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能屈能伸
夜凉如水,可再凉再冷,也比不上裴宴之此刻的脸色。
裴宴之扬了扬手里写着“携弟出游,勿忧,玉留”的纸条,冷声问:“这是什么?”
裴毅见了裴宴之那刻起就慌得说不出话,倒是阿玉很有义气地将他护在身后:“这是纸条啊,我留给你的。”
裴宴之目光微移,看向她。
阿玉原本尚且底气十足,腹中想好一套说辞,可对上裴宴之冰冷的眼神,她的气势也不知怎的,一下子全都泄了,略心虚道:“有人约你的弟弟去鬼宅,我担心他的安全,便陪同他一起去了。”
裴宴之显然不信,转头看向躲在她身后的裴毅,强忍着怒意:“裴毅,平日里我都是如何教你的?”
被点名的裴毅猛打了一个颤抖,阿兄这副神情他许久未见,上回还是他装病不肯去书院。他表面看起来与平日里无异,还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可他心底也清楚,现下阿兄越是平静他的下场越惨。
裴毅不敢再隐瞒,深吸一口气,扯了扯阿玉的袖口,从她身后走了出来,老老实实把事都招了。但说到最后还不忘维护起阿玉:“这事都是我的主意,不关阿玉姐姐的事,阿兄我错了,你别生气……”
裴毅低着头,眼红红的,瞧着就可怜。阿玉顿时心软成一片,不忿替他打不平道:“事情的原委你还没……”
然而未等她说完,裴宴之就出言打断:“姑娘好意裴某心领,但请不要再插手裴某家事。”
阿玉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就像火星掉进了干柴堆,一点就着,瞬间来了气:“好鬼没好报,你弟弟被人欺负了,我替他讨回公道,你非但不感激,还倒打一耙责怪我。你简直就是不可理喻,耙子精转世1
裴毅被夹在中间,左看看又看看,瞧着快要吵起来的两人,几度想要开口,可谁都没给他这机会。
“讨公道也不是这么个讨法。”裴宴之依旧坚持他的原则。
“阿兄……”
“那你说说你能怎么讨。”
“他们不过十岁大的小孩,尚未懂礼,自然不能用这些非常手段。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此等绝非君子之道,”
“阿玉姐姐……”
“这怎么是非常手段,这是正常手段!我都见到裴毅被欺负两回了,你这个当兄长的又做过什么?”
裴宴之闻言一愣,瓷玉般的脸庞上浮现一丝诧然,他停下争辩,半响才僵硬的回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恕裴某不敢苟同。”
好,好的很。
她这是做什么,热脸贴冷屁股吗,向来都是鬼巴结她的,她何时沦落到这般地步。
阿玉又恼又怒,冷哼一声,瞪了他一眼,扭头便走了。
小院很快又重归寂静,夜深人静,除了草丛堆里小虫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天地间一片寂寥。
过了许久,裴毅观察着裴宴之的脸色,低声开口道:“阿兄,你不该这么说阿玉姐姐的,她都是为了我,这事要怪就怪我。”
裴宴之略显疲惫地坐回石凳上,招手示意他来到跟前,轻叹了口气,问道:“你就这么喜欢她?”
裴毅飞快地点了点头:“我觉得阿玉姐姐很好,她还帮了我两次,方才阿兄你是没有看见,她太厉害了。”
裴宴之轻笑一声,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被欺负了怎么不跟我说?”
“他是郑仆射的儿子……”裴毅低下头,嗫嗫没有说完。
裴宴之嗓子一哑,徒然生出愧疚之意,双亲早亡,裴毅打小就敏感懂事,加之性子仁善,反倒时常被欺负……
“什么事都比不上你重要,以后要是再被欺负了,一定要跟阿兄说,知道吗?”
没有想象中的责罚,裴毅又惊又喜:“阿兄,你不生气了?”
“快去睡吧。”
裴毅欣喜过望,重重点了点头,往屋内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转过身轻轻问道:“那阿玉姐姐还会回来吗?我还欠她一副画没有画呢。”
裴宴之看着方才阿玉离开时的方向,久久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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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人。”
这日下了朝,郑仆射正准备出宫门,就被人从后头叫住,他回头见是裴宴之,微微有些诧异。
虽是同僚,但他跟这位大理寺少卿并不相熟,平日里不过点头之交。即便如此,礼数也还是要周全,他忙回问:“怎么了,裴大人,可是有什么事?”
裴宴之微微一笑,颇为关心的问道:“没什么事,只是方才见大人心不在焉,陛下叫了也没听着,可是遇到什么难事?”
郑仆射重重叹了口气,还能是什么事,当然是他家小兔崽子那事!
他中年得子,全家都放在手心哄着捧着,一不小心竟养成了骄纵的性子。平日里四处惹是生非,书却不好好读,他要求也不高,不奢望他日高中,但起码也要看得过眼,哪知次次都是徘徊于末尾之流。
这回竟然得了最后一名!一张老脸都丢尽!
每当他端起严父的架子,想要批评教育,家中的老母和妻子便哭闹不停,处处维护,先生气走了好几个,全然责怪夫子没耐心,绝对不会是她们乖孙乖儿的错。
眼瞧着岁数增长,却依旧还是吊儿郎当,不求上进的模样,他愁得头发都白了一片。
郑仆射看着眼前的裴宴之,心中却忽的一动。
他怎么忘了,这裴大人可是名动京城的天才少年,他大喜过望,像抓到最后一根稻草般,连忙作揖:“说出来不怕裴大人见笑,的确有一事想请教裴大人。”
裴宴之亦忙还礼:“大人客气了,不妨直言。”
郑仆射一副难以言齿的模样:“也就是我家那臭小子,才疏学浅,不成器,请了许多大儒来教他功课,也不见成效。敢问大人当年是如何学习?可有秘籍不吝传授?”
郑仆射身后还跟了几个人,都是平日里与他交好的,他们的儿子也常玩到一块,可谓难兄难弟,闻言都齐齐竖起了耳朵。
裴宴之一笑:“大人严重,哪有什么秘籍可言,左右不外乎‘勤’字罢了。”
郑仆射起了兴致:“怎么说?”
“都说勤能补倔,笨鸟先飞,下官当年所得谬赞不过虚名,若说比同窗考的好,不过是平日里多看多练。”
郑仆射连忙追问:“不知当年大人是看了哪些书,又是如何练的?”
裴宴之略作思索:“比方说夫子布置的功课,书法二十张,下官每日就会多练三十张。若是要求背一章书,则私底下再多背两章。令郎聪明伶俐,若是能下点功夫,他日必变是人中龙凤。”
一句人中龙凤郑仆射可谓听得心花怒放:“是了,裴大人说得好。这小子也是有点小聪明的,夫子也说了,他算术还不错,只是人太懒,不肯下功夫。裴大人此言甚好,回去我一定督着他,勤学苦练。”
身后的几位大人亦忙接话——
“没错,平日里对那些臭小子就是太宽容了。”
“裴大人这般出众都勤学苦练,他们定是要加倍才行。”
“回去就要他练五十张书法,不对,一百张,不练完不许睡。”
……
话说那日郑仆射听了裴宴之的话,当晚回就亲自督着儿子学习。
郑世荣鬼宅受了惊,吓得好几日不敢出门,好不容易缓过来,试探着想要出去透透气,就被自家老爹按着读书。
起初郑老夫人和郑夫人还心疼阻扰,可听说是裴宴之当年的学习法子,又全都不吭声了。
裴宴之是何人?
她们也是听过、见过的,那是一个青年才俊,满腹经纶,及冠之年便一举高中,他说的,那一定是好的。
因故当郑世荣频频投来求救眼神时,婆媳俩全都狠心当看不见。
可怜郑世荣每晚咬着牙垂着泪,在亲爹的威逼之下练完一百张书法,背好三章书方得前去休息。
郑世荣叫苦连天,暗暗埋怨自家亲爹为何闲着没事干去请教这法子,却丝毫没想起,一直被他欺负的裴毅正是这裴大人的亲弟弟。
他的兄弟全都遭了难,白日里学院上课,回家又被抓着练习,一段时日后的小考,他们竟齐齐进步,从末尾之流挤进了中流,郑世荣破天荒的,竟还得了个第十名。
郑仆射大喜过望,当日就携礼去裴府道谢,一番详谈后越发坚信这法子管用,越发严格管教郑世荣。
郑家的二世祖能有这等进步,原本尚在踌躇的人家再也坐不住,纷纷效仿,一时间,京城是掀起了勤学好学之风。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正当郑世荣留着泪抄着书时,阿玉也憋着一肚子气来到郊外。
那夜她气回地府,当即找来平日里相好的众鬼倾诉。
众鬼凑在一起,左一句有一句,骂了足有百八十遍。
到了后头,其中一鬼想了想,又劝道:“阿玉,要不还是算了吧,我看不投胎不转世,就这样也挺好的。”他也是不得投胎大队中的一员,只不过他的执念远不及阿玉的深。
“是啊,大家一块呆着,一块乐,重新当人了,也不知会是怎样光景。”另一鬼也忙附和,生前她过得凄苦,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反倒是死了到地府,过得逍遥自在。
“不行1阿玉态度坚决,立马否定,“我一定是要投胎的,你们快帮我想想,可有什么法子解决眼前这事。”
众鬼面面相觑,他们死了都有好些时候,当鬼当习惯了,这如何当人,实在有些忘了,但也纷纷都脑筋替她谋划。
阿玉听了半响他们出的瞎主意,全都摇头否决:“不行不行,你们这些法子都不行。”
这又是威逼又是吓唬的,她可是只好鬼!
阿玉心念一动,忽然想起了个“人”,顿时喜出望外,“还是得去请教大师才行。”她攥紧拳头说道,她就不信了,她不能把裴宴之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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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古宅,阿玉上前敲门,等候一小会,便听里头传来娇娇柔柔的一声应答:“来了。”
陈旧的木门吱吱呀呀从内拉开,甜腻的香气瞬间钻满口鼻。
木门后倚着一位风情万种的美人,她以帕遮面,眨着一双勾人的媚眼,云鬓微乱,几缕秀发垂在两旁,脸上微微透着酡红,见了便让人酥倒大半。
“小女——”美人抬眸,话说到一半,看清来人,唰得又变了脸,她拉下手帕,一脸冷淡,“怎么是你。”
阿玉笑得一脸讨好:“胡娘子,好久不见了,我就不能来看看你吗?”
胡莉冷哼了一声,把门打开,让她进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直说。”
胡莉是只狐狸精,从名字就能看出,一直以来她也不打算掩饰,反倒振振有词“狐狸精怎么了,我可是废了几百年才修炼成的精”。
郊外、古宅、美人,明眼人都能瞧出不妥,可奇怪的很,还是这般多的男人前赴后继往她身上扑,给她采阳补阴。
阿玉心想,她定有过人之处,于是便想到来她这请教。她一坐下,便把前因后果细细说来,说到夜闯鬼宅一事,不免又有些气愤,心绪难平。
见她一脸虚心请教,胡莉便开口问道:“你那男人年纪多大了?”
阿玉正想说不是我的男人,可也不欲节外生枝,便只得认下:“约莫二十出头。”
“可娶妻了?”胡莉又问。
阿玉摇摇头。
“性格如何?”
“是个不错的人。”阿玉想了想,又补充说道,“他们都说他是个君子。”
胡莉忍不住笑出了声:“什么君子不君子的,要我说男人不外好两口,要么是像我这般妖乔的,要么是清纯惹人怜的。你那男人还年轻,未经什么事,附耳过来,我教你个法子,就不信拿不下他。”
阿玉听完略有些踌躇:“这样可行?”
“这是自然。”胡莉坐回去,歪靠着垫子,一副懒散的模样,勾起唇讥笑道,“你瞧瞧我这屋子,他们能瞧不出异样吗,那么多男人前赴后继,不就图我这样貌和身子。他们人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就放心去。”
阿玉细想亦觉有理,连忙道谢:“多谢胡娘子不舍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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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来到裴家门前,阿玉却犹豫了,那夜的场景一一浮现在她脑海。他都那般不留情面了,她还巴巴的前去求和,岂不是很没面子。
罢了罢了,古来成大事者,定是有所忍让。
这小小的事算什么,不就拉下面子去求和吗,这有何难。
阿玉一咬牙,提步走进裴家,然而她方踏进后院,一股奇怪的蛮力便把她定住,全身动弹不得。
陷入昏迷的前一刻,阿玉在想,好你个裴宴之,竟然设圈套伏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