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番外:慕芒(上)
他叫施芒,是苏市赫赫有名的世家子,也是施家这一代家主与妻子唯一的孩子。
他的童年在前半段时期就如同泡在蜜罐子里一般,有着优越的家世,严肃中又不失慈祥的父亲,以及尽管同样出身名门慕家却很会料理家务、照顾家庭的母亲。
他一出生,就已经拥有了人人艳羡的一切。
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尽管他从小就早熟早慧,却依旧保持着孩童的天真。
美梦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破碎的征兆的呢?
也许是某一次他半夜起床去喝水,却无意中看到半开的书房的门。
他好奇地过去看,却看到正独自抽烟的沉默的父亲。
父亲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那一点猩红映照着他模糊的轮廓。
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只有五岁的施芒对这样的父亲感到非常害怕。总感觉,往日熟悉的父亲变成了什么沉默的巨兽,正在对自己幸福的家虎视眈眈。
打那以后,小施芒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家里的氛围,只要家里有哪一点跟往常不一样,他就会感到焦虑。
有的时候只是父亲某天晚上没有回家,又或者是母亲有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打理他们的房间,他都会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小孩子天马行空,又缺乏社会阅历的想象,总是会让施芒陷入更大的疑团。
他渐渐地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心态不对劲,却又无法排遣。
事实上,家里的氛围确实越来越古怪了。
父母之间的互动越来越少。
偶尔他悄悄地跑出自己的房间,偷窥父母的房间,却只能看到其中一个人的身影;即使两人都在,也只是相顾无言。
终于有一天,争吵爆发了。
小施芒无措地看着仿佛变了一个人的母亲,她脸上原本平淡温顺的五官几乎扭曲,疯狂的暴怒让她看起来像是被传说中的妖魔附身。
他害怕地躲到了父亲的身后。
父亲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像一堵坚实的墙壁挡住了母亲歇斯底里的怒火。
但不知道为什么,施芒非但没有感觉安心,反而越发地颤抖起来。
母亲看着身体颤抖的小儿子,忽然恢复了平静。
她犹豫了一会儿,蹲下身子抱住了小施芒,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便拎起挎包,匆匆离开了家。
施芒愣愣地看着母亲的背影,伸出的小手就那样停在半空中。
有那么一刻,他忽然很想把母亲叫回来,然后把他也给带走。
只不过看了一眼依旧沉默的父亲,他最终还是把这样的想法压下去了。
然而他没有料到,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母亲了。
第二天,他被带到了一个白色的灵堂,外面是祭奠用的花圈,他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却已经先一步有了不妙的预感。
然后,他看到了躺在棺材里,即将被送去火化的母亲……的遗体。
父亲让他自己先跪在棺材旁边,然后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施芒呆呆的地看着苍白僵硬的母亲,所有的思考都被冻结住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而现在满心都是荒谬感。
他耳边隐隐约约听见了争吵声,两个声音都很熟悉,于是下意识回头,看到经常被母亲带去拜访的舅舅正脸红脖子粗地跟父亲争吵着什么。
不过,他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世界都在天旋地转,仿佛一个虚假的梦境。
当天晚上,舅舅罕见地来到了他的家。
舅舅看着他的眼神十分复杂,他下意识地就低下头,躲开了对方的目光。
然后他听见头顶上传来舅舅并不平静的声音。
“小芒,你以后就只跟着你、你爸爸过了。要、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他的喘息声越来越大,似乎再也说不下去了,戛然而止。
父亲挡在他的身前,阻隔开了舅甥俩,然后眯了眯眼。
灯光反光之下,施芒看不清父亲脸上的表情。
“这你可以放心,他是我的儿子,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舅舅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恍惚间,施芒感觉他的身影跟昨天早晨母亲离开的背影,重合在了一起。
他的心中已经有了未知的预感,忍不住迈开小短腿,想要追上远去的舅舅。
一只大手从后面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摁住了他。
父亲对着他微微扯了扯嘴角。“小芒,”他加重了语气,喜怒难辨,以前,父亲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他对说过话,“爸爸会好好照顾你的。”
温暖干燥的掌心正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后颈,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崽。
然而在这熟悉的温度之下,施芒却打了个寒颤。
母亲去世后的第五天,父亲将一个美艳动人的女人带回家中。
正在房间里独自玩积木的施芒小跑着下了楼梯,然后扬起脸,怯生生地看着陌生女人。
父亲没有介绍她的身份,只是避重就轻地告诉施芒可以喊她阿姨。而她,会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照顾他。
小施芒没有答话,只是继续沉默地玩着积木。
即使这位阿姨很快就对他释放了善意,可他依旧很难放下心中根深蒂固的戒备。
也许,是一种对于自己的家,即将不得不容纳外人的排斥吧,即使现在只有六岁的他根本没有这些成人之间弯弯绕绕的概念。
不过他到底尚且年幼又刚失去了母亲,如今一个对待他如此温柔的女性忽然插足他的生活,他还是不可避免的产生了移情作用,对女人的态度日渐软化。
于是渐渐地,家庭活动里越来越多的出现美艳女人的身影也越发顺理成章。
有一天,父亲让女人独自带着他出去玩。施芒只是在车上睡了一会儿,等他醒来下车之后却发现自己来到了熟悉的地方。
是以前母亲经常带自己去找舅舅的地方。母亲曾经说过,这里是舅舅工作的地方,也是慕家的总公司。
他还记得自己三岁的时候舅舅为了逗他故意问他,公司的名字是什么?他回答说是和母亲一样的字。
可是现在,那个熟悉的字却已经消失了,变成了另一个他同样不陌生的字——“施”。
女人似乎这才发现自己带着小孩来到什么地方,故作吃惊地“啊”了一声,然后笑着对他说:“施芒,下来认一认地方吧,这里是你爸爸刚刚买下来的公司。”
施芒的嘴机械地张合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舅舅呢?他的公司没了,他该怎么办?”
女人掩着嘴,吃吃地笑着。
“他跟你再亲也只是你舅舅罢了。施芒,你可别忘了,你姓施,你天生就应该跟你爸爸站在一个阵营,你现在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施芒本能地对这些话感到反感,但又找不出反感的缘由。
他甚至不是很明白这些事到底意味着什么,只好越发缄默。
于是过了一段时间,施芒无意间又听到了女人和父亲之间的谈话。
只听那个女人语气中带着担忧:“我总觉得,小芒最近实在是太沉默了。他好像马上就要去读小学了吧?学校离这里有点远,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也没办法第一时间知道。”
男人一直没有吭声。
女人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态度,有没有看破她的小伎俩,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不如干脆还是请家教回来先教着她吧,等到上中学之后再另做打算。”
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女人越发放缓了语气:“你怎么了?是不同意我的提议吗?那就算……”
“不。”男人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先请家教吧!”顿了顿,他又似是随意地说道,“这两天就把小煜也接过来,刚好让他做哥哥的带着弟弟,你也能轻松点。”
“啊?!”女人没想到自己试探性的行为,竟然会迎来这样的意外之喜,一时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不过她很快就露出担忧的表情:“这样真的好吗?小芒会很不适应的吧?而且在外人看来……”
男人淡淡的嗓音响起:“我们已经结婚了。小煜现在已经算是施家的孩子,不早点接过来才真是让别人看了笑话。”
后面的话就是一些家常了。
小施芒捧了捧自己的脸颊,那张可爱的小脸第一次陷入沉思。
其实前面他们打的那些成人之间的机锋,他一个字都没有听懂。
不过他倒是抓住了重点。
嗯,自己马上就要有一个哥哥了吗?虽然他不知道身为母亲的独生子,自己为什么会有一个哥哥,不过以前在幼儿园里见到的兄弟其乐融融的画面,还是让他有些神往。
哥哥啊,那样的话就算他在家里也不会感到孤独了吧?那是一种和父母和阿姨都不一样的陪伴。
施家的家主一向讲究高效办事。第二天,施芒就见到了自己素未谋面的哥哥。
对方是一个看起来已经有9、10岁的小少年,身上穿着妥帖的小西服,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被打理得精致、一丝不苟。一看就是和施家家主极为相似的气质。
见小男孩从楼上下来,小少年也不等女人——不对,现在应该称为继母,为他们相互做介绍就率先一步,握住了他的小手,晃了晃。裂开的嘴角露出锋利的虎牙。
“你好!你就是我弟弟了吧?真是太可爱了。”
?!施芒的小脸立刻红了起来。
因为早慧,他在同龄人之中一直显得有些独,除了家人之外还从来没有受过如此直白的夸奖。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小声道:“哥哥好……”
一旁的继母笑道:“唉,真乖,看到你们兄弟相处的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小少年拉着施芒的手,大声道:“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弟弟的!”
对方在说这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飘忽不定,但是里面的真诚却能够轻易被人感觉到。
小施芒虽然在这一刻心中拉响警钟,直觉有些不对,可是看着新哥哥灿烂的笑容,心中的渴望最终还是压倒了危机感。
在施芒看不到的角度。
他心目中的哥哥微微侧了侧头,用余光看着他白嫩的脸以及天真的笑容,眼中划过浓郁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恶意。
小少年原名叫做谭煜,是继母谭瑶跟前夫生的孩子,不过,谭瑶嫁到施家之后他就改名叫施煜了。
施家的家主很忙,尤其是在收购了慕家的公司之后就更忙了,一天到晚几乎都不怎么着家。
继母起先还留在家里照看两个孩子,不过后来看兄弟俩玩得好,于是白天就出去跟姐妹们开茶话会,做美容了。
大人们不在家的时候,施煜带着施芒探索了家里的每个角落,原本平凡无奇的地方在有一个哥哥带领自己玩耍之后都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哥哥对他的照顾还延伸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自从妈妈去世之后到现在,他越来越不喜欢说话了。当他面对外人时一直沉默,哥哥也会主动出面代替他做解释。
小少年站在施芒的面前,认真地告诉他:“有哥哥在,你永远也不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与别人沟通交流,只要让哥哥来就行了。”
施芒也渐渐忘了自己曾经的警惕——本来也就是莫名其妙的东西。
他没有发现自己在外人眼中的形象越发的沉默可怕,甚至他在外界的存在感也越来越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作为继子的施煜绽放光彩,被誉为最像施家家主的孩子。
直到有一天,施煜笑着带他来到了家里的后花园,告诉他自己要给他看一个好东西。
然后,在他靠近的时候一把将他推倒在花丛中!
施芒被推了一个猝不及防。
他捂着磨破皮的膝盖,扬起脸,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完全无法理解对方脸上带着轻微恶意的笑容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过此时的施煜还是有所顾忌,很快又将他扶了起来,亲切地对他说:“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刚才不小心撞到你了。”
施芒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回忆了一下刚才按在自己背上的手。
只是撞了一下……吗?
那一天晚上,施芒带着被枝叶划伤的身躯回到家中。
刚好,施家家主难得回家吃晚餐,看见小儿子狼狈的形象,忍不住皱了皱眉。
“怎么弄的?”家主了解自己的小儿子闷葫芦性格,干脆直接询问一旁的施煜,却忽视了——也许是刻意无视施芒微微张开的嘴。
施煜低下头,干脆地认错。
“对不起,爸爸。我今天看到花园里的花开了,想带弟弟一起过去玩,没想到他不小心摔倒了。”
施芒微张着嘴,有些呆滞的地站在原地,不动。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处理这种状况。
为什么在哥哥口中又变成自己不小心摔倒的了?还有哥哥道歉,为什么是对着爸爸而不是对着自己?
所有的疑问似乎都没有答案,又似乎答案就在那里。
施家的家主沉默着,没有第一时间出声。
这个长相英俊,但是举手投足之间尽是锋芒的男人沉默地看着施煜时,其中所代表的压迫,让施煜不自觉地低下了头,看着脚尖。
继母在这时站出来,匆匆忙忙道:“哎呀,都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没轻没重的。不过兄弟们越是打闹感情越好——等会吃完饭我一定要好好跟小煜说一说,不管怎样都要让着弟弟。”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意味深长地说:“既然做了,就要坦然面对可能的所有结果。要把所有你不想要的结果全部都想办法处理干净,而不是等到意外发生的时候才去后悔。”
留下了这么一通似是而非的话之后,男人便径直坐上主桌,淡淡道:“开饭吧。”就这样轻飘飘地揭过了这个话题。
施芒沉默地坐上了餐桌。即使此刻还没有完全弄明白,但至少本能已经在告诉他:自己的父亲,同时也是这个组合家庭的主人,刚才的行为对自己形成了不可低估的危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