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赵祯无遗憾（17）
只花了半个月时间, 韩琦竟然能赶在新年之前，把涉嫌贪污的名单拿到手。
他站在下首，把名单交给官家身边的黄门。他等待官家作下一步的判断, 一半思绪却想到桑家瓦子的李行首。
李行首是一个好人。
那日午后, 风特别大, 屋子里燃烧着暖暖的熏香。她把自己三年来收到的帖子和礼单都放在一个匣子里头, 亲自递给韩琦。
“韩官人是做大事情的, 你们男人的事情我也不懂。”她没穿精美的蜀锦, 而是换上一条素白的绸裙, “若是这些能帮到你，你且拿去。我看过的人好多, 也不一定看得准, 只觉得韩官人是能济沧海的人。”
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除了“云想衣裳花想容”，这是李锦儿最喜欢的一句诗。
她爱李太白赞美贵妃的诗, 曾幻想这是大诗人为她而写的。她又爱李太白的志向和才华, 心想若是自己遇到这样的男人, 一定要帮他一把。
她出生在江南，祖辈据说是能织锦的能人。可惜她没遇着发达的好时候, 自幼被带来东京, 像一朵艳丽却颓败的花, 开在这瓦子的勾栏。
等她发迹之后, 她喜好穿织锦衣裳, 喜欢一切价值昂贵的好东西。她有好多东西, 她用金银绸缎把自己包裹起来，以为这样就是好日子。
直到那一日，韩琦隐晦地给她提起, 朝中似乎有人贪污。这些人贪的钱，都是百姓的民脂民膏，并非他们靠自己努力挣来的。
“先帝最是简朴，他怕朝中有晋朝那种斗富的不良风气，诏令禁止使用销金服饰。先帝有一个妃子，她违禁穿过一次销金的裙子，被先帝罚去做道姑。”韩琦装作不经意地说，“当今和先帝是一样的性子，官家怕劳民伤财，明明库里有新贡的蜀锦，他偏不穿，就是放着。”
李行首不理解：“官家不穿好衣裳？”像她这等人，挣了几个钱，都想穿得更加漂
亮。
韩琦亲手给她点了一杯茶：“不然怎么是官家呢？官家想当圣人。”
寻常皇帝守孝几个月就算了，官家放出狠话要守孝三年。偏偏他说到做到，有大房子大宫殿不住，非要搬到荒草凄凄的郊外去住。宫里有几个美貌的御侍娘子，官家一个都不带，全将人放出宫。
他还允许那几个女子嫁人！
韩琦不由得佩服，就这种胸襟，可没几个男人做得到。
“官家是一个好人。”李行首不曾见过高高在上的天子，但她对于这样的人是敬佩的。两位皇帝为了国家，都过着俭省的日子，她反思一下自己，她着实做得不对。
她喜好华丽，从前没有多想，只想打扮得漂漂亮亮。可是她的钱从哪里来？
她的钱从客人手里来。
那几位客人凭什么有那么多钱？
她知道官家在省钱，他过得苦，省下来的钱却没用到实处，都被底下那些人贪了。若是这些钱能落实，她的家乡也不至于被天灾击垮，她小小年纪与父母失散，被人卖到东京……
若是她没到东京，她会不会在家乡的水田，摸着夏天的菱角，吃着秋天的藕？
往事不堪回首。
李行首虽然贪图享受，但她读过诗书，心中存有大义，倒比寻常男子强上不少。她深思熟虑好几日，终于做出决定——
她要举报！
她愿意举报那几个蛀虫！
她不要让蛀虫继续吞吃国家的东西！
即便是她事后会遭到报复，她也不后悔。她这辈子享受过美食华服，该吃吃该玩玩，什么都体会过，也算不枉此生。
她有什么遗憾呢？
李行首读过香山居士的《琵琶行》，琵琶女嫁人之后的日子过得并不顺心。她从未想过嫁人，将自己的人生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若是她能清清白白地从勾栏出去，她想要一处窗明几净的院子，院子不用很大，但光线要温暖而舒适。
她要在院子里摆上绣架，闲时绣两针，她喜欢
白色的茉莉花，却怎么也绣不好。她还想要一间书房，下雨天在房间里看唐诗和宋词。等看书累了，她便在案旁削菱角吃，菱角壳很硬，她大半天削不好一个。
她还想收养一个孩儿，男孩女孩都好。她想带孩子去买果子，吃曹婆婆家的肉饼，吃鹿家的鳝鱼包子。她在勾栏里要跳舞，总是要压制食欲，生怕吃太多会发胖不美。
等上元节的时候，她会带着一袋子零钱，去集市关扑。
不管输赢，扑个开心就行。
韩琦被李行首的大义所撼动，为她在皇帝面前说情：“……她的品行不坏，只是妇人无知罢了。李氏违规使用蜀锦等物，皆因不知其违制，日后定不会再犯，求陛下宽恕！”
“朕不罚她。”萧靖看着韩琦搜集到的证据，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李行首给的。甚至还有一些，是李行首从小姐妹房中偷到的。
东京第一行首的塑料姐妹，都是才色双绝的佳人。
“你且去问问她，愿不愿意离开勾栏。只等开封府的人行动，恐怕她以后的日子很难熬。这次算她立下大功，朕能帮她从瓦子脱离出来，让富弼重新开一个李锦儿的良民户籍……还有她那一双脚，莫要再缠了，小脚不美，会带坏风气。若人人以破坏身体为美，以后不堪设想。”
“多谢陛下！”
韩琦打心里却替李行首高兴，他和她结交虽然有利用的成分，但他欣赏她的为人，愿意帮扶她一把。
萧靖继续说：“还有王家罗锦匹皂铺那边……这样，捉贼要拿赃，你让李行首像往日那样，去铺子定做一双新鞋，继续要落花流水锦的料子。只等她去铺子拿货那日，开封府的捕快过去抓人。”
这下王家和李行首都逃不掉。
因私买官营蜀锦，牢里的李行首“熬不住去世”，出来的李锦儿又是另外一个人了。
韩琦领命而去，李行首答应了他们的计划。她把自己的私房钱偷偷塞给他，让韩琦帮她保管，等她出来之后花销用的。她在勾栏干了十几年
，除了日常买买买，大约剩下五百万现金。她还有一些首饰珠宝衣裳，价值不知几何。
她试探着问：“官家没说抄我的家吧？”
“官家不是那么小气的人。”韩琦忍不住感叹，”姐姐的家业可真大！”
他最近为了办案，隔三岔五来瓦子消费，不仅自己的储蓄花光，还欠下同僚一大笔钱。所幸官家给他十万块经费，才让他还清债务又维持下来。
“五百万哪里多了？”李行首很后悔，“从前我一个月要花销二十万，如今方才知晓，宰相一个月也不过得三十万钱。”
她出来之后，要想维持以前的消费是不可能的。如果一个月花二十万，五百万只够她花两年多一个月。
造孽啊！
钱到用时方恨少！
所幸她还有些珠宝，以后可以拿来变卖。她把小件的珠宝满满当当地塞了韩琦满怀，让他一度怀疑自己成了一颗宝树。
韩琦：以他这种月薪三万块的人，想象不出来一个月花二十万是什么日子。
是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王家罗锦匹皂铺
王如善难得过来巡视自己的店铺，自从宰相父亲去世之后，王家在朝廷中的实力一落千丈，他这个独子只能靠一些商贾之道来维持体面的生活。王家铺子是挂在掌柜王老六的名下，但实际受益人是王如善。
全赖爹爹的荫蔽，王如善混了赞善大夫这样的正五品官职。
赞善大夫是什么官儿？
他是太子的属官，掌传令、讽过失、赞礼仪。这个位置的官员必须熟读儒家经典，方好陪太子读书。
别说太子，当今皇帝连个娃都没有，哪里用得着赞善大夫？
王如善的职位是虚职，平日里他没什么好干活的。他见家中花费越来越大，入不敷出，便把心思动到老爷子的人脉上。
当年他爹是宰相！
他爹有好多门生！
曾经的王相并不是什么风光霁月的人物，相反，老王很会钻营。老王察
觉到先帝想要泰山封禅的心思，特地搞出来一番“祥瑞”，他胆子极大，竟然敢伪造天书！
《天书再降祥瑞图》。
这封天书经过木工之手，辗转被送到先帝的手中。由于该图伪造得十分真实，情节动人，当真给神仙传物一般，先帝深信不疑，下定决心泰山封禅。
皇帝要去泰山，衣食住行车队人马样样不能少。老王身为天子亲信，借此大肆敛财，次年当上宰相。
有这样胆大包天的父亲，小王敢私自联系地方官员，偷卖贡品，这件事情就不难理解了。
王如善无聊地呆在铺子里面看账本，只听得巧笑一声，笑得他人都酥了。他抬头看去，竟然是东京第一的李行首！李行首轻易不外出，平时得她一声笑，起码要花费十万钱。
今日他赚了赚了。
“奴家失礼了，打扰了王大官人。”李行首作揖，露出白雪似的一段脖颈，“若是今日不巧，奴家就不进来了。”
“正巧，李娘子进来啊！”
王如善心中荡漾，当即放下手里的账本，问娘子需要哪些物件。李行首开门见山：“奴家五日前定了一双舞鞋，急用呢，今晚跳金莲舞要穿的。钱已经给了，今日一并把鞋给取了。”
“好，我这就给您取。”
能为美女效劳，是大多数男人的愿望。王掌柜被李行首差去买果子，王如善亲自去库房取鞋。小王临走时看向李行首那一双尖尖的脚儿，小脚穿着精美的绣鞋，比巴掌还小，真是越看越漂亮。
他还想着今晚要去给李行首捧场呢。
李行首见案上有账本，装作站不稳，往哪个地方倒去，借机把东西塞到怀里。她撩起裙角，暗示王如善回来为自己穿鞋。
小王心里觉得美，没拒绝，他托着一双蜀锦鞋子，正要过来的时候——
李行首大骂一声：“你这人怎么好生无礼！”
当即一行人从店外蜂拥而入，硬生生将两人擒住。
作者有话要说： 小
王（王如善）纯属虚构，老王人设参考宋朝五鬼之一的王钦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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