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猪油蒙了心
宁家和丝毫没给新来的班主任面子,只是冷眼瞥了她一眼,然后语气高冷地回道:
“死的不是你们家亲人了是吧?她爸是诈骗犯,你怎么就敢保证,他没花过她的的钱?
花过了,她就是既得利益者。既然你们铁了心包庇她,那我这个书不读了也罢,我退学。”
说完后,宁家河从桌斗里拽出书包,把课桌上的教材胡乱地塞了进去,拎着书包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坐在教室中间的程苗苗站起身来,对着讲台前脸色难看的肖方和新来的班主任说道:
“肖主任,老师,我愿意和袁姗情做同桌,宁家和坐我原来的位置就好。”
教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悄悄对程芽芽投去复杂的目光,有人皱眉,觉得“你凭什么替我们大家做主?”,还有人单纯出于好奇,打量这个愿意主动站出来趟浑水的男生。
宁家和站在原地,脸上涨红未退,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程芽芽。他感觉到了一种背叛,他和程芽芽才是原班级的同学,这个袁勇的女儿是个外来的,可这个程芽芽宁愿去帮袁山青,都不站在自己这一边。
可宁家和心里面很清楚,自己再这么继续纠缠下去,耽误的只会是大家的时间,他有些负气地拎着自己的书包,和程芽芽交换了座位。
很凑巧,程芽芽换的位置和叶晨在班级里的座位一模一样,都是班级的最后排,只不过同桌略有差异罢了。
袁山青低着头走到程芽芽旁边的空位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的时候,她的动作和强小娃如出一辙,都是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把书包放进桌斗里的姿势小心翼翼,像是怕打扰到任何人。
她坐下之后仍然没有抬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一个随时准备逃跑的人,找到了一个暂且栖身的位置。
程芽芽能够猜得到这个女孩的心理,也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自己的语文课本往中间推了推,让她能用上桌面靠中间的那一小块地方,然后翻开书,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袁山青偷偷地、快速地、几乎是含着泪的瞄了他一眼,然后又迅速把视线收了回去。
消息这东西在学校里传得比风还快,第一节课间的时候还只是在高一一班门口窃窃私语,第二节课间就已经蔓延到了二楼的走廊拐角,等上午操结束之后,整个林七二中几乎没人不知道“通缉犯的女儿转到咱们学校来了”这件事。
有人在厕所门口眉飞色舞地跟人讲“听说她爸骗了好几十万”,有人在楼梯转角压着嗓门儿说“我姨家邻居就被她爸骗走了三年的积蓄”,还有人专门绕道高一一班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回来之后评价了一句“长得倒是挺文静的,看不出来是那种人的闺女”。
几十万,在九七年的林七油田,足够让十几户或者是几十户的家庭同时陷入困顿。这笔钱有可能是老人养老的棺材本儿、是给孩子攒着上学的学费、是某个家庭攒了好几年准备翻修房子的积蓄。
袁勇那家伙骗的时候可没想这些,他拿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套路,一张嘴一张空头支票,就把半辈子的交情全都换成了口袋里的钞票,然后一走了之,留下一地鸡毛和几十双愤怒的眼睛。
这些眼睛现在全都落在了她女儿身上,那个穿着不合身校服、低着头,永远把自己缩成最小一团的女孩儿。
程苗苗的消息来源就是同桌四眼妹雪儿的妹妹,她妹妹就在程芽芽所在的高一一班,亲眼目睹了事情发生的全过程。
程苗苗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手里面正捏着一包五香瓜子,听完之后手指头一使劲,瓜子包装袋“啪”地一声崩开了口,撒了一桌子。
她眉头的褶子能夹死苍蝇,嘴里面不自觉地嘟囔着:
“程芽芽这是得了失心疯了吗?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知不知道这么一搞,他在班里得多被动?那些人能给他好脸色看?”
胡秋敏坐在旁边,一边帮她把撒出来的瓜子拢到一堆,一边软声劝道:
“苗苗,你先别急嘛,芽芽这不也是心善嘛,看人家一小姑娘一个人被为难太可怜了,英雄救美,听着也没那么糟吧?”
叶晨靠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包无花果丝,听到这话,先是嗤笑了一声,把无花果丝的袋子拧开,捏了一小把,塞进嘴里,慢慢咀嚼了两下,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了:
“狗屁的英雄救美,我看他就是见色起意了。袁勇的那个闺女,我远远看过一眼,长得还算标致,皮肤白,眼睛大,安安静静的那种,挺招男生心疼的。你弟弟这叫什么?这叫恋爱脑发作,而且发作得不轻。”
程苗苗轻拍了一下桌子,瞪着叶晨呵斥道:
“你少胡说八道!芽芽哪有你说的那么肤浅!”
叶晨没理她,继续咀嚼着带有时代特色的无花果丝,语气里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肤不肤浅我不好说,但你妈被袁勇骗过钱这事儿,你总知道吧?我妈跟我提过一嘴,说贾谊也被骗了一大笔。
你们家底子厚,骗了也就骗了,可能不在乎。可宁家和家呢?他表哥罗政从小跟他奶奶相依为命,老太太今年八十多了,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全被袁勇给卷走了。
她一时间想不开,跳河走了,这种事儿搁你身上,你什么感觉?你弟呢?他能坐在那个人的女儿身旁,心平气和地让给她办张课桌,这是一点是非观念都没有,正常人遇到这种事儿,躲都躲不及呢,轮到他大脑门儿出这个头了?”
程苗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角抿成了一条线,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叶晨没有停下,语气更淡了一层:
“程苗苗,你摸着良心问自己一句,如果被骗的是你们家,如果跳河的是你奶奶,你弟还会不会这么义无反顾地站出来?还会不会觉得那个女孩好可怜?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弟弟在班级里被孤立,那是迟早的事儿。那些被袁勇骗过的家庭,人家的孩子凭什么要跟这样的人做朋友?”
这一连串的话砸下来,程苗苗的脸色彻底阴了。她“刷”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面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伸出手,猛地推了一下叶晨的肩膀,力道还不小。
叶晨被推了个趔趄,后背撞到了课桌的边角,发出一声闷响。程苗苗的嗓门儿提高了半度:
“李肆,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咒我们家吗?我爸我妈哪儿对不起你了?你吃我们家饭还少了吗?你生病的时候,我爸还专门去病房里看过你,你现在跟我说这种话?”
叶晨坐直了身子,缓缓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肩膀上程苗苗刚才推过的地方,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不冷不热的:
“你如果觉得我这是在针对你们家,那随便你。我只是在说一件事的对错,没说你们家人不好。一个人如果连最基本的道理都不讲,连是非都分不清楚,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转过身,把空了的无花果丝袋子揉成一团揣进兜里,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朝着门口走去。
这还是程苗苗第一次和叶晨发生激烈冲突,平时叶晨都是让着程苗苗的,这一次他却表现的异常冷淡。
程苗苗站在原地,看着叶晨光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攥着桌角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也搞不清自己刚才为何会那么上头。
胡秋敏自然洞悉了闺蜜的想法,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口,小声说了一句:
“苗苗,四哥他可能就是着急了,说话的时候有点冲,你别往心里去。”
程苗苗没答话,只是重重的坐回椅子上,抓了一把瓜子,一颗一颗地剥,壳扔进手心,仁儿摆在桌上,整整齐齐的码了一排,却一粒也没往嘴里送。
叶晨光出了教室门之后,并没有走远,他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看着楼下操场上几个男生在追着一个足球跑。
他吹了一会儿风,脑子里翻涌着袁山青的那些事儿。其实暑假的时候,袁勇曾经偷偷回来过,他就住在女儿的那间小屋子里,足不出户,所有吃的用的都是袁山青从外面带进来的,连酒都是他去小卖部一瓶一瓶买回来的。
她不知道她爸犯了法吗?她知道,可她却没太往心里去。因为什么?因为被骗的又不是她们家,别人的死活跟她们家有什么关系?
叶晨对这个袁山青印象极差,因为这就是个心机婊,不仅如此,还是个老驰名双标了。
袁山青作为被通缉的诈骗犯袁勇的女儿,同学们都不喜欢她,在校园里被孤立、被欺负,是程芽芽不顾他人鄙夷的眼神和闲言碎语,坚定的站在了她身边,用自己的行动守护着她,给予她从未体验过的关心和温暖,像一道光照亮了她。
她的妹妹袁山紫,耳朵发育不健全,需要安装人工耳蜗才能听见声音,是程芽芽的父亲程鹏飞联系自己医院的同学给她妹妹动的手术,并为她积极申请减免手术费。
学校知道袁山清妹妹的遭遇后,也发动了全体学生为她捐款,使得小紫成功装上了人工耳蜗。
袁山青感动程家和学校,对他的关心爱护无比感激地写了言辞恳切的感谢信,说不会辜负这份良善,并决绝的表示,袁勇出现了一定不会包庇他,希望他早日被抓到。
可惜,这一切都是场拙劣的秀罢了,一切都是她演给这些对她有恩的人看的。
不久后,袁勇真的出现了,袁山青一句“可他也是我爸”,恳求着程芽芽放过他,别去报警。以至于袁勇逃走后再次回来时,程芽芽差点被这个畜牲给弄死。
这些事情叶晨现在还不能说,即便是说了也没人信。他只能看着程芽芽一步一步往那个坑里走,走完整个高中,走出油田,娶了袁山青,带着一家人离开这个他们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
只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程芽芽本身也是个自私坯子,他只顾着追到袁山青,才不在乎其他人受到的伤害呢。
后来他们家之所以会离开油田,是因为油田的这些人,始终都不会忘记袁勇父女俩对这个地方造成的伤害,程鹏飞和贾代玉没脸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他们怕被人戳脊梁骨,只能背井离乡,用一种无声的方式替儿子年少时的“英雄主义”买单……
晚上放学回到家里,程苗苗晚饭吃得都心不在焉,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在碗沿里颠了三四回都没往嘴里送,最后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老妈瞪了她一眼,训斥道:
“苗苗你魂儿被勾走了?吃饭就好好吃!”
程苗苗这才回过神来,把肉捡起来,扔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看了一眼对面正埋头扒饭的弟弟。
她放下筷子,语气尽量压得平淡,但尾音里那股“审犯人”的架势怎么都藏不住:
“程芽芽,你们班今天是不是转来了个新同学?就袁山青的,我听说你还主动坐她旁边去了?”
程芽芽夹菜的时候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把那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嚼了嚼,才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
程苗苗看着弟弟寡淡的模样,火噌的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你嗯什么嗯?你知道她爸是谁吗?袁勇!就是那个骗了咱妈钱的袁勇!你跟她做同桌,你脑子进水了是吧?”
她的嗓门越来越高,筷子在碗沿敲得当当响。
程芽芽终于把碗放下了,他抬起头,看了看程苗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种“你们都不懂我”的光在慢慢聚拢:
“我知道啊,她爸是她爸,她是她,她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因为一个她管不了的事被所有人排挤?”
“凭什么?你说凭什么?”
程苗苗越来越火大,因为弟弟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真的很气人,让她忍不住想要捶这个家伙,她大声斥责道:
“就凭她爸骗了那么多人的钱!就凭你们班罗政的奶奶,因为这件事跳了河!
程苗苗,你当时这么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旁边坐着的那个人的亲爹逼死了别人的奶奶,你替她说话,那些被坑过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你想过吗?”
程芽芽的脸也冷了下来,他把筷子搁在碗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那照你这么说,谁家有个犯事的亲戚,全家都得跟着被连坐呗?那咱爸在耳鼻喉科,万一哪天有个病人做手术出了问题死了人,我是不是也该在学校里被人孤立?”
程芽芽这话一出来,整个餐桌上的空气都凝固了。程鹏飞端着饭碗的手停在了半空,贾代玉的脸“刷”地就沉了下来。
程苗苗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大声训斥道:
“程芽芽你是疯了吧?!你拿咱爸打比方?!”
“我只是打个比方!”
程芽芽也站了起来,姐弟俩隔着饭桌对峙着,桌面上的几盘菜在两人同时站起的震动里晃了晃。
贾代玉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她把碗往桌上一墩,声音不大,但带着全家最高权威的威压:
“程芽芽你给我坐下!我是不是惯的你?你跟谁拍桌子呢?!那个袁勇当初骗了咱们家多少钱,你知道吗?整整两千块!这两千块钱得我和你省着算着攒上半年才能攒出来。
你姐说的有错吗?你要是为了一个骗子家的闺女,把全班同学都给得罪了,你接下来的学期你该怎么过?所有人不都得针对你吗?”
程芽芽没有坐下,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母亲嘴唇抿的紧紧的,站了好一会儿,最后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一句:
“你们要是不信我,那就当我不懂事好了。”
说完他转身就上了二楼阁楼,那里是他学习休息的地方。过了十几秒后,传来“砰”地关门声,震得楼下客厅墙上的挂钟都晃了一下。
程苗苗站在餐桌旁边,胸口一起一伏的喘着气,看着对面那个空着的座位和那碗没扒完的饭,心里面的火非但没消,反而又多了一层堵得慌的委屈。
那天晚上程苗苗翻来覆去到深夜都没睡着。她把被子蹬了又盖、盖了又蹬,脑海里反反复复重放着饭桌上程芽芽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她想起叶晨在走廊里说的那番话——“恋爱脑发作”“见色起意”“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当时她气得推了他一把。
可现在夜深人静地躺在床上,那句“你弟弟被孤立是迟早的事“像一根针一样扎在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啊“了一声。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镜子里的程苗苗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发呆,牙膏沫挂在嘴角忘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