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84章
“未见其人, 先闻其声”是镜头语言里，为吸引观众注意，经常会用到的一种戏剧表现手法。
上一世毕业于戏剧学院，曾任戏剧理论课讲师的宴浠, 在这句亲切热络, 用力过猛的“小浠三连击”后，忍着背脊发麻的不适感, 本能地察觉到一丝戏剧性。
上一世, 这个女人给他的印象太过深刻，这句开场白一响起, 宴浠就听出来是谁了。
不仅听出来了, 连带着跟这个女人有关的记忆，也蜂拥着飞回脑际。
初见时, 女人眸光冷艳，红唇微勾，斜着眼看人, 冲他挑眉轻笑的经典表情，至今还记忆犹新。
那略显造作的贵妇架子，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三分讥笑，三分凉薄，外加四分漫不经心的完美诠释。
再想起后续, 自己参加选秀, 一路人气王时，女人变脸如翻书，毫无缓冲地对他温柔一笑，摸着他发顶, 意味深长道——“我们斐家虽然家业众多，但我儿子想在娱乐产业发展，你若能当个大明星，对他……也是助益。”
以及后来，他腿伤退赛，星途终结，出国之前，女子私下约他出来，颐指气使地甩 给他一张支票，在他面前，实力演绎了一出豪门狗血剧中拿钱打发人的经典桥段。
并祭出金句——“走了就别回来，你、配不上我儿子！”
女子冷傲高贵，睥睨苍生的面部表情和把支票拍在桌上的浮夸动作，将场面烘托得比狗血剧还狗血剧。
宴浠现在回忆起来，尴尬症都要犯了。
虽然认出了女子的声音，但这个崩坏人设，颠覆认知的温柔语气，宴浠还是头一次听。
想到女子变脸之快，不给他缓冲机会的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宴浠稳了稳心神，警惕地抬眸，循声望去。
一望之下，宴浠愣住了。
一个女人端着汤盅，从木质屏风后徐徐转出，记忆里一双凌厉的凤眼强行眯成月牙状。
眼中眸光闪动，正隔着一段距离，向他源源不断，输送着一往而深，又不知所起的……爱意？？？
那头尽显贵妇风情的大波浪，此时已挽成了主母髻，艳压群芳的穿衣风格，也出现了托马斯大回旋般的惊人转变。
一身莫兰迪色系的旗袍穿得婉约淡雅，配合那个旧社会深宅老母亲发型，一种“贤良淑德”的气场，裹挟着一道劲风，向着这边扑面而来。
女子趁宴浠迷茫的空档，几步走到近前，将汤盅端正摆在宴浠面前，抬起手，无比宠溺地抚了抚宴浠的鬓发，眉眼含笑：“这就是小浠吧，比电视上看着还帅，还招人疼。”
宴浠整个人怔住，像第一次看川剧变脸的孩子，怔怔望着女子，肩背僵硬，没来得及躲开。
这么近的距离，女子眯眼打量眼前少年。
男孩大睁着眼睛，眼瞳清亮明澈，虽然是这么个……见了鬼的惊悚表情，却难掩俊美姿容。
一身素白衣服，衬托得身形消瘦清锐，比屏幕上带着舞台妆闪闪发光的样子，还能再好看几分。
而且这样看，更显清纯年轻。
女子童星出身，虽然成年后因演技浮夸而遭受广大观众嫌弃，已经息影多年，却十分热衷于将一身戏剧细胞，渗透进生活的方方面面。
看到宴浠本人比屏幕上还要惊艳亮眼的外形，女子面上慈母笑不崩，内心却愤愤腹诽。
——“怪不得能把我儿子迷得五迷三道，把我都请出来了，果然是个小狐狸精。”
她早就知道宴浠眉眼像谁，这么一看，少年身上那股清灵劲儿都跟那人很像。
只一个照面，女子心路历程十分崎岖，完全不去纠结自己儿子以30岁高龄，设套诱骗一个17岁小男生，妄图搞忘年恋的罪恶行径，只从惊叹宴浠颜值，一路滑向心疼儿子的老路上。
——哎，前有楚兮寒，后有宴浠，自从那个男狐狸精走后，儿子找的每个人，都像他……
女子表演大师功底深厚，短短感慨一番，马上进入角色，微笑正式道。
“小浠你好，我是斐辰的妈妈，我叫席晶，你可以叫我席阿姨。”
“终于见面了。”席晶语气于欣喜中微露一丝小激动，仿佛对这一刻跟宴浠的正式会面，期盼已久。
记忆里，席晶那张跟他儿子如出一辙的冷傲贵妇脸，此时正绽放着慈母的圣光，闪得宴浠眼睛都要花了……
配合着这身宛如从《娘道》片场偷来的行头，效果堪比整容，俨然一位中国好母亲。
要不是上一世见过，宴浠差点就信了……
这么近的距离，席晶用炙烈的眼神，向他疯狂输出了一波慈母的爱意，宴浠低血糖的身体状况，差点招架不住，视野都跟着黑了一下。
为防自己失明，宴浠转过头，机械性地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以调整情绪。
自己高调登场，疯狂展示了一番殷殷母爱，对方不太领情，态度冷淡，很不符合席晶预期。
席晶怀疑自己这波爱意输出不够强烈，遂再接再厉道。
“小浠，阿姨是你的妈妈粉呢。”
在说出“妈粉”这个饭圈词汇时，席晶还微垂了下眸子，羞赧一笑，拿捏出一种深宅老母妄图跟年轻人拉近距离时的纯朴羞涩。
宴浠正好抬眸，猝不及防看到席晶这个羞涩表情，背脊一阵恶寒，呛了口水，手抵在唇边，压抑地咳起来。
时刻关注着这边动向，严防他妈演技下线的斐辰，见宴浠出状况，看不出什么情况，紧张得心脏揪起。
但席晶明显比斐辰还要脸厚心稳，还很会就坡下驴，顺势就坐到宴浠身边。
满眼闪动着母亲的关怀，殷殷问询道：“呦，小浠这是怎么了？”
席晶一只手悄然抬起，抚上宴浠背脊，嘴里宠溺道：“这孩子，慢点喝，别着急。”
斐辰看两人急速缩短的距离，满眼敬佩。在心里真心叹服了一波他妈的演技和临场应变能力。
这一寸一寸地拉近距离，剧情不就按照自己编写的剧本走了吗？
咳了半晌，宴浠堪堪稳住，那边席晶又开始了。
“小浠，知道阿姨是怎么变成你的妈妈粉的吗？”席晶面露慈爱，单侧手肘拄在桌边，侧身向着宴浠，一副要闲话家常的架势。
宴浠抵在唇边的手指攥得青白，强行忍耐这一口一个“小浠”和“妈妈粉”给他带来的强烈不适。
“啊，哈——”席晶捂唇，轻笑一声，旋即转头，望了一眼自己儿子，暧昧笑道，“因为我家小辰啊，经常跟我提起你。”
刚说完这句，席晶突然收回笑脸，面露幽怨，语气怨念地冲他道。
“小浠，你知道的，孩子长大了，有些事就不愿意跟父母分享了。我家小辰已经好久没跟我聊心事了。”
宴浠微微吸气，对席晶一张脸上瞬息万变的面部表情，叹为观止。
席晶开启了自说自话，娓娓道来模式，兀自感伤一番，旋即话锋一转，忍笑道：“但他就忍不住在我面前夸你。说你这好那好，什么都好，跟其他人不一样。”
“我就好奇，是谁有这么大魅力啊。结果一看，阿姨也……”席晶含糊一笑，话不说透，让宴浠自己领会这双倍的爱意……
这句剧本上没有，却富含各种暧昧深意，点到为止，别有韵味。
斐辰听得无比受用，在心里疯狂给他妈打call，没想到席晶息影多年，竟然还这么能演，得意得都要飘了。
所谓姜还是老的辣，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妈怎么说都是童星出身，虽然演技浮夸，受观众诟病退圈，但有个热爱表演事业，敢于挑战跟本人性格极其不符的慈母形象。
这种家庭配置，试问外面那些抢宴浠抢破头的野男人，谁有？
斐辰面部肌肉逐渐放松，觉得这波稳了。
接收到席晶的眼神，斐辰很是上道地默契一笑，表情于暧昧中流露一丝被家里长辈看破恋情的羞涩。
自从席晶登场，前世人设崩坏得叹为观止，卖力表演看得宴浠尴尬到头皮发麻。
完全是下意识地，他顺着席晶的眼神望去，潜意识里，只想确认一下斐辰看他妈这段千变万化，精彩纷呈的表演……不会感到尴尬吗？
结果，又猝不及防看到斐辰这个十分配合的羞涩表情。
宴浠：“…………”
两人都在戏里，演得十分忘我。尴尬的只能是经历两世，看穿一切的宴浠……
这波精神冲击，或者叫做精神污染，来得太过猛烈，宴浠收回眸子，咬紧下唇，淡淡地……自闭了。
按理说，长辈出场，向你输送了一波又一波浓得化不开的爱意，被叫做“小浠”的晚辈，理应寒暄几句，回以一礼。
但自从席晶出现，几分钟过去了，宴浠除了貌似受惊过度的呛咳，几乎不发一语。
席晶在那里自说自话半天，渐渐地也感觉到气氛尴尬，就要冷场。
但席晶是什么人啊，她早年因为在一众小演员里，突出且大胆的表演，作为童星家喻户晓，更有知名导演一句评语，至今仍像她的荧屏生涯墓志铭一样，深深刻在她的百度百科里。
——席晶席晶，戏之精灵，为戏而生。
席晶微眯起眼睛，望着瑟缩着肩背，浑身散发着一种类似于……“你别过来”，“别靠近我”气场的宴浠，心中愤愤——果然跟那小子一样，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面上却依然温柔似水，慈母人设不崩，不仅不崩，还在慈母这一固有传统形象的基础上，加入了自己的创意和想法。
席晶望着宴浠眨了眨眼睛，又转头看向自己儿子，一脸的无辜和宠溺。
语气里带着点撒娇和愧疚的意味：“怎么办？妈妈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妈妈好像……把你家小朋友吓到了呢。”
这个“你家小朋友”用得极妙。斐辰眼睛一亮，在心里又给自己母亲随机应变的舞台表现能力，手动点了波赞。
这样一说，既暧昧地点出了他与宴浠的关系，又暗示宴浠，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在斐家长辈那里报备过了，并且得到了家人的认可和接纳。
更向宴浠传递一层意思——家人都知道了，有舆论支持了，木已成舟，傲娇小朋友还是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不要挣扎了。
斐辰那张冷漠冰山脸，奇迹般地露出憨厚笑意，唇角的弧线抿都抿不直了。
他别扭地低头，捎了捎额前碎发，含糊一笑，对于席晶“吓到你家小朋友”的说法，给予正面回应。
“嗯……可能是吧……哈哈……”
一个业界风评为脸厚心黑，稳如老狗逼的大龄总裁，此时的样子宛如一个被家长戳破校园恋情的幼稚小学鸡。
席晶看到儿子这个痴情表情，转头望向宴浠，面上未动，眼神一厉，恨得磨牙。
——好，很好，把我儿子迷成这样，小狐狸精，等着吧，等我儿子把你搞到手，看老娘怎么整治你。
两人正各怀心思，脑内单方面构建一幅关于宴浠的未来图景。
就听静寂空旷的室内，突兀地响起几声“咯咯”的轻响。
母子俩一齐转头，看到刚才还好好坐在那里的宴浠，已经将双肘拄在桌上，双手交握，深深抵住额头。
有手臂遮挡，只能从双手支起的空隙中，看到少年隐匿在阴影中的侧脸。
少年双眸紧闭，薄唇抿成一线，样子克制又坚毅，好像正在用全副身心，竭力抵御着什么看不见的……魔法攻击。
而他们听到的轻响，母子俩同时反应过来，那是宴浠紧扣在一起的手指，相互用力……发出的声音。
母子俩面色一僵，纷纷闭嘴。
室内自席晶出现后，终于迎来了一刻短暂的安静。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了~~终于从某段阴霾中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了。
多说无益，唯有歉意。抱歉抱歉抱歉抱歉！
抱歉呦(＞人＜；)