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程苗苗当官
捐款这件事的推进,比叶晨预想的要顺当得多。各个班级的班主任在拿到学校的统一口径之后,几乎是在同一周内分别约谈了各自班里的“与袁勇有过节”的学生家庭。
这里面情况最严重的莫过于罗政家了,毕竟他家亲人因为被袁勇诈骗丧命。所以韩淑对这位学生格外下功夫,把他单独叫到了办公室进行谈话开解。
这次谈话整整进行了一个小时,韩老师先是听他讲了整整二十分钟关于奶奶的事,听他把肚子里的委屈全都倒干净了,这才进行了劝解。
她先是交代了袁山青的生活处境,然后明确地指出:
“其实袁山青也是受害者,她无数次被袁勇毒打,现在更是一个人辛苦地照顾着自己的妹妹。
老师不求你能去可怜这个女孩儿,可是作为一个男生,我觉得你最起码不该去为难这样的女生。”
高飞扬则是利用了班会课,没有点名某个同学,而是统一给班里的学生上了一堂生动的思想教育课。
班会课上,有学生举手对着老师问道:
“老师,袁山青她爸骗了我家的钱,我可以不去恨她,但我也不想跟这种人做朋友,这不算错吧?”
高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静地说道:
“不算错,你可以不跟她做朋友,但你至少可以不朝她扔石头。这是底线,不是情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那个提问的男生把举着的手放下了,没再继续追问。
从此以后,确实没有人再当面给袁山青难堪了。虽然她走路的时候还是会有人有意无意地绕开她的位置,但至少没人再当着她的面说那些刺人的话了。
周一的晨会上,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透亮。全校师生在操场上按班级队列站好,秋风吹过操场,裹着边上几棵老槐树的落叶,偶尔有几片打着旋落在前排同学的肩膀上。
肖方站在主席台的话筒前,手里捏着一份印着校名红头的倡议书,她清了清嗓子,开口时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像是一字一字斟酌着说道:
“同学们,今天占用大家几分钟晨会时间,说一件事情。”
她把袁山青家的情况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父亲诈骗外逃、生母早逝、她带着同父异母的妹妹独自生活、妹妹三岁时高烧致聋、姐姐每天只吃一顿饭省下口粮给妹妹……
在说到“三岁孩子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不再会说话”的时候,肖方自己的声音顿了一下,话筒里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鼻音。
操场上原本还在小声嘀咕着的学生们逐渐安静下来,连后排几个平时最爱捣蛋的男生都收敛了脸上的嬉笑。
肖方把倡议书最后一段念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学校决定发起一次捐款活动,所有款项将专款专用,用于袁山清妹妹的医疗救助。
各班级从今天起设捐款箱,周五之前收齐,交到教导处统一登记。布告栏上会贴出捐款光荣榜,前一百名同学学校会计入德育档案。”
晨会结束后,各班级回到教室,班主任拿了个糊好红纸的纸箱放在讲台旁边。
高飞扬把捐款箱放在讲台右侧的柜子上,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了一句:
“量力而行,不攀比,一块钱也是一片心。”
可老师的这句话对于程苗苗来说,基本上等于白说,她现在已经走火入魔了。
当天中午,她就跑回了家,趁着父母都还没回来,把自己屋里那个存了快两年的小猪存钱罐抱了出来,粉红色的瓷猪,腹部底下塞着一个塑料塞。
她把塑料塞扒开,哗啦啦,滚出来一堆硬币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里面大多是一块、五毛、一毛的零钱,在桌上堆了一小堆。
程苗苗蹲在床边认认真真地数了两遍,加上叶晨之前赞助她的那两百六十块钱,那沓钞票她一直夹在英语课本里没动过,拢共凑了三百块整。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堆钱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咬了咬牙,把钱整整齐齐地码好,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处用胶水粘上,在信封正面工工整整地写上“高二一班程苗苗”。
下午交捐款的时候,程苗苗双手捧着那个信封走到讲台前,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投了进去,那信封落在箱底的时候发出“啪嗒”一声闷响,厚墩墩的,比别的同学投进去的那些薄信封明显沉得多。
坐在头一排的刘莹耳朵比较好使,她抬头看了眼程苗苗,又扭过头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嘟囔道:
“程苗苗这是捐了多少啊?听着好像挺多的。”
程苗苗也没回答,只是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的时候偷偷用校服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她是真的心疼到快哭了。
那三百块里有她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有她连看三遍都没舍得买的任贤齐新专辑的磁带钱,有她原本打算冬天给自己换双新棉鞋的预算,结果全被她咬碎了牙,添进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里了。
最关键的是她还要给叶晨做一年多的值日,这是她欠下的债,既然当初答应下来,就得言而有信。可以说她为了这次竞选班干部,真的是拼了。
四天后的周末,捐款总额统计出来了,教导处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林七二中爱心捐款光荣榜”,前一百名的名字都用小楷一笔一划地抄在上面。
第一名那行写着“程苗苗300元”,后面跟了三个又粗又重的感叹号。第二名是高二三班的李国强,捐了八十块,第三名往后就依次递减,从六十五一路掉到几十块、十几块、几块的。
程苗苗那三百块的数字悬在所有名字的最顶上,像一面旗帜似的招摇,比下面一排数字高出老大一截。
间操的时候,教导主任肖方把程苗苗叫到了主席台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高二一班程苗苗同学,在这次爱心捐款活动中表现突出,捐款数额全校第一。
她用实际行动体现了一个新时代青少年应有的责任感和同情心,值得大家学习。”
下面乌压压的人群里“嗡”地响起了一片掌声,程苗苗站在主席台边上,两只手攥着校服下摆攥得指甲发白,脸涨得通红,耳朵尖滚烫滚烫的。
晚上放学回家的路上,程芽芽专门等在校门口堵住了她,他斜挎着书包,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姐姐好几圈,然后问道:
“姐,你这是受了什么刺激了?三百块钱?你那存钱罐里有这么些吗?以后我再也不听你哭穷了,这么有钱你还时不时跑来搜刮我,你这良心简直是坏透了。”
程苗苗当然不能告诉弟弟自己还欠了外债,她双手叉腰,下巴一抬:
“你懂个屁?这叫格局!”
说完她故意嫌弃地撇了撇嘴,但嘴角其实是弯着的。程芽芽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看姐姐,没再多说什么,就径直离开了。
别看程芽芽与袁山青同桌,可他感觉这姑娘有些忽冷忽热的。明明之前两人还在草稿本上有文字交流来着,有时也会说几句话。
可是从某一天后,袁山青就再没理会过程芽芽,哪怕座位挨着,也把他当成了陌生人,与他的交流甚至比班级里别的同学都少。
哪怕程芽芽主动与她攀谈,她也默不作声,仿佛没听到似的,这让程芽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在捐款这件事情紧锣密鼓的推进的时候,程鹏飞那边的活儿也没闲着。他把袁山紫的病历、户籍复印件和家庭困难证明装在一个塑料文件袋里,亲自去了一趟市里的慈善基金会递材料。
回来的时候还专程绕到邮局,给他在燕京协和医院耳鼻喉科当副主任医师的老同学拍了封电报,简单介绍清楚病情和求助事项,落款是自己办公室的电话。
隔了三天后,燕京那边回了长途电话过来,程鹏飞在单位传达室里干了接近半个小时,嗓子都说干了,好歹把转院手续的门路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又过了半个月左右,几方面的消息先后有了着落。先是基金会的审批批下来了,同意承担一半的手术费用;接着是学校那边传来的消息,师生捐款总数清点完毕,刨去相关手续费用,还剩五万两千多,足够覆盖剩余的那部分治疗开销。
两份文件并排放在程鹏飞的办公桌上时,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擦了擦眼镜片,确认了两遍数字后才确信。
所有事情都落听那天,程鹏飞给袁山青的班主任韩淑打了个电话,说“小紫去燕京治病的事基本定下来了,等油田医院那个排球赛结束之后,我就带她们姐妹俩出发。”
韩淑在电话那头连说了三声“好”,最后一声“好”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像是终于可以把悬了很久的心放下来的那种轻快。
而在学校的另一头,高二一班的班干部竞选终于在一个周五的下午,班会课上尘埃落定了。
竞选流程是班主任高飞扬主持的,先是每个人上台做一分钟的自荐演讲,然后全班无记名投票,当场唱票。
程苗苗上台做自荐演讲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但终究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投票环节进行得很快,高飞扬让班级以前的学习委员负责在黑板前进行统计,自己亲自唱票。
最终结果出来,原来的班长朱超以二十七票当选,程苗苗二十四票位列第二,第三名的徐文武拿了十票。
叶晨看着黑板上的正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个成绩比原世界里程苗苗孤单单的一票要好看得太多了,就算是没当选,估计程苗苗心里也不会太难过了,毕竟即便是输了,票数差距也不太大。
也正如叶晨猜想的那样,程苗苗看着黑板上的统计,嘴角动了一下,虽然没笑出来,但也没垮下去,只是默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可让谁都没想到的是,事情居然迎来了转机,高飞扬看了眼黑板上的统计,环顾了一圈教室,然后朗声开口了:
“咱们班的班长是朱超,这没有问题。但我想增设一个副班长的岗位,这个职位平时辅助班长工作,协调班级里的日常事务。
我提名程苗苗同学担任副班长,这段时间她为班级、为学校做的那些事情,大家应该都看在眼里了,热心、肯干、有担当,大家有没有意见?同意的请举手。”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刘莹第一个举了手,她同桌魏雪也举了,后排几个男生互相看了看,也慢慢举了起来,最后连朱超都挠了挠头举了手。
大半只手齐刷刷地举在教室半空中,像一小片林子。高老师点了点头:
“好,超过半数,通过。程苗苗,恭喜你。”
程苗苗整个人像踩在云上一样站起来,朝大家鞠了一躬,脸从耳朵根红到了脖子。
她坐下的时候使劲掐了一下大腿——疼的,不是梦。副班长,虽然不是正班长,但好歹是她活了十六年第一次当班干部,那感觉跟飞起来了似的。
放学的时候程苗苗走路都带着风,书包一颠一颠的,嘴里哼着任贤齐《心太软》的调子,哼到“你总是心太软“那句的时候还自己改了词:
“我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把所有零花钱都捐完……”
胡秋敏在旁边乐得直拍她肩膀。
叶晨走在旁边,双手插兜,等她哼完了一段才慢悠悠地开口:
“知道为什么没当上班长吗?”
程苗苗停住脚步回头看他,叶晨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你这次捐款出尽风头不假,可班长这职位说到底还是要看学习成绩的。
朱超上学期期末全年级前二十,你呢?你语文刚及格,英语勉强过了八十,数学也将将过了及格线。
总而言之,咱们仨的成绩都太拉了。要不然凭你这段时间攒下来的口碑,班长没准真是你的。”
程苗苗的嘴角抽了两下,瞪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嘴上却还硬撑:
“副班长也是班长!你少瞧不起人!”
听她这么说,叶晨也没去反驳,毕竟事实是会教她做人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路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轮廓。
程苗苗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拉着胡秋敏追了过去,露出一个带着点倔强又带着点服气的笑容:
“行吧,四哥你说得对。我从今天起开始好好学习,不说超过朱超,最起码也要让自己的成绩上到中游。
你俩呢?要不要陪我一起努力啊?到时候我要是成绩把你俩给甩下去了,可别说我不讲义气啊,毕竟我作为班干部,是要以身作则的。”
看着她臭屁的模样,叶晨冲着胡秋敏使了个眼神,说道:
“揍她!”
还没等程苗苗反应过来,叶晨就把手里的校服外套,直接蒙在了程苗苗的头顶。
然后叶晨和胡秋敏这两个损友,冲着程苗苗身上就是一阵拍打,然后撒丫子朝着前方跑去,气得挣脱开的程苗苗在后面气急败坏地骂骂咧咧……
程家晚饭的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贾代玉今天心情不错,特意多炒了一个程芽芽爱吃的蒜蓉油麦菜,油绿的菜叶在盘子里冒着热气,蒜末被热油激出来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程鹏飞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些,听着《新闻联播》的最后一段天气预报,背景音里播音员正说着“华北地区未来三天以晴好天气为主”。
一家四口围坐在圆桌边上,筷子碰撞碗沿的声音稀稀落落的,程芽芽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碗,擦了擦嘴,用一种”这事儿挺平常的我就随口提一下“的口吻说了一句:
“对了,今天班里竞选的班干部结果出来了,我当了学习委员。”
程鹏飞嘴里嚼着一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你从小就是当班干部的料,好好干。”
贾代玉那边已经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程芽芽碗里,嘴上说着:
“学习委员得先把自己学习搞好,你可别只顾着管别人作业自己退步了。”
程芽芽应了一声“知道了妈”,夹起排骨咬了一口,这件事就像一阵烟一样散开了,谁都没再多提。
在程家人眼里,程芽芽当班干部跟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自然,从小到大奖状贴了一面墙,不当才叫新闻。
饭桌上又恢复了那种日常的咀嚼声和筷子碰撞的声响。程苗苗一直没怎么说话,往日里要是程芽芽拿了什么荣誉,她指定要酸上几句“不就是个学习委员嘛有什么了不起”或者“当班干部又不加工资”。
今天她却反常地安静,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拉着米粒,像是在等什么时机。
她慢慢咽下嘴里的食物,又拿起桌上那瓶开了盖的北冰洋汽水灌了一口,瓶口离开嘴唇的时候还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她把汽水瓶搁回桌面,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也有个事儿要宣布。我们班今天也选班干部了,在高老师的提名下,我当上副班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