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鸟之死,无量顶包
天未大亮,屋顶传来阵阵异常难听的声音,“嘎~嘎~嘎”。
“咻”,一只破旧布鞋直直地飞向了屋顶,咚的一声撞在木板上,而后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无量的脸上,“谁人胆敢掌掴老夫?”
“起床了,小子。”胡三圆滚滚地翻过身。
屋里的其他人都已经收拾妥当,拿上了工具出门。
元八打了个哈欠,把无量脸上的鞋拿了下来,“你的鞋。”
一老一少随着胡三来到屋外,早早出门的人成行成列,井然有序,领事端着右臂,一只巨型黑鸟立在上面,黑鸟两眼黑中透红好不凶狠。
刚刚盘旋在屋顶发出刺耳叫声的就是它。
元八,无量跟着胡三站到了队尾。
“小心点,鹰头可不是善茬。”胡三小声提醒道。
他口中的鹰头正是支药帐的领事,因为常年端着一只黑鹰加上为人阴狠才得了‘鹰头’这个称号。
在支药帐,鹰头就是天,得罪了天你可以想象是什么后果。
“念。”鹰头摸了摸八字胡须,十分刻意地拖长了腔调。
队伍那头,一个颧骨高耸的高瘦年轻人双手负在背后向前踏了一步,“咳咳咳”,他清了清嗓子,细长而尖的声线让元八耳廓有些痒,“努力种药,修成大道。垚琨有我,直上云霄。”
“努力种药,修成大道。垚琨有我,直上云霄。”所有人都跟着喊着,元八瞥了眼身旁的胡三,当喊到修成大道几个字的时候,他眼里闪过的分明是炽烈的狂热。
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唱毕,大家又都麻木地拎着各自的工具散开了。
无量和元八盯着面前的除草捉虫的家伙什面面相觑。
“你是不是弄错了,我们师徒二人是上山养伤,并非来此帮耕。”无量袖袍一挥走上前质问。
昨日此人的无礼已经让无量心中不快,今日又被告知要在此除草捉虫,担水劈柴,无量当下更是怒不可遏。
鹰头微微抬眼,臂弯处站着的黑鸟扑打个不停,眼神凶狠像是要将冒犯主人的老道啄翻在地。
无量闪避不慎,向后跌去,多亏了元八在身后用双手撑住了他的腰板。
“你……”无量刚要发作。
“师傅,鹰头明显是受昨日那人所托,对我们肯定是会百般刁难。若是意气用事,指不定就会被以何种理由赶下山。”元八及时提醒道。
“也是,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与之计较反而坏事,小家伙学聪明了……”无量也不是个小肚鸡肠之人,被元八一点,不怒反笑,粗鲁地摸着元八的头难得夸起人来。
“都是师傅教的得当。”元八一本正经地道。
师徒二人相视而笑。
“休要磨蹭,误了功夫。”鹰头见状眉毛一竖,大黑鸟又是凶上了三分,嘎嘎狂叫。
拿着锄头等家伙什二人来到分配好的区域。
无量常说,‘大道无常,道自然要于无常中寻求’,故而一直带着元八游荡江湖,居无常所,食无定性。
因此,师徒二人对于田地间的劳作之法是一窍不通,一时之间拿着修枝剪叶的家伙什不知从何处下手。
“看见叶片上的红色脉络了吗?这属于大地灵气充盈的,还有那些叶片上没有红色脉络但生长依然繁盛的属于白叶,咱们要做的就是把那些白叶给修剪掉。”胡三趁着鹰头不注意溜了过来。
“那不难。”元八仿着胡三的模样,掀起一片白叶对着其根部就动起了剪刀,没想到看起来娇艳欲滴的柔嫩叶子竟然如此难以剪断。
“让开,为师来。”无量摇了摇头,自己这个小徒弟怎么连片枝叶也像是搞它不定。
拿起剪刀迎了上去,可是想象中咔嚓一声枝叶分离的场景并未出现,明明锋利如斯的剪刀口遇见这叶子就像是软了三分。
“噗嗤,您也没比我好到哪去!”元八强忍着笑意却终究没忍住。
随即又是一个爆栗磕在头上,“目无师长,该不该打?”
“该打该打,元八知错。”元八摸着头看似委屈可眼里却难掩笑意。
“土,地之吐生物者也。川赤芍由土而生,也只能由土而灭。”胡三说着把剪刀朝土里一插又拔出来,而后用粘黏着泥土的刀口去应付那盈韧的白叶。
咔嚓,白叶应声而落。
“好神奇。”
“胖小子使得什么道法?”无量也惊问。
“道法自然,便是自然道法。”胡三显得颇为神秘,对于一老一少脸上的惊讶和求知的表情他相当满意。
“嘎嘎嘎”悬在头顶的大黑鸟狂叫着,拍打的翅膀将脱落的羽毛扇得左右飘摇,铁钩般的爪子在人的眼中倒映出寒光。
“改日将你剥皮抽筋,开肠破肚,配以山间清泉和盐巴,再来点小葱和野山椒,小爷给你做个胡氏一锅仙炖。”胡三低着头跑回去边跑边嘀咕。
大黑鸟竟像是听懂了,扑打得更凶了,一双铁爪直直勾向胡三后脑勺,这若是挠了上去必定要留下几个血洞,无量和元八几乎是同样的表情,眼睛瞪大,目光惊恐。
“胖小子,快躲。”
说时迟那时快,胡三弯腰一滚躲在了川赤芍丛里,大黑鸟似乎是不敢碰川赤芍丝毫,只在上空徘徊,一声哨响,大黑鸟嘎嘎了两声又飞回了鹰头的手里。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无量念叨着,心里在想,小元八说的是,决不能意气用事,好不容易登上了这涟阳峰,这次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元八眼神好,寻白叶,无量则负责修剪,长长的一大块川赤芍地在阳光下影影绰绰,才一小会,二人身上的衣衫就湿了个通透,想歇息一会可那该死的大黑鸟就开始狐假虎威个不停。
无量的眼神恨不得化为飞刀。
时值正午,太阳热烈,川赤芍的叶子都有些微卷,这才得个休息的功夫。
元八想去溪边取些清凉水替师傅解暑正好碰见胡三鬼鬼祟祟地摸进了林子里。
想着上去谢谢胡三先前的帮忙,却见林间深处,胡三警惕地环望四周。
胡三对面还有一人,同是灰色装束却不是支药帐的某位,那人满面油光天生一副笑面模样,身形就是大了一号的胡三。
二人交头接耳,胡三还抱拳作揖一副求人办事的模样,最后事情谈得妥当了,二人都是笑着离开。
元八没有声张,暗自把这事记在心间。
支药帐的工作枯燥且乏味,除了吃饭和潦草的休息就只剩下与川赤芍厮磨。
懒散惯了的无量连晚饭都没吃就上了铺,睡得鼾声震天,白胡子被吹得在天上就没下来过。
半夜,元八迷迷糊糊地发现睡在自己一侧的胡三不见了踪影,门虚掩着,屋外有淡蓝色的月光射进来,或许是方便去了,元八这么想着就又沉沉地睡了。
次日清晨。
元八从梦里醒来,瞥了瞥四周,大家都还睡着。
嘴角向上扬了扬,今天终于没有睡过头。
“嘭”的一声,屋门被从外面踹开。
元八眼睛向上一番,出现的是鹰头的倒影和他那张狰狞的脸。
“怎么今天是鹰头亲自过来?”
“黑将军呢?”
大家被那声剧烈的轰门声早已震醒,一个个边穿着衣物边小声议论,而他们口中的黑将军正是鹰头视若亲孙的大黑鸟。
一个个像是老鼠惧怕猫一样从立在门口面如死灰的鹰头身旁掠过。
屋外已经炸开了锅,黑将军的尸体摆在了众人眼前。
如钩的爪子伸得笔直,喙张得很开,白沫从里往外渗着,身上如墨般漆黑的羽毛沾满了泥土。
有人心惊,惊得是黑将军的死会让鹰头发疯,而自己或许一不小心就会变成鹰头发泄情绪的倒霉蛋;有人心喜,喜的是这狐假虎威,骑在人头上拉屎的恶鸟终于一命呜呼,即刻升天了,再没有那难听的叫声和锐利的铁爪。
鹰头的眼睛血色充斥,平日一丝不苟的头发上能看见指头大小的空洞,这足以让人想象出他抓狂的模样,“谁干的?”
无人敢出气声。
元八突然想起昨天白天在林子里鬼鬼祟祟与人碰头和夜里朦胧中起身外出的胡三,向旁边瞥了眼,胡三却是一脸无辜和淡然。
“究竟是谁人毒害我黑将军,我再问最后一遍。”鹰头的凶狠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让人不寒而栗。
‘’呼噜噜,呼噜噜‘’一阵不合时宜的呼噜声在这样几乎凝结的氛围里像是一记炸雷,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惊恐的眼神在鹰头和那个睡意昏沉的老头之间流转。
“师傅。”元八用力地用肩膀顶着。
“嗯?”无量可算睁开来眼睛,可是长呼的一句几乎是让当场的诸位直接晕厥过去,“鸡腿。”
他的舌头还放肆地卷起浪潮,鹰头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积蓄已久的愤懑喷薄而出,直冲向无量。
“老匹夫,定是你毒害黑将军的性命。”一把揪起无量的衣领,鹰头歇斯底里的叫喊着。
“别冤枉人,我师傅并没有毒害它。”元八拼命地把鹰头往外推,可是毕竟是个孩童哪里能与成人比气力。
无量此时才算彻底清醒,昨天劳累睡得深沉,加上昨晚也没有吃任何东西便又做了个在胡氏酒楼大快朵颐的好梦,正吮吸着鸡腿的鲜香却又被吵醒,而此刻自己的衣领正被鹰头揪在了手里。
“放肆,撒开老夫。”无量袖袍一挥却难以挣脱已经陷入疯狂的鹰头,白眉一竖,无量手插腰间暗袋,二指一捻泼洒向鹰头,一小束火苗凭空而起,鹰头躲闪不及火焰烧掉了右边一半的眉毛,空气中难闻的烧焦气味很快弥漫开来。
元八识得师傅的手段,这都是平时师傅讨生活的看家本事。
鹰头胡乱拍打着眉梢的火星,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该死的老匹夫毒害了黑将军,此刻还施计让自己颜面尽失,鹰头心里的火像是被浇上了油一样越燃越旺。
五指成爪向上一提,五颗尖锐的石头拔地而起漂浮在鹰头正前方,锐利尖头直直地对着无量。
鹰头这是气急败坏,暗暗用上了垚琨派的道法,只是较之先前方堃所用伎俩看起来要弱上一些。
“领事。”人群中走出的那一位正是先前高瘦领诵的那位,他凑到鹰头耳边,细长的眼睛像是放出了一道光在无量和元八身上流转。
鹰头的脸上阴晴不定,残缺的眉毛时而舒张时而竖起。
最终,漂浮的尖石落了下去,一同落下去还有元八和无量悬在嗓子眼的心肝儿。
鹰头意味颇深地横了一眼无量,一手捂着眉毛,吼了句“干活”就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不知道瘦高个用了什么办法能让鹰头如火山爆发般的怒火熄灭,不过他这也算是帮师徒二人解了个围。
刚刚若是任由事态发展,师傅绝免不了吃亏,所以不管怎样有机会还是要谢谢瘦高个,眼神不巧交锋,元八微笑地点了点头。
瘦高个愣了一下,而后皮笑肉不笑地应了,接着双手抱起早已僵直的黑将军追着鹰头的方向去了。
“那个马屁精可不是什么好人!”胡三甩了句之后抄起家伙什走了。
“你……”元八犹豫了会刚开口,胡三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