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赵祯无遗憾(16)
在观看歌舞的时候, 韩琦死死地盯着李行首的那一双小脚——
上的那一双鞋子。
鞋头向上翘起,好像飞鸟,坠着龙眼大小的白珍珠。都说人老珠黄, 李行首鞋子上的珍珠洁白如雪, 一看就是当年新产的淡水珍珠。韩琦在左藏库认真打工, 自己买不起奢侈品, 但他对着皇帝家的藏品, 看好东西的眼光很毒辣。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但珍珠价值不菲, 鞋面用的布料也是好东西。料子仿佛泛起一层层盈盈的水波纹,散落的桃花纹漂浮在水纹之上, 意境特别美好。
这的确是蜀锦, 而且是成都府锦院出的落花流水锦。
落花流水锦,一个很有诗意的名字,名字来源于唐朝李白的一句诗“桃花流水窅然去, 别有天地非人间”。因为布料的底色以紫红为主, 又名“紫曲水”, 面料上的水波纹特别美,如曲水潺潺。
这么一双落花流水锦珍珠鞋, 不应该是李行首用得起的东西。
可她偏偏用上了。
韩琦花了五百块钱, 问卖茶的婆婆要了几张彩笺, 当即给李行首写了帖子, 表示自己对她的仰慕。他素有才学, 在官家的提点下, 早已想好了几首赞美女子相貌的词。
他打听到李行首原是江南人,专门写了一首《忆江南》递上去。
维杨好,灵宇有琼花。
千点真珠擎素蕊, 一环明玉破香葩。芳艳信难加。
如雪貌,绰约最堪夸。
疑是八仙乘皓月,羽衣摇曳上云车。
来会列仙家。
“好一句来会列仙家!”李行首捧着词,忍不住咯咯笑,“我还没老得跟寿星公似的,哪里能位列仙家?”
“倒是跟李太白那一句,会向瑶台月下逢,有点那个意思。”
身为东京第一行首,李行首不光靠脸,人还略通诗词歌赋。她研习过大诗人李白的作品,李白夸杨贵妃跟月宫仙女一样,今日这个韩官人,也用类似的比喻,当真夸得她通体舒畅。
她竟然能和倾国倾城的杨贵妃相比!
李
行首心中得意非凡,她见过那么多男人,有人用钱哄她,更有人为她填词、写诗。可是写得跟韩琦这般好的,没有。
她会唱《忆江南》的调子,当即一边补妆上粉,一边轻声哼唱起来。
“千点真珠擎素蕊……”
“如雪貌,绰约最堪夸……”
韩琦低着头,被丫鬟秋环引着,步入李行首的香闺。他第一次来勾栏这种地方,富弼说不陪他进来了,让他自己一个人面对。
“姐姐可安好?”
他在门外不敢进,有礼貌地先问了一句。
屋内的佳人轻笑了一声,这个呆子,人都到这儿了,居然不敢进来?
她见过狂的,见过浪的,没见过这么呆的。
“奴家安好,官人进来罢了。”李行首丹唇轻启,她眸中的笑意更深,“韩官人这是第一次来?”
韩琦按照剧本编好的对白说:“嗯,是第一次来。旁人都说姐姐跳舞极美,堪称东京一景。我没看过,这便来了。”
他捧着一碟果子在怀,大约只有薄薄的四五片姜,用糖渍成漂亮的粉红色,散发出来酸酸甜甜的味道。他本身不爱吃这样的零嘴,倒是打听过,别人说是李行首爱吃的。
“我……所得不多,请不起姐姐吃鹿胎驼峰肉。只能买得一碟这样的果子,不是外头的东西,是在瓦子里买的,干净能入口,姐姐能吃得安心。”
李行首瞧着这样一碟梅子姜,顿时就笑了。
卖茶和果子的婆婆是她干娘,干娘贪利,总是拿这么点东西打发客人。管他们爱吃不吃,只要有她这样一棵摇钱树,男人来了总得消费。
这个傻子,白花了那么大加钱,只买得那么少东西。
李行首示意秋环把客人买的果子拿下去,巧笑道:“巧了,奴家正想吃点爽口开胃的。秋环先把这碟梅子姜拿去蒸一蒸,蒸熟了好配茶吃。”
勾栏有勾栏的潜规则,李行首怕遭人害了,不会轻易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她让秋环把东西拿去“蒸”,实际上是让秋环替换过一碟新的梅子姜,弄成热的送上
来。
这样既不会让客人难堪,又保证了自身安全。
虽然她不吃韩琦给的东西,但人家这份心意,让她十分受用。
“官人在哪里高就?”李行首问,“瞧着这身气度,奴家走在街上都不敢认呢。”
韩琦实话实说:“哪里谈得上是高就,不过是混个温饱的糊涂虫。我在左藏库办差,对着死物的时候比对着人还多。”
李行首不明觉厉:“左藏库,是朝廷的地方吗?”
“左藏库负责收集储藏地方上贡给官家的土仪和钱银,说得直白一些,我是给官家看仓的。”韩琦摇了摇头,“东西虽好,可都不是我的。”
李行首捂着嘴笑,“大小也是官儿,官人如此年轻,怎么还不知足?”
她见这位韩官人才二十余岁,他在这个年纪能攀上皇帝,不是亲贵,就是能人。她的心中更加欢喜:“韩官人见过的好东西不知道有多少,奴家只恨自己见识浅薄,跟睁眼瞎子似的。奴家平日里也是糊涂,随便置办了一些东西,也不知道好不好,想请韩官人帮忙掌掌眼。”
韩琦:正合我意!
他想评估李行首这里有多少身家,除了蜀锦,还有没有使用其他违禁物品。他还没找出来借口,李行首自己却提出来。
他谦虚地说:“我也是从今年六月才去左藏库办差,若有分辨得不对,还望姐姐多多包涵。”
李行首就爱他这副模样。
瞧瞧人家,明明年少有为,为人说话都如此谦逊。不像她见过的一些人,捧着几个臭钱,尾巴都要扬到天上去。
她让丫鬟把屋子里的帘子打起来,又把窗户打开,让外头的光线透进来,巧笑嫣然:“说什么包不包涵的,官人只管捡着你懂的说,反正我自己不懂,学得两招以后出去也能唬人。”
“愿为姐姐效劳。”韩琦低头行了一个叉手礼。
李行首住的地方极大,前头是待客的小厅,旁边有专门的茶房,提供茶酒和点心果子。丫鬟秋环候在一旁,他大步走进去房中,举止落落大方,没有躲避的
姿态。他打量着屋内的陈设,窗纱用的是蛋清色的细纱,下置一张乌木雕花小塌。
塌上置一案,案上有美人心爱的妆盒和小镜,依稀能猜到美人在案旁梳妆打扮的身影。
韩琦上手摸了一下,说:“这张小塌不错,用的应该是两浙一带的料子。乌木的木质坚硬如铁,材色黑中透亮,质地坚硬细腻,断面手感柔滑。姐姐这是用上了年份的老黑木做的,光亮如漆……
我在库里见过两浙节度使上贡的金棱七宝装乌木椅子和踏床子,木材质地比这个略胜,但姐姐这个也是极好的。”
李行首心满意足,官人说她的东西比皇帝的略差一点儿。
就差一点儿。
换言之,她的东西好,买得值!
“那这张的料子如何?”李行首指着自己的大床问,她不害羞,这是她干饭的地方。
床上用的是锦绣帐子,一袭绣着海棠花的褥子还带着芬芳,并上一对鸳鸯衔枝软枕,别有一番意趣。只是韩琦看着大床上用的漆,紧紧皱着眉头——
“怎么是红漆大床?姐姐不如让人把这张床劈碎烧掉,再使人买一张新的。”
“天圣七年,陛下下诏:士庶、僧道无得以朱漆饰床榻。九年,禁京城造朱红器皿。”
李行首:震惊!
这么要紧的大事,她居然不知道?
她被吓得心肝颤动,脸色发白地问:”陛下当真下令,说不许用这样的床?”
她迎来送往的,见过她家床铺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若是那些人出卖她,她定会惹怒皇帝!
“不是不许用这样的床。”韩琦解释,“是姐姐这张床用了朱红的漆,陛下诏令禁止用这个颜色造床榻。官家推崇简朴,以清雅为美,乌黑最好,檀紫次之,朱红又次之。你这床看似华丽,朱红鲜艳,实则容易落入俗套。”
李行首真心感谢韩琦提醒她,躬身道:“奴家受教了,明日便让人换了这床。”
两人聊着,月亮早已高高挂起,白色的月光混着灯笼的烛光,从窗户洒进来。
韩琦
见时间过了一更,借口明日要早朝,拒绝了李行首留他的意思。李行首觉得他这个人值得相交,跟他约定:“官人过几日再来,奴家还想请你看看,这屋子里的东西如何。有哪些逾制的,奴家定然不再用了。”
“姐姐这里何时有空?”韩琦温声说,“姐姐有事情要忙,我便错开来。我要画卯,姐姐同样要营生。我帮不上姐姐太多的忙,只有一双眼睛还算能用。”
他完全没有看轻李行首的职业,甚至有将自己的工作和李行首的工作平等之意。
他这个人真好啊。
李行首再一次感叹。
“奴家且瞧瞧。”她翻出来几份帖子,都是这日收上来的。韩琦瞄了几眼,看清楚上面写着的男客名字,又瞧见帖子附赠的礼单。
礼单上的东西都价值不菲啊。
他暗暗记在心中。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忆江南》是历史上韩琦本人写的,不知道他为谁而写,我这里姑且拿来借用(因为我编不出来宋词)。小韩文采还是可以的,他写美人的宋词和诗都有。这首词网上有两个版本,一句是“一环名玉破香葩”,一句是“一环明玉破香葩”。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我觉得可能韩琦用了杨玉环的典故。唐朝人写的《明皇杂录》一书,有提及“杨贵妃小字玉环”。
有参考落花流水锦的资料。
有参考宋式家具、乌木家具的资料。开宝六年,两浙节度使钱惟濬进贡“金棱七宝装乌木椅子、踏床子”等物。仁宗皇帝说不允许使用朱漆家具,这个是真事。
小程序买菜送不进来,唉,附近的小区好多被封了。家里有猪肉,今晚吃冬瓜煮猪肉。中午睡醒好饿好饿,我煮了一碗窝蛋奶吃,溏心蛋超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