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风波
油田医院职工排球赛安排在了周末上午,室内体育馆早早就聚满了人。观众席的塑料凳子被坐得满满当当,有人站着,有人蹲在场边,有人干脆盘腿坐在水泥地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边磕边看。
场馆上方挂着的横幅写着“林七油田医院职工排球赛”几个大红字,被头顶的风扇吹得微微晃动。场地中央的地板是新漆的,还泛着淡淡的油漆味,边线刷得笔直雪白。
程鹏飞今天打扮得格外正规,上身一件纯白色T恤,领口系着一枚亮锃锃的金属哨子,下身是一条熨烫得笔挺的深灰色西裤,裤线直得能当尺子用。
他站在球场边线外,两手背在身后,微微弓着腰,目光来回扫着场上的队员。
裁判这块,程鹏飞是出了名的靠谱,动作干脆哨声准,去年也是他执哨,赛后连厂领导都拍着他的肩膀夸赞。
贾代玉自然不能错过自家男人露脸的场合,她一大早就去批发市场搬了一箱健力宝,黄绿相间的纸箱子沉甸甸地被程苗苗抱在怀里,她让程苗苗抱着箱子在场边给双方运动员挨个发。
健力宝那会儿可不便宜,一听两块多,一箱二十四听下来四五十块,赶得上程鹏飞大半个月的烟钱了。
程苗苗抱着箱子像抱着一箱金砖似的,小心翼翼地送到每个运动员手里。
派到第八个的时候,她大概是闻到了别人拉开拉环喝的味道了,趁着贾代玉正跟旁边人说话的空档,偷偷摸出一罐藏在背后。
刚想拉开拉环,贾代玉眼尖得很,隔着几米远就吼了一嗓子:
“程苗苗你放下!那是给大人喝的,有色素。”
程苗苗手一抖,那听健力宝差点摔地上,她嘟着嘴放回去,从贾代玉手里换回来一排AD钙奶,她一脸嫌弃,嘴里面嘟囔着:
“妈,我都是高中生了,你还让我喝这个?色素只毒小孩儿是吧?”
贾代玉压根没搭理她,转身负责自己的工作,去翻记分牌了。
李大海也到现场了,毕竟他是油田的二把手。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腋下夹着个包,双手插兜地跟旁边的程鹏飞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那股子领导气派隔着好几排座位都能感觉得到。
叶晨、程苗苗和强小娃三个人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强小娃是被叶晨给拽来的,左右是周末不用上学,早上强小娃帮爷爷给菜市场和小巴蜀送完活鱼,白天就闲着了。
强小娃穿着一件叶晨给他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坐在塑料凳上,手里捧着叶晨塞给他的一瓶橘子汽水,吸管插在瓶子里半天没动,全神贯注地看着比赛。
中场休息的时候,程苗苗正跟叶晨比划刚才一个精彩的拦网动作,忽然听见有人从体育馆门口跑进来的急促脚步声。
跑得很急,运动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又重又乱,她扭过头一看,是同桌魏雪,那姑娘跑得满脸通红,刘海全贴在脑门上,半弯着腰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的喊了一句:
“苗苗!不好了!胡秋敏出事了!她要跳河!”
叶晨蹭地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强小娃也紧随其后,三个人连话都没来得及跟场边的大人说,拔腿就往体育馆外冲去。
支脉河大桥在油田和广饶县交界的边上,桥面不宽,双向单车道,两边的护栏是那种半人高的石砌栏杆,栏杆顶上有一段光滑的水泥条,平时有人靠着看河景。
可今天胡秋敏就坐在那水泥条上,她两条腿悬在桥外,底下是宽宽的水面,秋天的河水泛着青绿色的光,流速不紧不慢地朝东边淌去。
几人打车赶到的时候,桥边已经围了十来个人,有路过的油田工人,有骑三轮的菜贩子,还有两个抱孩子的阿姨站在远处不敢靠近,嘴里念叨着“别想不开呀,闺女!”
胡秋敏坐在栏杆上,头发乱糟糟的,她把那条留了好多年的长马尾给剪了,发梢参差不齐地散在肩膀上,被河风吹得糊了半张脸,嘴唇发白,眼眶红肿。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长袖,整个人缩在一团坐在那里,看着像一只受了伤之后撑着一口气不肯倒下去的幼鸟。
程苗苗第一个冲上前去,隔着好几步就大声喊道:
“胡秋敏!你干嘛呀?你会游泳吗你就跳河?咱不是都说好了,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吗?!你给我下来!”
胡秋敏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闺蜜,非但没下来,反倒把身子往前倾了一寸,声音嘶哑地吼道:
“你们别过来!谁过来我马上往下跳!”
程苗苗的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脸上连血色都没了,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
叶晨站在程苗苗侧后方,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轻轻碰了一下强小娃的手背,用下巴朝桥下比了个方向。
强小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下去,河流宽约百米,水流不算太急,两岸的河堤上长满了芦苇和野草,有些地方有废弃的台阶可以下水。
两人之间的默契让强小娃很快就理解了叶晨的意思,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悄无声息地往人群外围退去。
强小娃退了两步之后小跑起来,猫着腰,沿着桥侧的石沿往河堤方向绕了下去。速度快得像一条滑进水里的鱼,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河边的石阶上,那动作干脆利索,甚至没引起旁边围观者的注意。
叶晨确认强小娃已经到位了,这才往前走了两步。他没试图靠近胡秋敏,而是直接走到她旁边大约三四米远的栏杆处,两手一撑,翻身坐了上去,动作比胡秋敏还利落,还把两条腿并在一起晃了晃。
胡秋敏被他这个操作惊了一下,偏头看向他,没等说话,叶晨就先开口了,语速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跟此时此地完全不相称的轻快:
“胡秋敏,你这可就不厚道了。跳河这种壮举也不说喊上我和苗苗,你是不是不拿我俩当朋友了?
程苗苗这个人吧,你也知道,从小就不讲义气,时不时的背刺我,但我跟她可不一样。
还记得咱们仨在我家一块看的《泰坦尼克号》的录像带吗?里面有句台词我还挺喜欢的,Youjump,Ijump.
你跳,我就跟着跳。你今天是第一个,我保证是第二个,咱们俩谁也不赖谁,谁不跳谁是孙子。”
叶晨知道胡秋敏因为什么想不开,她妈妈和继父杨松柏整天吵架,杨松柏一家作为高级知识分子,可以说从来都没瞧得上过胡悦母女俩。
两人结婚多年,却过得跟两家人似的,虽然领了结婚证,可是户口本却还是两本,杨松柏和他儿子一本,胡悦和胡秋敏是一本。
他们住的房子是胡悦的,两人已经结婚十年了,户口本却还没并在一起,任谁看了都能觉察出不对劲来,可以说他们俩之间除了有张证,和搭伙过日子的根本挨不着边,两个人的心从来没有走到过一起。
可即便叶晨知道详情,他也不能顺着胡秋敏的节奏,让她沉浸在悲伤的氛围里。所以他插科打诨,一边损着程苗苗,一边一脸深情的模样,给胡秋敏弄得整个人情绪都不连贯了。
胡秋敏的嘴唇动了动,眼眶里原本干涸的泪忽然又涌了上来,她猜到了好朋友的意图,心里是感动的,可嘴上还是不饶人的说道:
“李肆,你这个家伙好讨厌呀。你下来,别坐在那儿。”
就在这时,桥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胡悦从一辆三轮车上跳下来,没站稳差点摔一跤,踉跄了两步才稳住,然后跌跌撞撞地往桥中间跑,头发散着,外套拉链也没拉。隔着老远她就喊了起来:
“小敏!小敏!妈来了!你别动!”
她的声音里带着撕裂般的颤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在支撑着。
紧随其后的是杨松柏,步子大,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云,走到近前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一种“我来处理“的语气对胡秋敏开口:
“小敏,你先下来,咱们有话回家说。”
胡秋敏的情绪像绷了太久的弦,杨松柏的声音一响就猛地断了。她猛地扭过头,嗓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
“你装什么装?!一个月回来不了几天,一回来就在我们娘俩面前摆谱!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听你的?!你别想再控制我!”
她攥着栏杆的手背上青筋都暴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随时准备挠人的猫。
周围的围观群众越聚越多,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摇着头叹气。
杨松柏的脸在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站在原地,两只手攥了又松开、松开又攥上,嘴唇抿成了一条极薄的线,额角跳着一根青筋。
他转身走到胡悦面前,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你上去把她给我拉下来!这么多人围着看,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掉进了汽油桶。胡悦的背脊猛地挺直了,她转过身来看着杨松柏,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一种极其陌生而决绝的东西,像是积攒了十年的灰烬被一阵风刮开,露出了下面还烧着的炭。
她盯着杨松柏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从喉咙深处冲出一声近乎咆哮的回击:
“你嫌我们丢人是吧?!对!我们娘俩给你老杨家丢人了!你们一家子都看不起我们!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嫁给你杨松柏!”
杨松柏被她吼得往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了一下,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胡悦没再看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女儿所在的桥栏。她的步子很慢,却每一步都像是在迈过十年的绊脚石。
她走到离胡秋敏不到两步的地方站住了,然后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桥面上。
“小敏,妈错了,妈给你道歉。”
她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得像是怕吓到什么似的:
“我不该打你,不该对你发火。你下来行吗?妈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逼你了。”
胡秋敏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母亲,那层最后的防线终于彻底崩了。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从栏杆上翻下来,扑过去把母亲往起拽。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胡秋敏搂着母亲的脖子,胡悦的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胡悦拍了两下,忽然停住了。她扶着女儿的肩膀把她推开一些,看着她的脸,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像在做最后确认的语气问了一句:
“小敏,你跟妈说——这日子,你过够了吗?”
胡秋敏涕泪纵横地点了点头,嘴唇抖着说了句“够了”。胡悦也点了点头,然后她松开女儿的手,站起来,转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踏上了那道石栏杆——两脚一蹬,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一样翻了出去。
“妈——!!!”胡秋敏的尖叫声撕破了整座桥的空气。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但几乎是同一瞬间,另一道身影紧跟着翻了出去,叶晨从栏杆上弹起来的动作快得像装了弹簧,他人在半空的时候就已经调整了姿势,斜着扎进了水里,入水角度压得不错,水花溅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往下潜了。
他在水下睁开眼,看见胡悦的白色外套在下沉,像一朵缓缓坠落的云。叶晨朝那个方向奋力游了过去,同时憋着一口气从胸腔里炸出一声含混的吼叫:
“小娃——救人——!”
堤坝下面的水边,强小娃早就脱了鞋站在浅滩上等着的。看到两人落水的一瞬间他就蹚进了水里,三两下游到了叶晨和胡悦旁边。
他从小在渔船上长大,水性比叶晨好得不止一个档次,一把拽住胡悦的胳膊把她从水里托起来,让她的头露出水面,另一只手划着水往岸边带。
叶晨在旁边配合着推了一把,三个人在水里折腾了足足有两分钟,终于被岸上几个会水的油田工人七手八脚地拉上了浅滩。
胡悦躺在岸边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呛进去的河水从嘴里和鼻子里淌出来,她咳嗽了两声,翻过身来整个人蜷成一团,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分不清哪是河水哪是眼泪。
胡秋敏从桥上跑下来冲进人群,扑到她妈身边跪下来,连哭带喊地叫人。
母女俩又抱在了一起,这次胡秋敏哭得比刚才更大声,声音里全是后怕:
“妈你干嘛呀你干嘛呀……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叶晨自己也湿得透透的,秋末的河水凉得刺骨,他上岸之后抱着胳膊打了两个哆嗦,头发上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湿透了的强小娃,朝他伸出拳头碰了一下,两人谁都没说话,但都喘着粗气,目光交汇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瞬。
桥上的围观人群渐渐散开了,有人帮着拨打了急救电话,有人脱下外套递过来给胡悦披上。远处的警笛声隐约传来,由远及近。
杨松柏站在桥边远远看着河边抱在一起的母女俩,两只手垂在身侧,嘴唇动了又动,最终没有走过去。
他转过身,背对着人群的方向,在原地站了很久,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又插回去,最终只是低着头朝桥的另一头走去,步子很慢,背影在秋末的薄雾里显得格外单薄。
程苗苗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看到叶晨和强小娃都上来了才松了一口气,两腿一软靠着栏杆蹲了下去,蹲了三秒又弹起来,朝河边跑下去。
跑到河岸后,程苗苗一边跑一边掏校服兜里那包被河水打湿了半边的手帕纸,冲到叶晨面前扔在他身上:
“你先把水擦擦!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逞什么英雄啊你!”
叶晨接住那包半湿的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把脸,嘴上却还坏笑着说道:
“这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她妈,我这不是琢磨着你这人有点不靠谱,寻思着将来能娶小敏也不错嘛,当然要把她妈给哄好了。”
程苗苗气得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手劲却轻得像拍棉花,嘴里说着“你少贫“,眼眶却红了一圈。
就在这时,水里面又钻出来一道身影,刚才他们只顾着救人,压根儿就没发现还有个人也从人群里跳了下来。
这个人也不是外人,正是叶晨他们班的班主任高飞扬,他甚至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跨栏背心紧紧贴在他身上,上来后对着叶晨和强小娃说道:
“你们俩速度倒是快,我以为自己的水性就够好了,结果人还没摸到呢,你们两个臭小子就把人给救上来了,害得我白跳了。”
叶晨和强小娃不由得笑出了声,叶晨对着高老师问道:
“老师,我这怎么也算是见义勇为了吧?别忘了,到时候在学校给我弄个表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