决定撤退，好在火山教徒逃跑后剩下的都是愤怒的南郊人，普通人就算任对方攻击也很难打破队伍里配置的铠甲，到了城镇外，人群稀疏起来也没再追击诺恩他们。
不少人喘着粗气，骂着人就坐在了雪地里，好在都退了出来，两个重伤的执法队有专门的药，浓郁的魔力配合草药代替了『治疗』这种法术的效果，两人恢复意识，只是身体虚弱无力。
诺恩让人扛起他们走，队伍狼狈的远离了城镇，好在任务算是完成，抓了几名火山教徒，算是能应付寒岭城的差事。
无非就是找个借口掩盖自己法令的失误罢了，应付寒岭城内的人的，火山教徒年年都有传教，往年人并不多，只是今年法令出台粮食价格疯涨，倒逼人们信教来换取免费救济粮食熬过冬天。
执法队被夹在中间，本来象征寒岭城公正的队伍被迫做了这种留骂名的事情。
诺恩气的重重锤在自己的大腿上，无处发泄的愤懑再次到了顶点，不顾他人的眼光，只想发泄出来。
郁楠走过来拽住了他的胳膊，诺恩一阵恍惚，刚想喊出婉儿定睛一看是郁楠，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走吧，跟你无关，元老院的决议罢了。”
郁楠也没再多说骑上马到了队伍前面。
有了人带领队伍缓缓前进，不少坐下的人也都站起来回归队伍，光再次亮起照开前路，黑暗中队伍如同往常，缓慢走在雪地中，不一样的是这次是回到寒岭城。
火山教徒，说起来不过也就是替罪羊罢了。
好在没有直接打起来造成大规模伤亡，不然难以向元老院交差。
矛盾没有激化，等催征的粮食来，让南郊人熬过寒冬就好了，一群平民出不了什么大问题，闹一闹，也不可能顶着凌冬潮闹到寒岭城。
诺恩想了想恐怕饿死冻死点人，元老院都能接受，少了南郊人还为寒岭城少了运粮和稳定局势的压力，何乐而不为。
贾辉则是满脸阴沉，不过他虽然小时候住在澜湾，但是现在却是寒岭城人，粮食价格如同往常尤其对他这种市民来说是好事，恐怕就因为这样他才如此难受吧。
“别想了，这次结果已经很好了，澜湾人虽然会挨饿，但是不会饿死。”
有了火山教徒的筹码，元老院才会愿意征的粮运到南郊各地，如果诺恩这次没抓到人，恐怕就只有杀一部分南郊人来稳定局势了。
诺恩拍了拍贾辉的肩膀，哪怕贾辉以后成了猎师，也无法影响元老院的政策和法令，只能寄希望于寒岭城元老们不要把事情做绝。
黑暗中，风雪交加，火把和魔石都被风吹的摇曳，就当是看雪景了，诺恩这样想，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这种自然的风光都让人心情舒畅许多，哪怕一直身处黑暗中，连星星都没有被阴云笼罩的黑暗中。
要回寒岭城了，这几天赶路才是最难熬的，每次入睡都害怕一醒来队伍已经离开，只有他一人在黑暗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