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大殿之内。
爆星锥悬浮在固定阵法的上空, 像被什么牵引着一般下坠,尖端接触到地面时微微一顿,接着地面的阵法光纹四散破碎, 锥尖像树枝没入细沙般毫无阻碍地下沉。
最终它停下时, 整个锥形的部分已经尽数没入地面。暗银色的光芒自锥体向外延伸, 逐步将整个供奉神血的祭台包裹起来。
布置完毕, 凌风默飞速退到安全范围外。虽然眼前的爆星锥只是个仿制品, 但瞬间爆发的强大威力即便是余波也不是自己能承受的。
他默念着时间,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在数到“零”时闭上了眼睛。
刺眼的光芒自祭台迸射出来,爆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又或者是声波的频段超出了人类能感知到的极限, 只有无尽的光华大放。
“该死!”在祭台爆开的瞬间,师命忽然摆脱龙星野,冲了下来, 三道黑色的刺芒自他身后射出, 像利箭一样投入爆炸的中心。
爆炸的火光像深海的水母般扩张又收缩, 接着又反弹回去, 爆出更耀眼的焰浪。接着连续数十根黑刺射入灼流之中,交错编织成网向内挤压涌动失控的爆炎。
爆炸终于像捅破的气球般缩了回去,光华散尽之后,祭台所在的地方已是满目疮痍,地板上遍布密密麻麻的裂痕, 外泄的灵气像暴风般卷过整个大殿,把四壁伫立的神像吹得东倒西歪。
祭台断掉了一半,大殿中央,只余下一滴殷红带着金光的血悬在残墟上空。
“趁现在拿到那滴神血。”面具人说。
凌风默立刻冲向神血, 可是师命的速度更快。在凌风默的手刚要碰到祭台边缘时,一圈黑色的尖刺在祭台边缘伸了出来,旋转着将妄图窃取神迹者屏退。
然后这圈黑刺环绕着神血升至半空,回缩而成一个小小的笼子,将神血封在其中,接着黑光一闪,落入了师命手中。
龙星野从天空降落,与凌风默站在同侧望向对面的师命。
师命半低着头,灰白色的头发遮着他的眼睛,在鼻梁与眼睑投下大片阴影,难以辨出情绪。
“我大意了。”他轻声叹息,然后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定在了龙星野身上,双眸沉满了阴霾。
“你刚才用到了神格的力量?”他的语气很肯定,“身负通灵血脉,我的感应不会出错……你是饲神者?”
“不,这个小世界不可能有这么强大的饲神者,你到底是什么人?”
见无人回答,他惨淡扭曲地一笑,自语道:“不是这个小世界的人?那就是外来者了?”
“你是哪一方的人?仙门?仙门的人只信奉天地大道,不可能接纳信仰之力……”
“那就是……魔修?”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虽然带着询问,但眼神已是无比笃定。
“原来是魔修。”师命的表情变得轻松了许多。
“既然是魔修,你为什么要破坏我的行动?我们同根同源,目标相同,你应该与我站在同一边才是。”
“谁和你同根同源、目标相同了?”龙星野把刀往身侧一插,微微勾唇,不屑一顾地看着师命。
“难道不是吗?”师命歪了歪头,双瞳中有疯狂在闪烁,“我们都是仙门眼里的异端,与他们水火不容,你难道不想推翻他们的统治?”
“推翻仙门的统治,然后让一个全然未知的存在继续统治自己?我可不觉得是什么好主意。”话音未落,龙星野把刀换到了另一只手里,再一次提刀冲了过来。
“你也和仙门一样,认为‘它’是我们的敌人吗?”六道黑芒交错成盾挡住了这一击,然后在刀锋中化为黑色的碎片,随着狂风溃散而去,同时师命飞快道。
“它是世界之外的高等生命,和我们这些蝼蚁般的人类根本没有任何利害关系。人类的敌人一直只有人类自己,能毁灭人类的也只有自己而已!”
他的话被一通狂暴的攻势打断,师命咬了咬牙,摊开右掌,身周的黑芒化为一把巨大的、形似镰刀的长柄武器,被他握在手里,与绯色的战刀在空中狠狠撞击。
他格挡住龙星野,喘着气道:“你知道太初纪以前的巫神时期是怎样的吗?”
师命的眼里发出光芒,“那个
时候,人类对天地之间的超凡存在充满敬畏,人人节欲慎行,克己守礼,相信贪欲与恶行会遭到神罚,整个社会都按照诸神与巫庭定下的规则有序运转,没有战争,也没有纷乱。”
“直到人类开始掌握了比拟神的力量,过去的规则被直接打烂,道德也被弃如敝屣,所有人都认定只要掌握强大的力量就能拥有一切,没有人再畏惧神罚,他们甚至直接弑神!”
“到处都是战斗和战争,为一点修炼资源争夺不休,每个人都想登上巅峰,把其他人踩在脚下,每个强者踏过的地方都是累累的弱者的鲜血和尸骨。”
师命嘶吼道:“这样的世界难道不是比起以前糟糕百倍?世界如果能够重新被更高的存在统治,把人类没有止尽的欲望收回笼中,难道不好吗?”
凌风默正注视着高空中的战斗,耳畔忽然响起面具人的声音,“你对他的话怎么看?”
“为什么要问我?”凌风默警惕起来。
“不知道,还是不愿回答?”
面具人似笑非笑地开口:
“一个是巫神统治下的世界,人类像被圈养的羊一样,根本没有自我可言,但所有人都能安逸地生存。”
“一个是现在的世界,没有什么能再压制人类,欲望被放大到极致,物竞天择,强者为王,但代价就是弱者的牺牲。”
“你觉得哪一个更加合理?你愿意选择哪个?”
凌风默陷入沉默,半晌之后道:“我不想要任何人牺牲,但我觉得,现实中没有他说的那么极端,并不只是充满争端和杀戮……”
面具人轻笑出声,“这只是因为世界怕了,过去的现实可比他口中的更加极端。”
“怕了?”凌风默一怔。
“你知道什么叫养蛊吧?”面具人声音低沉道。
凌风默提起精神,对方这是又打算给自己上课了?
“在巫神时期,拥有超凡力量的只有原始的灵族,但是灵族诞生的条件极为苛刻,数量也非常有限,在一颗星球发展成熟之后,就几乎不可能再产生新的个体。整个世界就像一潭死水,虽然平静,但是没有任何发展。”
“所以这个时候修真者突兀地出现了,他们是被世界刻意放入这个坛子里的蛊虫,一个一个的吸收灵气壮大自己,也间接壮大了这个世界。”
“但是既然是蛊虫,那么必然要互相争斗,这样才能决出最强者,获得最多的资源还有世界给予的赏赐。”
面具人停顿了一下,又颇为玩味地问:“你知道魔是怎么形成的吗?
“最开始的修真者并没有什么仙魔之分,但是争夺资源的需要迫使他们必须找到一个合理且长期的战斗理由。由巫转化的那批修真者掌握着巫庭留下的丰厚遗产,自然而然地成了众人的目标,被加以污名,被围追讨伐。”
“他们失去了正常获取修炼资源的途径,只能烧杀掳掠。他们被灭门,传承断绝,功法变得残缺不全,只能尝试歪门邪道。他们声名狼藉,于是心术不正者源源不断地加入他们。”
“最后他们就真的成了魔。”
“整个太初纪和太清纪,就是仙门对魔道不断掠夺与屠杀的历史,不过这一切一直都发生在仙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直到数千年前的仙魔大战,发生了第一次失控,仙门主导的秩序甚至濒临崩溃——”
凌风默正听得入神,那个声音却戛然而止。
“他们开始了,好好看着。”
凌风默有些遗憾地收回注意力,将目光重新投回交战的双方。
大殿的半空中,龙星野舔了舔刀口,懒洋洋道:“说完了?”
“还没有……”师命还保持着用武器挡在身前的姿势,脸上满是阴霾。
“没说完那就别说了。”龙星野把刀举起,像拖着万钧重负般向前袭去。
这一击龙星野用上了神格中八成的力量,先前的来回交锋中他已经大致摸清了对方的实力,他没有研究过太古诸神的攻击方式,只单纯把神格中的力量像灵力一样灌入攻击之中,但这样应该已经足以将对方轰杀至渣!
他没有兴趣听师命的废话,也不打算和师命斡旋下去,直接使出了自己现在能动用的最大杀招。
要知道小说里那种喜欢听人废话、战斗时还磨磨唧唧不肯放大招的角色,可是一
个比一个翻车得更惨!
雪亮的刀身上血红的丝络滋长蔓延,最后竟延伸至虚空之中,触到了人类所不及的领域。
“你看到了吗?”面具人问。
凌风默死死地盯着半空中,他看到了。
他看到极致黑暗与极致光明的线条霎时间充斥了交战的双方所处的空间,无所不在又互相勾连。
他忽然一阵明悟,那就是面具人口中的因果之线,也就是所谓的……道的痕迹。
大殿中烛火摇曳,“啪”的一声,几根蜡烛同时突兀地熄灭,大殿变得更加黑暗,唯一还亮着的只有半空中的那柄战刀。
从神格中引出的力量灌满了刀身,雪亮的刀开始崩解,化为明亮的边缘,勾勒出一条黑暗的恶龙。
游离的神格力量环绕着战刀,像漫天星光旋转,交相辉映之下衬得刀身所化的恶龙更黑更暗。
战刀又或者是恶龙在黑暗中看似缓慢地被举起,但师命身周的时间却像停滞了,根本无法作出反应。
凌风默明明身处室内却好像看到了无垠星河同时放出光明,而光明之中最深的那道黑暗伸出獠牙与利爪,如灭世之灾般降临。
眼前的画面突然彻底碎裂开,凌风默竭力支撑着眼皮,只看到画面破碎前,围绕在交战双方之间的生机之线一根根崩断,死亡之线铺满了整个空间。
等到画面再次重组,大殿的地面与四壁已经没有一处完好。
师命从空中坠落,他半弓着身躯,像只受伤的野兽,一只手撑着地面,淡紫色的眼睛被鲜血染红大半,眼神有些可怖。
而在他的另一只手中,抓着虚空中那条无形亦无迹的唯一的生机之线。
龙星野从空中落下,微微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对手。
师命居然没死?看来他比自己想的要强不少。
“我说的有错吗?”师命嘴角挂着血,有些疯狂地说。
“别把自己搞得像什么为世界谋取变革的圣人一样。”龙星野摇了摇头,“说来说去,你不过是一厢情愿地以为那个存在降临之后,你可以作为它的代言人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而已。”
“但如果它真的
能把人类带回那个充满敬畏的时代,只是没有选择你,你还会期盼它的降临吗?”
师命愣住了,整个大殿忽然变得无比安静,半晌之后他发出狂笑,一字字道:“你说的对,我自己也早已成了力量的囚徒,欲望的盒子一旦打开,就回不去了。”
他将目光转向远处的凌风默,“你不该破坏大阵的。”
“你们知道这座大阵与太初纪前的那座有什么不同吗?”
他裂开嘴角,眼中满是诡异的光芒,“太初纪前的那次献祭毕竟失败了,我不能重复他们的失败。但是大阵设计得太完美了,我根本无从改进。不过,从逆神者手中获得这枚神血之后,我终于想到了办法。”
“我把这滴神血放入阵基,并把神血指认为献祭的对象,而非那位存在本身。阵法启动时,会将神血的波动扩散出去,吸引那个存在的注意,作为引导它降临的道标。但只有当它成功降临,获得神血之后,才能获得献祭的力量。”
“这样就算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我也不至于前功尽弃。只要被献祭了力量的神血存在,甚至不需要再准备新的祭品,我便可以进行再一次的尝试。”
“但是这样做的话,会产生一个问题。万神献祭大阵除了献上祭品换取那个存在的契约以外,同时也提供了让它降临的力量。可是现在这一步被颠覆了,而上一次失败之后,它或许虚弱蛰伏了起来,没有了献祭提供的力量,它根本无法降临该怎么办?”
“所以我在大阵表面又叠加了一层聚灵之阵,它用了整整八百年的时间汇集了这个小世界的绝大部分灵气,足以为它提供跨越空间而至的能量。”
“但是现在表层的聚灵转移之阵被你破坏了,失去了力量支撑的它,大概率是没法降临了。”师命惨淡地笑了笑。
然后忽然语气下沉,“既然献给神的祭品用不上了,那只能……给我自己了!”
说完他摊开掌心,幽暗黑芒组成的笼子轰然破碎,然后抬起手,在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一口将神血服下。
一股波动自神殿为中心刹那间席卷了整个双层的城市。
城墙前战斗的饲神者忽然纷纷倒下,正在指挥攻城的寇准察觉到变化,眼中迸出锋利的光芒,喊道:“所有人听令,加大进攻力度!”
龙小白的住处,武愚在把重明龙君送回之后,索性带着连翘等人守在了屋里,让其他人负责在门口看守。
在波动扫过时,一屋子的人同样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
接着武愚猛地瞪大了眼睛,像失去了灵魂一样,僵硬地倒下。
“队长,你怎么了?”连笙脱口而出,紧接着身形晃了晃,也靠着椅子滑下身体。
大厅里的看守一个个倒下,只有连翘睁大眼睛,不能理解地望着其他人。
龙小白也一脸惊讶,跑过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倒在地上的武愚的鼻息。
重明龙君忽然开口:“他们没有事。”
“发生了什么?”龙小白敏锐地问,“和我爹有关?”他想起龙星野之前突然的不告而别。
重明龙君点了点头,望向一旁闭目养神般静坐着的本体。
“这么强大的波动,爹他不会有事吧……”龙小白有点担忧,“我们要不去看看?”
重明龙君摇了摇头,“我们待在这里便可,那里的战斗不是你能参与的。”
龙小白很有自知之明地坐了回去,但瞥到一旁静坐的“女祭司”,脸上的表情又难看起来,“你的本体既然都来了,怎么不去帮忙?”
“女祭司”微微睁开眼,额头上渗出一丝薄汗,勉强笑了笑,“我现在可没法行动。”
他展开的领域不仅要蒙蔽城中不断攀升的力量波动,还要阻隔整个小世界所有饲神者的灵魂,防止他们在大阵之中被神格消融,即便是在前代龙皇死前获得了全部传承的自己,要做到这一点也已经倾尽全力。
今天之后,他恐怕得耗费数百年才能补回损耗的修为,不过比起获得的好处,这点牺牲完全值得。
只是……他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感应着远处传来的濒临他所能压制的极限的力量。
事态的发展稍微有点超出预期,不过是傲天魔尊的话,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作者有话要说:
魔尊:我好像啥也没做,总有人对我莫名有信心。(°ー°〃)
下一章努力明天发出来!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沉落の萤 1个;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