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 104 章
随着剑灵的话音落下, 虚空中的画面动了起来。映入眼中的是一片沉睡在黑暗中的土地，疏落的光塔孤寂地照耀在黑色轮廓的起起伏伏间，一个个聚落像满天繁星一样拱卫在四野, 黑暗大地的最中央是座尖顶高耸的双层城市。
龙星野一眼就认出, 画面中的地点是十方魔域, 记忆的主人在树影间穿行, 无声无息, 像是在黑暗中追索着什么。
隔着斑驳的树影, 可以窥见远方是一片旷野, 有个佝偻而狼狈的身影在地面匍匐, 旷野的另一头能看到一只由全副武装的队伍, 他们沿着地面的痕迹，还有某种特殊的信物的感应，紧咬着逃跑的身影不放。
“该死……”逃跑的人忽然回过头, 望了身后的追兵一眼, 宽大的黑色帽檐下露出张过分苍白的脸，是师命！
师命紧抿着双唇，咬了咬牙，忽然在原地站定。十三个骑着高大暗骥的人迅速上前将他围住, 而在他们身后数十个打扮教低一级的小兵也紧追上来形成半包围圈。
他们交涉了几句, 师命不知是动用了什么禁忌的手段, 突兀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黑暗的暴风在他身后张开兽口，刹那间就将在场的全部人吞噬。
龙星野困惑地看了剑灵一眼，不明白剑灵让自己看这段画面有什么意义。
“魔尊请继续看下去。”剑灵说，于是龙星野又扭回头，凝神望向尸体中央的师命。
师命爆发完毕之后, 或许是遭到反噬，自身也倒在了血泊之中，身体扭曲而怪异地缩成一团。
“以他的状况，没有意外发生的话，再过五分钟就必死无疑。”龙星野判断道。
到这里追逃似乎已经进入了尾声，追兵全军覆没，逃跑者也油尽灯枯。画面像是停滞了，整个黑暗的荒原万籁俱寂，一些发光的尘埃自天的尽头缓慢垂落，像是在给万物蒙上死亡的幕帷。
龙星野下意识蹙起眉，预感到有什么要出现了，然后下一刻他瞳孔紧缩。
万千天光倾落之下，一个朦胧的、白色的身影缓慢步入了画面之
中。
“沈长默……？”龙星野不可置信地念出这个名字。
师命在荒土之中抬起了脸，将手伸向那个虚影，然而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下。白色的身影高高在上地俯视他，双眸淡漠有如神祗。在师命颓然倒地时，那道白色的身影轻轻弯下腰，扶起他的额头。
剑灵在一旁缓慢道：“前段时间，至高道门收到了太一道门和天庭呈上来的对发生在十方魔域中的事件的总结报告。魔尊是此次事件的亲历者，具体细节我便不再累述。总而言之，一群自称饲神者的人意图搭建远古巫阵召唤传说中来自天外的灭世者，而这个叫师命的男人就是这一事件的主导人。”
“这一次事件算不上特别，至高道门每年都会接到数以万计的与灭世者相关的汇报。当初傲天魔尊您的出世也被第一时间汇报到至高道门，魔尊被认为与传说中的灭世者高度疑似，具备最高的危险等级，所以才有了我与……主人被唤醒出世。”
“十方魔域中进行的这类降临仪式，在至高道门内部被列为乙类威胁事件，从至高道门创设至今，记录在案的已经超过200万起，不过无一成功。”
“事实上至高道门自己也主持过类似的仪式，仙门曾经秘密收罗了一批远古大巫的后裔，令他们与修真者结合，生出同时具备通灵者血脉和和灵根的孩子，这些孩子后来都成为了至高道门的核心弟子。至高道门试图通过他们将力量尚未成形的灭世者召唤出来，然后一举予以击杀，然而最终也告以失败。”
“不管是至高道门的特殊弟子，还是各大仙门中善于观星占卜的命师，都只能隐约捕捉到灭世者曾经存在的一些痕迹，但根本无法找到他。就如金蝉脱壳，他的本体已经彻底逃出了天命的观察。”
“整整两个纪元，灭世者从未现身，踪迹全无。以至于仙门之中都开始有杂音出现，甚至有狂徒扬言灭世者和救世圣人根本从未存在过，是至高道门为维持超然地位而编织出来的谎言。当初这种言论差点造成仙门的分裂和动荡，还好魔尊您横空出世，让所
有门派重新团结在了一起，才有了如今天庭的建立，至高道门也回归无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龙星野干脆利落地打断他，不明白剑灵提起这些陈年旧事的用意。
“我想表达的是，用了这么多手段，我们都无法确定灭世者的所在，距离白衣圣者的时代已经太久了，我们甚至无法排除灭世者是否早已经追随黑天离开这个世界。那么师命是哪儿来的自信，他的仪式就可以成功？”
龙星野懒懒道：“你不是说这种事出现过200多万起？师命不过是这些人中的一个罢了。”
剑灵摇了摇头，“不一样。巫国覆灭之初，的确有很多残党为了复兴巫族而试图引导灭世者降临。但两个纪元以来无数次尝试都告以失败，已经没有人再对此抱有希望。200万起事件中绝大部分制造者都是报复社会的魔修或者堕落的门派弟子，他们不过是以此作为自己血腥屠杀的借口，又或者是打着灭世者教徒的旗号，为自己吸收党羽，谋取利益。”
“如果灭世者真的现身于世，第一个后悔的恐怕就是这些宵小之徒。真心希望灭世者降临的，除了傻瓜恐怕就只有偏执的疯子。”
“但师命不是疯子，至少最开始不是。按照我们得到的资料，他前期的很多行为都是由另一个名为逆神者的组织主导，而他仅仅只是出于兴趣加入了这个组织。”
“但后来的师命的表现却与以往大相径庭，为了完成召唤的阵法，他甚至不惜将他最亲近的党羽还有弟子都作为祭品。按理说，他不会不知道成功的几率很低，而一旦失败，就相当于将自己的势力全部葬送。没有一个逻辑正常的人会做出这样的冒险，除非有什么东西让他笃定自己能够成功，至少得到的会远超失去。”
“你说的东西就是这个？”龙星野看向画面之中，师命跪伏在白色的身影脚下，姿态虔诚卑微到极点。白色的身影说了什么，将一道白光打入了他的体内。做完这一切，白色身影缓慢地抬起了头，视线却落到了画面之外，然后微微一笑。
记忆的主人如遭雷击，画面如摔落在地的玻璃杯般裂开，记忆在此戛然而止。
龙星野与剑灵身周的虚空也随之溃散，他们回到了静室之中，两人依然相对而坐，中央的矮几之上星点残余的、发光的记忆碎片围绕他们飘荡旋转。
剑灵说：“魔尊还记得我对您说过的推测吗？”
“我曾认为灭世者是在主人死后，掠夺并改造了他的肉体，从而得以人类的外表混入人群。这也是为什么魔尊身边出现过的那个少年肉体的感觉和主人极为接近，但灵魂却散发截然不同的气息的原因。”
“但从刚才的记忆看来，或许在主人生前便已经被它侵占了躯壳。”剑灵望着虚空中的碎片里师命跪伏于白色身影前的画面。
“所以师命的行为就很容易理解了，他本身就是灭世者安排的棋子，所作所为都是出于灭世者的指示。师命开启仪式时，那个少年就在现场，如果没有被魔尊您打断，一旦仪式成功，位于祭台之中的少年就可以获得强大的力量，作为灭世者而觉醒。”
“如今虽然仪式失败，但如果灭世者千年前就已经在布局，甚至还曾顶着主人的身份，我们根本无法预料他是否还有别的安排，又到了什么程度。天界之中，仙门之中，或许也有类似师命这样的棋子，而这个棋子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为灭世者行事。”
剑灵的声音沉下去，转身面向龙星野，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为了阻止事情走向不可控的地步，如最为妥当的方式，就是在灭世者尚未完全觉醒前将其扼杀。”
龙星野挑起眼皮，歪了歪头，“所以你今天和我见面，就是想说服我，同意你杀人？”
“因为主人留下的限制，我不能做任何魔尊不希望我做的事。”剑灵看着龙星野，“此前魔尊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您已经知道那个少年被我锁定，只要魔尊一个念头，我就没法采取任何行动。”
剑灵身上还有这种限制？那个混蛋倒是难得做了件好事……不过龙星野不打算被轻易说
服，“仅仅从刚才的记忆画面，并不能得出师命见到的人是灭世者的结论吧？”
而且凌风默分明是被自己带到十方魔域去的，说是灭世者的安排是不是太牵强了？
“如果师命见到的根本不是什么灭世者……”龙星野望着记忆碎片中的白色身影，眼眸沉下去，“就是沈长默本人呢？”
剑灵面上露出无奈，“以魔尊的眼力，应该不至于看不出师命面前的并非实体，而是受到通灵之力的呼唤而现世的投影。通灵之力的作用需要信仰和媒介，主人和师命毫无关系，能与师命的通灵之力发生感应的，只可能是他曾追寻过的灭世者。”
龙星野默然不语，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的战刀边缘轻敲，眼神越发阴沉，而剑灵却像是一点也不着急地静静看着他。
脑中闪过剑灵记忆中那个半身浴血的身影，还有此前通过窥天镜看到的一幕。
然后是初见凌风默时的失神，还有三山镇外的那次失态……
龙星野忽然开口：“如果所谓的灭世者……就是沈长默呢？”
这句话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甚至说出口之后龙星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他却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如果他们就是同一个人呢？”
“那……是不是就能说通了。”
这句话尘埃落定的时候，龙星野体内的那扇门忽然颤动起来，至高天以下也风云变色。
无数人奇怪地看向天空，云从四面八方席卷而至，狂风将树木刮得凄厉作响，凡人不得不躲进屋内，从窗里敬畏地仰望天地之威，就连宇宙星空之中也卷起阵阵风暴。
宇宙中行驶的一艘空行船也卷入了风暴之中，剧烈晃动起来，将一个背着黑色大剑的少年从座位上震下，摔了个七荤八素。
凌风默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扶着座位吐了好几口，才终于缓了过来。扭头望向四周，前后左右全是摔得鼻青脸肿的人，有人甚至比自己更加夸张，顿时感到没那么丢脸了，默默系好安全带，假装无事发生地坐了回去。
这艘空行
船飞往混沌之地，船上的人大部分都是武修，还有少数想通过历练寻求突破的修真者。混沌距离宇宙中心太远，平常根本没有途径到达，也就是这段时间死星的开发热潮，才新增了许多航班。这些航线背后是各大修真门派，而搭乘航船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就是炮灰。
和其他炮灰不同，凌风默一上船就开始睡觉。他的力量刚刚取得突破，迫不及待地开始吸收新的记忆。
新的一段记忆里，那个庞大的意识体终于将“他”在深空的某个角落放下。
一段意识流进入他的脑中：「我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旅程将充满危险，我不能再带你走下去了。」
「那不能停下吗？」凌风默同样传出一道意识。
「不能，这是我的使命。」
那个意识又道：「我会将你留在此地，希望你照顾好自己。」
凌风默回以沉默，虽然只是通过记忆接触这个庞大的意识体，但到了分别的时刻，内心居然也产生一丝不舍。
那个意识注视着他，「如果我没有回来，成年之后你便自行返回灰塔。那里才是真正属于你的领域。」
笼罩了整个精神显示域的巨大阴影远去，朦胧中他听到了那个意识体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祝你好运，■■■■■」
凌风默将意识的触角探出壳外，看到自己的卵在黑暗的深空中下坠，坠落的方向上漂浮着一个光点。
那个光点很微弱，却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像黑暗森林中的一点萤火。
等到近了一些，他终于看清那点光是一个悬浮于漆黑深空中的巨构。
外壁是由宇宙尘埃构成，长长短短、形态各异的陨石环绕在它的表面，构成玄奥的轨道。
空间的裂缝与灰暗的混沌充斥着巨构的内表面，而更内部则飘荡着无数漂亮的星体。空间的格纹不规则地将星河内部切分，群星的熠熠光辉将混沌与尘埃都照亮成如梦似幻的深紫或者闪金。
而在另一些不会发出光的星体之上，繁花与绿树丛生，无数微小的灵魂在跃
动，时间的轨道像光环一样围绕它们，命运的线条有序地将每一个微小灵魂连接。
凌风默的心脏怦怦狂跳，直觉告诉他，那座巨构就是世界。
他伸出“手”想触碰到远方的发光体，阴影的一角遮住了光，像要把光吞噬……
然后他便被惊醒了。
“偏偏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凌风默望向舷窗外仍在肆虐的风暴，很有些残念地皱紧眉头，“这阵怪风是哪里来的……”
差点就要进入自己最关心的那部分记忆……
“自己”和世界到底……
嘀咕了几句，等风暴终于散去了，凌风默在座位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闭上眼睛试图读取剩下的记忆，然而却再没法进入之前的状态，反而开始做起了离奇的梦。
梦里是片空白之地，在那里飘荡着个和之前见过的差不多的记忆光球。他走过去，想要读取这个记忆光球，却被弹飞了出去。
光球转过来，这个光球上竟然长着两根须须。
“沈长默？你没有消失？”凌风默从地上爬起，惊讶地说，“难怪我读取不到你的记忆，原来都在这里。”他伸出手，好奇地捏了捏这个记忆光球。
咦，还挺皮实。
“我死不瞑目，没看到你实现答应我的事，我是不会消失的。”记忆光球深沉地说。
“……”凌风默一阵沉默，强忍下内心忽然涌出的一股撕掉狗屁狗皮膏药的冲动，“等我实现了，你就能含笑九泉，立刻滚蛋了？”
记忆光球却顾左右而言他，“这个先不说，现在出现了紧急情况，我有件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是什么事？”凌风默蹲在地上，戳着光球。
记忆光球拔下自己头顶的须须插到了凌风默的头上，“你现在代替我站在这里，就一小会儿。这一小会儿记住你就是沈长默，千万别说你是凌风默。”
凌风默握着两根须须，满头雾水，不明所以，而眼前已经飞速地不见记忆光球的踪影。
这时天空猛地一声炸响，电闪雷鸣，“沈长默，你的事犯了，受死吧
！”
凌风默大惊，什么事犯了？我做了什么事？不对，沈长默到底做了什么事？然而一把400米的长刀已经砸到了他的头顶。
凌风默重伤倒地，长刀扔来的地方，隐约见到一条黑龙气鼓鼓地飘远去，消失在云中。
于是凌风默又醒了，心灵遭到重创地醒了。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屋头鬼关切的小脸，小黑也从肩膀上探出半个头，好奇地看着他。
“我……没事。”凌风默很没有说服力地说，然后虚弱地转过身半靠在座椅上，背对它们精神恍惚地又睡了过去。
隐约可以听到他嘴里传来梦呓：“我是无辜的……”
“事都是他做的，我才不要背锅……”
“我们才不是一个人，我和那个混蛋没有半点关系！”
屋头鬼和小黑相视一眼，各自头顶冒出一个问号，决定对大概是修炼过度走火入魔开始乱说胡话的主人报以一秒钟的同情。
至高天，静室之中的两人没有感知到外界的变化。剑灵首先开口打破了沉寂：“魔尊您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吗？”
“只是……提出一种可能而已。”
“一件事可以有很多种可能，魔尊刚才说的当然也是一种可能，但我从没有这样设想过，魔尊认为是为什么？”
剑灵深深地看着他，“因为这个可能，意味着将沈长默这个存在全部否定！”
“主人从有记忆起，从背负了沈长默这个名字起，就只有一个使命，为世界持剑，然后杀死传说中的灭世者。”
“如果灭世者就是他自己，作为持剑者成长起来的沈长默的一生都会变得全无意义，死去了也相当于从未存在！”
剑灵的声音有些飘远，“我和主人相识的时候，他不过是一介少年。他说他是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不知道自己存在的价值，就算拿起了这把剑，也找不到活着走出剑冢的意义。”
“我希望他的存在有意义。”剑灵望着龙星野，“所以沈长默不可能是灭世者。”
“他曾为捍守世
界而战斗到最后一刻，就算结局是身死道消，但也以持剑者之名践行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沈长默的存在价值就只是为了世界而牺牲吗？”龙星野的语气却冷了下来。
“这就是持剑者的宿命。”
龙星野的语气变得危险了，“如果一个人的价值不是以他活着的状态，而是以他的死法来评判，那和用掉了才有价值的工具有什么区别？”
“生于此世，我们本来就俱是世界的工具。”
“沈长默有自己的价值。”龙星野站了起来，一字字说，“就算他不是持剑者，也有存在的意义。就算他死了，我记得他，就是他存在过的明证！”
门在身后依次合上，龙星野走在空荡荡又无尽漫长的回廊上，悠悠叹了口气。
这次会面结果不欢而散，到最后也没有达成什么共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想法，在那一刻突然冒出了那样一句话。
短时间是不可能再来这里了，现在只能指望明天的天庭会议上能有什么收获了……
回到那个方格空间，两个守门人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两端角落。但见到龙星野出现，其中一个微微变了色，正是之前与龙星野对峙过的那个。
“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你们最好别惹我。”龙星野冷冷地从喉咙里发出声音，然后一脚踏入方格空间，闭上眼睛，等待阵法轨道将空间送回下层天界。
“我们什么时候惹过你，是你惹我们还差不……”守门人气结地憋出半句话，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目不斜视站在空间角落，随之一起下坠。
方格空间终于降落至原动天，看着黑色的身影踢开空间之门扬长而去，两人居然齐齐松了口气。
原动天的街道上，龙星野缓步而行，长刀在鞘，淡漠而平静。
混沌边缘，凌风默搭乘的空行船也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默：马甲没有掉，我又默默穿回去！(°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