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我将这个剧本命名为《五只小猪》。”伊斯梅宣布。
众人一同鼓掌。
不管是玛丽, 还是那几位贵宾,他们脸上都充满了兴奋与期待。华生也是第一次见识这种游戏,摩拳擦掌。
他抽空看了看夏洛克, 却发现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托着下巴, 偏头叫来角落里的侍者, 低声说了些什么。
很快,侍者送上了一份草莓冰沙,在其他客人诡异的目光下, 她镇定自若地拿起了勺子。
“你们也要吗?”
众人默默注视着那碗冰沙。
“角色需要, ”夏洛克理直气壮地说, 将卡片正面露出来,“我现在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当然要做符合身份的事情——比如, 吃甜食。”
“……”
华生和玛丽交换了个眼神, 达成共识:“这个角色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没错。”
其他人也没有表示反对, 卡尔温和地说:“当然没问题,福尔摩斯小姐。只要你喜欢, 对了, 听说泰坦尼克号上的招牌是——”
卢芙夫人注意到他过于殷勤的表现,不太高兴地清了清嗓子。
卡尔·霍克利似乎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有家室的男人, 尴尬地轻咳一声, 转开了话题。
大家都不说话了, 夏洛克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笑意,随手用勺子搅和冰沙。
在咔嚓咔嚓的动静里,剧本杀就此拉开了帷幕。
“那是发生在十六年前的往事。”伊斯梅承担了主持人的身份,低沉地叙述着旁白。
“一位才华横溢又风流的画家,爱密斯·克雷尔——”灯光转向一脸僵硬的黑斯廷斯。
“不幸地陷入了两个女人的战争中。一边是多年感情的妻子, 一边是年轻漂亮的富商之女——这或许是他沾花惹草多年的恶果,在一个平静的午后,他被发现惨死在家中的小花园里,面前放着他死前最完美的肖像作品。”
“我们今天齐聚于此,就是为了追查杀害克雷尔先生
的凶手——你们各自扮演着一个角色,有自己的视角,只知道一部分信息。同时,你们每个人也都是侦探,可以自我辩护,也可以追问他人案件细节,从中推测出凶手的身份,就是这场游戏的规则。”
另外十二个人安静地听着,一边低头看着卡片,研究自己的人设和台词,逐渐陷入沉思,神情各异。
伊斯梅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后,清了清嗓子。
“时间回到现在,某天,我们的大侦探波洛先生和一位年轻的委托人见面——”
灯光打向了波洛和马普尔小姐两人,黑斯廷斯一脸被背叛的表情,忍不住抗议:“凭什么你就能本色出演?”
“大约是运气好,”波洛谦虚地微笑着,又亲切地拍了拍朋友的肩膀,“放心,我一定会为你鸣冤的。”
他理了理衣服,站起身走上前。
故事继续展开,马普尔小姐扮演死者的女儿,克雷尔小姐,她请求侦探重新调查十六年前的往事,找出父亲之死的真相。
服务生已经熟练地在房间空地上搭建出一个小型舞台,马普尔小姐慢悠悠地走上台阶,和波洛先生握手。
大家宽容地看着这位老妇人,让她饰演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小姐多少有些为难,她本人却表现得十分自然,脸上挂着亲和的笑容,连走路的动作都隐约能看出年轻人轻盈的姿态。
马普尔小姐拿出一封信,交到了波洛的手里。
那是死者妻子留给她年幼的女儿的——画家被毒死在自家花园里,他的妻子就是现场唯一的嫌疑人,装着毒药的瓶子上留有她的指纹,画家死前喝的啤酒是她亲手从酒窖里拿来的。
而在事发前,画家带着热恋的情人到家里给她画像,离婚风波闹得沸沸扬扬,小情人在妻子面前耀武扬威,仿佛自己已经成为了最后的胜利者。
妻子气得和画家大吵一场,第二天,画家就死了。
动机与证据都十分充足,妻子被毫无争议地
送上被告席,定下了谋杀罪。
她平静地接受了审判,即将在监狱里度过一辈子,但没过多久,便被一场疾病夺去了性命。临死前,这位克雷尔夫人给女儿留下了一封信。
“她在信里说,她并不是真正的凶手,”马普尔小姐握紧了波洛的手,“这是她最后的遗言——对她的女儿留下的最情真意切的遗言。尊敬的先生,您说我不该相信她吗?”
波洛也作出一副深受感动的表情,用力点头。
“侦探接下了她的委托,开始调查当年的案件。”伊斯梅接着说。
率先登场的办案人员,他们依次发言。
“可能这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布兰克有板有眼地说,他的身份是负责案件的督察,“所有人都知道她就是凶手。而她只是不想给女儿留下母亲是凶手的心理阴影——很抱歉,克雷尔小姐,但我说的就是事实。”
马普尔小姐伤感地摇摇头。
接着是卡尔的秘书斯派塞,他拿到了被告律师的身份卡,看起来很不情愿,但看在老板的份上,他只得硬着头皮配合。
“我试图为克雷尔夫人辩护无罪,但她一点都不配合,毫无疑问,她已经放弃挣扎了。”斯派塞时不时看一眼卡片,说起台词来有些磕磕巴巴的。
“我想,丈夫就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她怕他离开自己,狠心杀了他,自己的心也随之死去了……不,她没有认罪。但她的解释毫无力度,居然说克雷尔是自杀的!谁会相信?”
斯派塞不是一个很好的演员,但他的表演依然很有震慑力。
他冷酷地环视一圈,扬着下巴,郑重地说:“这是一个充满激情的画家,是一个天才,正在创作一个他心目中最完美的作品,这种人是绝对不会自杀的。”
然后轮到了拉夫特。
他是个年轻活泼的小伙子,分配的角色却是一个古板沉稳的原告律师。他把自己的任务当做是讲故事,喝了口水,便迫不及待、兴致勃勃地说了起来
:
“我担任克雷尔家的律师已经很多年了,他们夫妇俩经常争吵,互相咒骂——原因也很简单,这些玩艺术的,情感泛滥,对那些年轻女孩充满了致命的吸引,他们也总是纵情于声色。换句话来说,死者是个出轨惯犯。”
拉夫特显然很瞧不起这种人,说到这里时,撇了撇嘴,流露出对画家夫人的同情。
“虽然死者风流成性,但最终还是会回归家庭,克雷尔夫人到底还是爱他,这么多年也就忍了下来,但这一次不一样。他们遇上了一个热情奔放,充满魅力的年轻女孩,她突兀地闯入了画家的生活中,将他迷得神魂颠倒,甚至向她保证,自己会和妻子离婚,再娶她……
“这就是动机。另一方面,证据也对克雷尔夫人十分不利。”
拉夫特叹息着,继续道:“事发前一天,他们一群人到邻居家做客,那位邻居是个药剂师,在药房里和客人们介绍了一种毒芹碱。第二天,他们在夫人房间里找到了用掉的毒药瓶,上面有他的指纹,与此同时,警察在死者的酒杯里也检测出了同样的毒物。是克雷尔夫人将冰啤酒带到花园里,亲手给丈夫倒了酒,看着他喝下去……毫无疑问,凶手就是她!”
配角们结束了陈述,接下来才是主角的登场。
英俊的卡尔先生扮演死者的好邻居,华生则是他的兄长,那位提供了毒芹碱的药剂师。
黑斯廷斯带着僵硬的笑容坐到了扮演妻子的玛丽身边,向她点点头,正要说点什么,立刻被华生警觉地瞪了一眼。
他悻悻地缩回了手,摸摸自己的鼻子。
夏洛克也调换了座位,从华生边上转移到玛丽身边,她这个“十三岁小女孩”的身份是这位妻子的妹妹,寄养在画家家庭里。
不过,他们一致认为,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没有人相信一个小女孩会是杀害姐夫的凶手。
她得以放松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要考虑扮演角色,而是将更多的注意力用于
观察其他人。
露丝小姐抽到了情人的角色,她腼腆地笑笑,感觉有些不好意思,神情中带着紧张和兴奋。但她的确是个妩媚的姑娘,随意地捋了捋头发,就让房间里的年轻男人们挪不开眼睛。
卡尔也久违地将目光转回到未婚妻身上,灼热地望着她,露出满意的笑容。
有这么一个拿得出手的未婚妻,换做哪个男人都会很骄傲的。
最后是卢芙夫人,她在死者家里当家庭教师,负责教导年幼无知的“十三岁小女孩”。
她本来对年轻人的游戏不怎么感兴趣,但是看完角色剧本,也被这个故事深深地吸引了,愤慨地发言:“这个克雷尔是罪有应得!我已经忍他很久了——哦,可怜的克雷尔夫人,她这些年多么遭罪啊……”
卢芙一边念着台词,情不自禁想起自己的亡夫。有钱男人和艺术家一个德行,将风流视为美德,成天在外面招惹女人,不知道有多少个小情儿。
或许是报应,他死得也早,可惜没给她们母女留下多少遗产,如今,她明知道露丝并不喜欢卡尔,却不得不劝她抓住这只金龟婿。
在金钱面前,爱情有多重要?只要露丝能嫁给卡尔,她们下半辈子就生活无忧了……
可是,她就该让自己的露丝去忍受这样一个男人吗?
卢芙夫人稍微走了会儿神,被女儿轻轻拉了拉袖子,这才惊醒。波洛正在询问她:“你也觉得克雷尔夫人就是凶手?”
“不是我觉得,而是我知道。”她肯定地说。“我和她一起去了花园,见证了克雷尔的死亡……当时她吓坏了,让我去叫医生,我无意间回头,亲眼看到她跪在克雷尔身边,匆忙用抹布去擦酒瓶上的指纹,又抓起他的手试图往酒瓶上印指纹,也许是想证明他是自杀吧。唉,可怜的女人,她一辈子都被这个男人祸害了!”
……
接着,配角们退场,主角们重现了十六年前的案发经过,一番激情表演后,都筋疲力尽
地坐了下来。
除去死者和在狱中病故的妻子,还有事发时才五岁的女儿,真正的凶手就在剩下的五个人之中——死者的两位邻居好朋友,情人,家庭教师,和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
“五只小猪……”波洛喃喃自语。
大家也都静静地思索着。
伊斯梅招来侍者,给大家送上了饭后甜点和水果,拍了拍手,唤醒了沉思的众人。
“时间不早了,”他笑着说,“今天就到此为止,我们明日继续推理。”
“咦,”露丝惊奇地发出叹息声,对戛然而止的游戏感到十分不满足,“接下来不该是波洛侦探的推理秀么?——他一定已经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了吧?”
她眨着眼睛望向波洛,后者彬彬有礼地欠身。
“事实上,在今晚,每个人都是侦探,我可不能剥夺大家游戏的乐趣,不是么?”
卡尔连忙接道:“波洛先生说得没错。在听他们说出真相前,给我们一点动脑的机会吧!”
宴会散场了,卡尔挽着未婚妻离去,他的秘书冷着脸紧随其后。
拉夫特不知怎么和卢芙夫人攀谈起来,两人一同谴责着剧本里的渣男,义愤填膺地走出宴厅。
马普尔小姐也起身,向他们道了晚安,布兰克体贴地扶着她出门。
黑斯廷斯瘫倒在椅子上,刚才的两个小时里,他一直在扮演一个中了毒的、肢体僵硬的尸体,现在浑身酸痛,感觉自己也仿佛中了毒。
他虚弱地摆摆手,对波洛说:“让我再歇会儿。”
“不着急,我正好想和福尔摩斯小姐聊一聊。”波洛体贴地表示。
他说完,慢悠悠地走向阳台,夏洛克正靠在栏杆上欣赏夜景。两人低声交谈起来,隔着一道玻璃门,什么也听不清楚。
黑斯廷斯盯着他的背影,突然转向华生,朝他勾了勾手指,压低声音:“我打赌,我的朋友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华生眉毛一挑,不动声色说:“我朋友肯定也知道了。”
两人大眼瞪小
眼。
“我朋友是欧洲第一侦探。”
放屁,华生心说,不甘示弱地:“我朋友才是——”
“我也知道了。”玛丽突然插嘴,让两人一同惊诧地转头,而她只是甜美地一笑。
“你不会说‘你’就是凶手吧?”华生惊讶着,随即皱起眉头。
他的同情心在面对剧本里的故事时,依然发挥得淋漓尽致。他扮演的药剂师邻居正好也是位绅士,对克雷尔夫人一直抱有情愫,原本是想等她和画家离婚后,便娶她为妻。
华生对这个角色很满意,努力发挥出十二分的演技,将绅士作风表现得淋漓尽致,全程对玛丽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虽然故事里的药剂师悲哀地料定克雷尔夫人就是凶手,但故事外的华生却依然心存一丝希望——剧本游戏的真相怎么可能会这么简单?
玛丽笑吟吟地摇头。
“‘我’不是凶手,但是为什么会在整个庭审过程中表现得这么消极,不反抗?因为,‘我’知道真凶是谁,并且会毫不犹豫、不顾一切地保护她……哪怕是让自己蒙冤入狱。”
华生愣了愣,才将她话语中的人称代词做了对应的转换,脑子转过弯来,震惊地望向阳台。
克雷尔夫人要保护谁?五岁的女儿不会有任何嫌疑,但十三岁的妹妹却不一样……
她是个活泼,精力旺盛的女孩,更进一步说,是个会捣乱,惹出各种麻烦的熊孩子。
夜晚的海风呼啦啦地吹着,夏洛克迎着风轻眯起眼睛。
他们并没有像华生与黑斯廷斯猜测得那样,交流着对凶手的看法,恰好相反,他们对视一眼,就知道已经看破了游戏的真相。
彼此微微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聊的话题与剧本游戏截然不同。
“你相信我们这么多人出现在这里,只是一个巧合吗?”她问。
“事实上,我很确信我是来度假的。”波洛感慨道,“年纪大了,又有了足够的退休金,剩下的就是享受……但我无法否认,我
度假时也经常会遇到一些不幸的意外。”
他看向夏洛克,意味深长地。
“相信你也对此深有体会。”
“我哥哥建议我来的,”她耸耸肩,轻描淡写地说,“我怀疑他似乎知道一些隐情,特地把我送到泰坦尼克号上,就是为了发挥我的能力。”
波洛闻言,沉吟了片刻。
“我问过马普尔小姐,是她的侄子劝她来的,似乎也没什么可疑之处。但布兰克先生就不一样了。”他顿了顿,“我相信他上船别有目的——下午,我和黑斯廷斯在甲板上吹风,正好看到他走进拉夫特先生的房间。”
这倒是个新鲜事,夏洛克挑了挑眉毛。
她有十足的把握,确信莫里亚蒂的人也混上了这艘船,至于目的,她起还不太明白。
炸掉一艘船好像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处。
这船上有太多专业大咖、富豪,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必然会在全世界范围内闹得轰轰烈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于此,他能讨到什么好处?
莫里亚蒂习惯将自己隐藏在海面的冰山之下,在暗中运作庞大的犯罪集团,为自己谋利。而不是成为一个疯狂的恐-怖-分子,引来各国政府的围追堵截。
不过,卡尔和露丝出现后,她隐约有了新的思路。
“或许,是为了……海洋之心。”波洛慢吞吞地说。
两人对视一眼。
“深海钻石的估价不低。”夏洛克说。
她自己对珠宝没什么兴趣,但奈何世界上的绝大多数犯罪都和这些奢侈品有关,她自然都研究过了,也算有几分经验,之前还帮着达西给她妹妹挑了几件礼物,据他后来反馈,达西小姐十分喜欢。
波洛保守说了个数字,夏洛克也表示认可。
“但是,”她不大情愿地补充,“我相信莫里亚蒂也知道,钻石是最不保值的奢侈品,它虽然拥有世界上最坚硬的外表,但在高温下不堪一击……更何况,钻石本身的珍贵就是那些宝石商营销出来的。他费那么大劲,
就为了偷个钻石?”
这并不像是一个犯罪帝国的目标。
钻石再贵,也比不上石油资源,或者华尔街每秒间达成的买卖,那些才是真正的天文数字,而且,这些交易的背后更是无数权力的象征。
夏洛克正费劲地想着,却发现波洛,这位上了年纪的老侦探正和蔼地看着自己。
“你也是位年轻的小姐,怎么就疏忽了一点呢?”他顿了顿,微笑着说,“你从来没关注过‘海洋之心’的传说吗?”
她歪了歪头,海风吹起她凌乱的刘海,露出一双迷惑不解的眼睛。
“海洋之心最早在几百年前发现,几个世纪以来,在各大王公贵族之间流传。国王会将它送给自己的王后,富商将它买下来给妻子作定情信物。它的主人换了一代又一代……”
波洛津津有味地说着。他虽然是个老人家了,但是对浪漫传说依然充满了兴趣。
“是不是很浪漫?但同时,海洋之心也是灾难的化身。每一次,厄运都会降临在他们头上。”
夏洛克托着下巴,盯着漆黑的海面发呆,仿佛地铁老人看手机。
她还是没明白。
什么意思,莫里亚蒂想要借助这个厄运宝石,给他某个敌人送上诅咒?
作者有话要说: 莫:我好浪漫。
夏:……?
注:剧本杀案件来自阿加莎的《啤酒谋杀案》,没看过的话……也可以猜一猜凶手2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