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这小子没事。”
听到这陌生的嗓音,沈临渊眉头一皱,他起身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石桌旁的人影,一边把徒弟挡在身后,沉声问道:“阁下是何人?”
如果裴翊还醒着,一定能听出来这就是方才与他对话的那个声音。
那人看起来气宇轩昂,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只是身影却是个虚影,又看不太真切。
“你就是如今的天玄剑宗掌门?”那人不答反问,上下扫了沈临渊一眼,道,“渡劫境修为,倒是资质不错。”
沈临渊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别人用这种像对小辈的语气与他说话,但也不恼,反而带上了点沉思的意味,重新审视了那人影一番,接着微微躬身道:“前辈竟是我派的创派老祖,晚辈方才失敬了。”
据传剑宗老祖长孙道人,与当时举世闻名的药宗、器宗老祖分别创下了三足鼎立的三个门派,只是随着世事推移,其他两派渐渐没落,只剩下了天玄剑宗仍延续着创派之初的辉煌。
这也是为何哪怕天玄剑宗如今已执修真界之牛耳,仍以“剑宗”为名的原因。
但那剑宗老祖在创派之后,也逐渐消失在众人眼中,有人传言他陨落了,但也有人传言他是成功飞升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见沈临渊如此,长孙道人却仿佛没了兴趣,摆摆手,道:“还是你徒弟有意思。”
提及徒弟,沈临渊目光冷了下来,他仍是客客气气地,但语气生冷疏离:“晚辈教徒无方,让前辈见笑了。若逆徒方才无意中冒犯,晚辈回去自会管教。”
接着话音一转,哪怕对面是创派老祖,沈临渊也语气阴沉道:“只是不知……前辈这是何意?”
大有一副如果敢对裴翊不利,立刻就翻脸动手的架势。
那长孙道人闻言,愣了愣,接着笑了起来:“我现在相信这小子是随了你了。”
他在沈临渊不善的目光中道:“放心,我只是让他暂时进了心魔境中。”
“我留在宗门里的分魂难得苏醒,刚好碰上这小子闯进禁地里,还在他身上感受到渡劫境修士的气息,便猜到他应该是如今的掌门徒弟,正好想见见如今的掌门人是何模样。”
长孙道人看着沈临渊,语气带着点赞赏:“见到你,老夫也就放心了。”
沈临渊却仍没有什么好脸色,不冷不热道:“多谢前辈。”
长孙道人自然知道沈临渊在恼些什么,以面前之人的性子,怕是对他这徒弟宝贝得不行,如今突然被自己扔进心魔境中,能给他好脸色才怪了。但清楚归清楚,长孙道人仍道:“你徒弟天资绝不在你之下,修道修了这么久,竟然才不过金丹。”
沈临渊:“……”
“我辈修行,本就是逆天而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看这小子就是被你纵着,万事顺风顺水,才迟迟没有突破,正好这次让他去心魔境中磨练一番,出来后应该就可以结婴了。”
见沈临渊还不放心,长孙道人简直是用一副慈父多败儿的眼神看着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没好气道:“老夫设下的心魔境一旦察觉到他神魂受损,就会立刻让他出来,保证他没事,可以了吧?”
沈临渊这才面色稍缓,再次客客气气道:“那就有劳前辈了。”
长孙道人却在此时,趁着沈临渊不备,突然出手。
但沈临渊如今毕竟也是威震三界的明澜仙尊,反应极快地运气一挡。
两大高手过招,绚烂的灵流四散,一招一式如滋滋冒着火花一般,也亏得这洞府结实,不然怕是直接在两人的灵力碰撞中灰飞烟灭。
短短瞬间,两人就交手了数十个来回,但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一旁的裴翊,交锋激烈又无声,最后长孙道人和沈临渊同时后退几步,算是停了手。
这场交手来得突然,不等沈临渊皱眉质问,长孙道人就率先道:“我果然没看错,你身上还有暗伤,气息不稳,隐隐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沈临渊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杀意。虽然眼前之人是所谓的剑宗老祖,但若对方心存歹意,把自己走火入魔的消息泄露出去,怕是整个修真界都不得安宁,而且本就在蠢蠢欲动的妖界和魔界或许也会大举进犯。
但是对方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动作极快地再次出手,身形闪到沈临渊旁边,出手如电,连点了沈临渊身上的几处大穴。
“你……!”沈临渊又惊又怒,正想发力冲破桎梏,长孙道人却抢先一掌抵上他的后心,温和醇厚的灵力逐渐充盈经脉,抚平躁动。
“我已经把这个分魂上的所有修为都渡到了你体内,应该可以帮你暂时压抑住体内的魔气。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你需尽快找到解决之法,否则稍有不慎,就会彻底走火入魔,最后神志错乱,爆体而亡。”
沈临渊面色复杂地看了这位捉摸不透的剑宗老祖一眼,这段时间以来,他确实越来越频繁地失态,被对方灵力滋养过经脉,似乎心底的燥郁真的消去不少。
他道:“多谢前辈。”
长孙道人颔首,身形越来越淡:“我也不知你为何会走火入魔,但修行之人,最忌执念深重,你是如今的掌门,更不应有任何闪失,我留下的修为有限,后面还是要靠你自己了。”
沈临渊道:“前辈这是要……?”
他想起宗门藏书阁中对这位老祖最后归处的种种猜测,不禁问道。
但对方在说完那句话后身形就已消散在原地,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沈临渊静立了一会,终是叹了口气。
长孙道人不知他为何会走火入魔,他自己却再清楚不过。
前世亲眼见到徒弟死在自己面前,要不是飞升的劫雷突然劈下,他怕是会当场入魔。
因此随着他重回过去的不仅有前世的修为,更有已经埋下隐患的神魂,在魔尊的魔气入体前他还能勉强压制,但随着体内水火不容的魔气与灵力相互拉扯,他已经越来越无力去控制。
他走回裴翊身旁,蹲下身,就见刚才一直都安安静静的徒弟此时却有了动静。
那张俊秀面容上冷汗涔涔,眉头紧皱,剧烈地喘息着,像是经历着什么极其痛苦恐惧的事情。
沈临渊感受到徒弟的气息陡然紊乱起来,心头一紧,眼看人隐隐有真气逆流之兆,又不敢把人强行唤醒。
虽说长孙道人保证说裴翊不会有事,但沈临渊终究还是不放心,他把裴翊揽进怀里,安抚般拍了拍徒弟的背脊,接着微微低下头,与人额头相抵,神识进到了徒弟的心魔境中。
沈临渊在进去前其实完全想象不出徒儿的心魔境会是什么样子。
自己养大的徒弟,自己再清楚不过,虽然懒散顽劣,但也洒脱随性,不像是会被心魔困住的样子。
所以当他看到一袭红衣的徒儿时还愣了一瞬。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裴翊刚好也在这时朝他遥遥看了过来。
暗红繁复的衣袍衬得人更加苍白,手中长剑染血,脸颊上也溅上了不知是何人的鲜血,鲜红刺眼的血迹让右耳的耳坠也显得黯然失色。
那双神采飞扬的凤眸此时冰冷得无一丝温度,又透着股心如死灰的死寂,只是在看到沈临渊时眯了眯,闪过了一丝诧异。
沈临渊见到这样的徒儿却如坠冰窟。
上辈子,他被明景强行从闭关中打断后,就被告知自己那宝贝徒弟走火入魔,仙门百家绕过天玄剑宗突然发难,竟是危在旦夕。
他紧赶慢赶赶过去,却还是迟了一步,他眼睁睁地看着徒弟在自己怀里内丹尽毁,魂飞魄散。
一样的神情,一样的衣着,沈临渊如今再见,恍惚觉得现在所谓的重来一次,不过是自己的大梦一场。
他一时僵硬地立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情不自禁地放缓了,近乎惶恐地等待着接下来不知是否会重演的梦魇。
沈临渊不动,远处的裴翊倒主动向他走了过来。
他一步一步走得极缓,长剑拖曳在地上,随他走过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迹。
裴翊在沈临渊面前站定,一松手,长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
他微微一笑,笑容里透着浓到化不开的绝望,仰头看向沈临渊的眼睛,极缓极轻地道:“师尊……?”
“他们说……我走火入魔,罪无可恕。”
裴翊偏头呛咳了几下,唇角溢出一丝艳红的血迹,他拦下沈临渊想要扶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力度极轻地抚上沈临渊的侧脸。
见沈临渊没有排斥,裴翊弯了弯凤眸,无波无澜的眼神中带上了一丝温度,他笑了起来,带着脆弱和染血的艳丽。
“他们还说……如果不是师尊在闭关,一定会过来亲自清理门户。”声音轻得近乎耳语,“那么师尊……你要杀了我吗?”
裴翊问完,又像是害怕听到沈临渊回答,染血的指尖轻点上沈临渊的嘴唇,自顾自道:“我也不想走火入魔,也不想师尊为难,但我要控制不住了……”
沈临渊被像是下一秒就要随风消散的徒儿弄得心惊,他抬手把人拢入怀中,然后就听裴翊轻飘飘道:“我已经自绝经脉,不劳师尊动手……那么师尊,可不可以满足徒儿最后一个心愿?”
“小翊!你——”
但是裴翊已经一手圈着他的脖子,微微踮脚,用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堵住了沈临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